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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臣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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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了乌桐的前车之鉴,第二次的冬猎明显警戒了不少。
寒风瑟瑟,乌桐呆在自己的帐篷里休息,这也正是乌桐心中所愿,所以并不感到看不到少年郎的风姿而遗憾。
她和纸鸢呆在一处,暂且没有旁人打扰,她吊了一整天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帐篷里火盆子烧的正旺,乌桐拂袖捻起毛笔,在摊开的纸页上写写改改,纸鸢在一旁给她研磨,看着也不像是在写折子,好奇之下便问:“小姐,您这写的是什么?”
“图列。”许是嫌宽袖碍事,乌桐稍稍挽起了一些,露出了一节细白的胳膊,突起的腕骨像一个小山,线条柔和。
她垂着眼,神情皆是认真:“这几日见了两只妖物,须得记下它们的容貌特征,日后若有用处,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听见小姐说的妖物,纸鸢想起昨夜差点要她家小姐命的那只,胃里泛起恶心,皱了皱眉:“昨夜那只邪祟当真如此厉害?竟然连大皇子亲自设下的法阵给打破了。”
“不知。”乌桐摇了摇头,她目光瞥向另一处,那架子上端端正正的放着那把云影弓,到底是仙气,即便是放在没有灵气的乌桐身边,弓身依旧散发着淡淡金光,干净的不似凡间之物。
“不过这把弓箭要找机会还给晏皇子。”乌桐好像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
仙器再好,总归不是自己的东西。
况且他们身份悬殊,一个堂堂烟荒皇子,一个是当朝宰相之女,位高权重的两人,不适合走太近。
就算她在旁人面前混不到眼熟,可她身份毕竟摆在这里,暂且不论旁人如何说,便是落到皇帝眼里,他会做何感想?
——龙体尚安,亲生儿子便着急拉拢百官之首,这不是着急夺皇位么。
“奴婢倒是觉得,大皇子没有旁人口中说的那么阴鸷残暴。”纸鸢一想起晏郁生看自家小姐那半温柔的神色便开心,“小姐您这几年也不见结交新的朋友,这下有大皇子在,咱们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乌桐嗔怪:“不可妄言,皇子与我们终究有着云泥之别,之前种种不过是晏皇子积德行善,况且他身份特殊,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私下见过面。”
纸鸢自知失言,连忙改口:“奴婢知错,一定谨记小姐的嘱咐。”
帐篷里烧着桂花香味的香薰,小巧的炉盖上方冒着白气,一缕一缕,如丝飘飘。
其他香味太冲,乌桐独独喜爱桂花香。
没了旁人干扰,乌桐在帐篷里坐了一上午,晌午的时候,她被乌挽拉着去了一众贵胄身边,男女分开坐,西边两排全是女子。
乌桐陪着乌挽坐在内侧,在她的右手边。
看完打猎的小姐姑娘们纷纷结伴着入座,瞧见乌挽的人,都笑着同她打招呼。
乌桐清楚自己没什么作用,只想赶紧吃完饭离开。
可能是提前跟后厨说了,排在乌桐面前的饭菜尽是一些清淡的,补血的食物。
她安静的尽量让人忽视她的存在,可她忘了,昨天晏郁生亲自抱她回来的事情已经被在场的人看了个遍,她这会儿即便再装死,也还是会有几道带着不爽和探究意味的眼神打量她。
到底有人忍不住了,闲聊几句后闲闲开口,话里有说不清的酸:“之前不见乌二小姐,以为是容貌丑不肯见人,倒是没想到是我觉得错了,二小姐生的如此清纯,难怪昨天大皇子会亲自把人送回来。”
没想到宁嘉岁也在一旁添油加醋:“乌二小姐本事的确大,毕竟晏哥哥从小就不不近女色,不知道乌二小姐如何讨得晏哥哥欢心。”
她昨天在晏郁生那受了气没地方发泄,只得逮住这一间隙嘲讽乌桐。
乌桐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一定要发生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
方才说话的女子穿着紫色衣裙,是户部李大人李修之女李芩。
乌桐曾看到过一本书,上面说李修家财万贯,又是正二品官职,位高权重,巧舌如簧。
他的正室是名门大家童家,实力亦不可小觑。
乌桐突然有些怀念上午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日子了,虽然枯燥些,但总归没有那么多嘈杂的话。
她淡淡一笑,将清洗过的白玉筷子放在箺枕上,白玉筷子镶着金边,奢靡华贵。
“大皇子与人为善,哪怕昨天受伤的不是我,是一条阿猫阿狗,大皇子也不会袖手旁观,断然会出手相助。”乌桐回着她们的话,不着痕迹的将话题推回去,“不过还要多谢李姐姐的夸奖,二妹妹还不知道自己生的如此好看。况且大皇子心怀仁善、聪慧过人,皇家风姿向来威严,民女也绝无冒犯殿下之意。”
她这一番话说的倒是堵住了她们的嘴。
我都那样夸赞大皇子乐于助人了,难不成你们还要反驳他冷戾残暴,自私自利?
果然,李芩的脸色难看了不少,她心性比宁嘉岁沉稳不少,乌桐的这番话她断然找不道合适的话反驳,只能忍下来。
“油嘴滑舌!”
宁嘉岁嘟囔了一句后,这个话题便草草结束了。
“皇后娘娘——”
不知从哪传出来一声,众人纷纷看去。
皇后一身红色绣暗金色凤凰纹长裙,衣裳面上的花纹复杂绣美。她挽着发髻,头上戴着凤形朱钗,脖颈间是一串璎珞,仪态端庄,气度雍容。
单单是气场,就是一国之母的面相。
众人纷纷福身:“见过皇后娘娘,五公主。”
皇后笑盈盈的走上前,坐在主位:“快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由五公主陪同进来,五公主穿的也华贵,是一身碎花双蝶百合裙,双蝶是暗纹,随着五公主走动隐隐浮现。
“几日不见,五公主出落的越发水灵了。”乌挽浅浅的笑起来,她眉目间的清冷感淡漠了几分,瞧着仍向天上的仙女般。
五公主是皇后娘娘的亲生闺女,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她活泼机灵,聪明灵慧,最擅长讨人欢心。
“挽姐姐说笑了,这上京城谁人不知挽姐姐才艺双绝,是当之无愧的才女?凝书和你比,还是差好远呢。”凝书说着,坐去了皇后身侧的位置。
她将婢女递来的水盆净了净手,而后拿绣着兰草的手帕擦了擦,“瞧着挽姐姐的气色有些差,是生病了吗?”
“无碍。”乌挽微微敛眉收目,“许是今日在外头站的久了,寒风有些冷。”
她们这些小姐,平日里身体娇贵的像金丝雀,乌挽今天在外头吹的凉风太多了,这会儿脸色自然有些差。
皇后往嘴里填了颗蜜渍梅子,酸甜蔓延在口腔中,她却像没尝出味道般,神色如常的吃完了。
梁择明的舍妹梁阡平日里与凝书交好,自己好友来了,她心里头也很开心:“凝凝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好看,看着这布料新奇,可是淮江那边今年进贡的云霞缎?”
自己的新衣裳终于被人看见,凝书心里当然开心,她蹭了蹭不存在的褶皱,欢雀中带着点得意:“的确是云霞缎,据说这缎子工艺复杂,须经数次浸色、漂洗,才能亮出这么美的颜色,就像是人鱼的鳞片。父皇疼我,便先赠与我了两匹。”
五公主性子乖巧,她一来,话题的中心自然围绕着她。
幸而五公主来了,乌桐才得以躲过一劫。
她专心填饱肚子,偶尔听她们聊上两句,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放松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纸鸢猫着腰走到她的身旁,凑到她耳边说:“小姐,赵御医已在帐内等候多时。”
要疗伤了,乌桐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站起身,冲着乌挽叉手行礼:“阿姐,二妹妹先行告退,身体多有不适,还要有劳赵御医为我驱毒。”
她这一番话声音不小,刚才她们安静了一瞬,所以乌桐说的话她们都听见了。
皇后娘娘点头道:“既然乌二小姐身体欠佳,那本宫便不留你在这吹寒风了。”
乌桐身子朝皇后那移去,欠了欠身,抿唇轻笑:“多谢皇后娘娘宽宥。”
回到自己的帐房,赵御医正在一旁摆放药品,见乌桐过来了,他微微颔首:“乌二小姐,今日肩膀如何了?”
乌桐坐到床边,纸鸢麻利的掀起她的衣服,露出了圆润饱满的肩膀。
少女的肤色很白,锁骨也很明显,所以赵御医催毒的时候要比旁人疼不少。
乌桐:“好很多了,只是异物感还是很强,不太敢抬胳膊,而且这只手也十分冰凉,似是暖不热。”
赵御医拿起一旁的工具,听到最后一句,叹了口气:“您身子本来就弱,再经历这么一档子事,身子骨自然是吃不消,待会老奴给你再开一些补身子的药方,一定要按时喝。”
催毒开始,赵御医剜起一块腐肉,随后用工具将体内的黑血给印出来。
虽然乌桐早就吃了麻痹的药汤,可生生剜起一块肉,痛的还是让她闷哼了一声,右手蓦地抓紧一旁叠的整齐的锦被。
催毒的过程很慢,弄至一半,乌桐突然说:“赵御医,你今日便清干净吧。”
赵御医微微一愣:“为何?”
少女额头冒着细细的汗,明明是冬天,她脸色却微微泛红,唇色惨败,一副惹人怜的模样。
乌桐挤出一丝笑:“今日疼过一次后还要再疼一次,还不如今日弄完,也省得反复煎熬。”
赵御医:“老奴恐怕您受不了。”
“受得了。”乌桐点了点头,眸清明澈,水凌凌的,“赵御医不必担心此事。”
……
一个时辰后。
赵御医收了东西,又给乌桐递了颗止痛丹,再次作礼告别乌桐。
“老奴不打扰您休息了。”
他何曾见过如此女子,最疼的时候也只是闷哼 甚至一度疼的昏迷,也不曾喊过一点疼。
这乌二小姐当真不如那些小姐般。
待赵御医走后,纸鸢替乌桐拢好衣裳,扶着她躺进了被褥里。
太累了,累的乌桐沾床就想睡觉。
眼皮打颤,意识模糊的前一秒,她突然想起,当今皇后,并非晏郁生的亲生母亲。
——
乌桐没有乌挽那般夺目,剩下的那几天,她基本是在账内养伤,日子清静,没有什么人来打扰她。
晏郁生更是不见来,他身为大皇子,既要款待外宾,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自然没空去乌桐那里。
虽然遂了乌桐的意愿,可那把云影弓也还不上了。
冬猎结束后,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坐上了回京的路。
凌星澜等外邦王族,自然是启程回故土。
就趁着辞行之际,乌桐将云影弓还给了晏郁生:“晏皇子,您的仙器,前些天我身子欠佳,未能及时还予您,望大皇子见谅。”
他们立于齐尧国轿撵的后面,没人去那。
晏郁生眸中溢出点惊讶:“为何不继续拿着了?”
乌桐摇摇头,扯了扯唇角:“一来这把弓箭我用不出,即便在我这,也顶多算个花瓶,二来这不是我的东西,暂且寄放可以,但我不能强占。”
考虑道乌桐还有伤在身,晏郁生没有让她举很久,他接过乌桐手中那把做工精致的弓箭,指尖拢起,云影弓被晏郁生收起,而后消失。
正巧凌星澜拿着自己的狐裘走来了,见孤男寡女站在一起,脚步微顿,正考虑要不要走的时候,却被晏郁生看见了。
“凌殿下。”男人淡淡道。
凌星澜只得走过去:“晏皇子,乌二小姐。”
乌桐作礼:“参见凌殿下。”
凌星澜问:“你们二人在此处做什么的?这地方不隐蔽,很容易被外人看见的。”
猜到凌星澜是误会了,乌桐解释:“上次晏皇子的那把云影弓,因为我受伤没来得及还给他,只得抽出今天这一点空闲时间,殿下莫要误会。”
凌星澜知道那把弓箭,点了点头:“是我多疑了。”
他还要启程,不能耽搁太久,凌星澜三步登上踏板车架,回头道:“先走一步,有缘再会,晏皇子,二小姐,保重。”
凌星澜要走了,没有了轿撵的遮掩,乌桐自然也不能多待。
她向晏郁生告别:“晏皇子,我也先走一步了。”
少女转身,粉色裙角在低空中划起一个半圆,弧度清丽。
晏郁生看着她转身的背影,低声问:“你可曾怪我?”
声音低沉有力,乌桐闻言,扭头:“嗯?”
“你因受伤,而这些日子我却未曾探望一眼。”
问题是这,乌桐轻笑着转过头,背着他说:“臣女岂敢怪罪大皇子?况且若不是你的那道屏障,我早已命丧妖物之手。大皇子事务在身,臣女自当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