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月光》栖米

1、再遇

　　我预想过无数次我们再见的场景，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她还是跟当年一样，耀眼得像太阳，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恍神。也不知道这一头长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的，当年明明剪得那么短。

　　我失神不过两秒，再抬头时她早已被一群男男女女围住。

　　领导在我耳边说：“你看，这就是我前两天跟你说的，林家的二女儿 。”

　　“说起来她好像也没比你大几岁呢，年轻有为啊。”

　　领导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见我没反应，她推了推我的胳膊。
　　“走，我们过去看看。”

　　我一眼望去，周围到处觥筹交错的人群，我却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有一瞬落在我身上。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好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她牵着我的手，我们躲在学校的小树林里偷偷接吻。黄昏为她镀上了一层金光，夏天燥热的风吹起我脸上的红晕。

　　她笑着看我，平日遮住眼睛的刘海也被风吹起，明亮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好像我就是她的全世界，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可错觉终究是错觉。

　　我摇摇头，端起酒杯跟领导走了过去。

　　她好像预见我们是来找她的，在我走到她面前时，她刚好从那一众人中脱身。

　　我随着领导的动作朝她敬酒。

　　事实上我的酒量一直不太好，就这一杯，我感觉我已经醉了。

　　她们似乎谈得很融洽，我站在一旁，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时不时转向我的视线。

　　散场时我去了洗手间。

　　镜子映见我被酒精熏的微红的脸颊，我试图用冷水泼醒自己。一打开水龙头，就看见她走了进来。

　　“需要我送你吗？”
　　她的声音跟当年差不了多少，无论多少次听到我都会心颤。

　　我沉默地洗了把脸，头脑似乎比刚才更清醒了一点。

　　就在我转身准备走时，她拉住了我的手。
　　“你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她问我。

　　我还是回头了。目光落在她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上。

　　她收手的动作太快，我不确定刚刚看到的，那上面是不是有一道疤。

　　我又收回了目光，不知道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我自己。

　　“你当年为什么跟我在一起？”

　　﹡
　　回到酒店，我径直躺倒在那张大床上。我试图用手肘挡住头顶刺眼的灯光，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我们在一起时的画面。

　　第一次见到她那天，正午的阳光很好，一点都不灼人。我从食堂里走出来，踏在一道道台阶上，一眼就看见了来来往往人流后的她。

　　她蹲在地上，背着光，旁边是一只小猫。

　　我看见她右手一遍又一遍抚过猫的后背，神情那么认真，好像在干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那时她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刘海很长，快要遮住眼睛。

　　那一幕刻在我心里好多年，一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种心跳错乱的感觉。

　　学校很大，我以为不会再见到她了，可很巧的是，我在新加入的社团里遇见了她。昏暗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离我那么近，触手可及，也捉摸不透。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普通朋友。可我们的关系好像也止步于这里，除了在社交软件上聊天以外，我和她再没有其他交集了。

　　幸运的是，偶尔我会遇到她，那个明亮耀眼的她。

　　我最喜欢她的笑，尤其是在一起后她搂着我的肩膀开怀大笑的样子。

　　她脖子上有两颗痣，尤其是长在颈侧的那颗，每次转头看我时格外明显。

　　调情时我总爱亲那里，她也毫不示弱，一下又一下啄我小腿上的痣，每次都会引起我的一阵颤栗。

　　所以我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淡的呢？

　　大概是从那一天开始吧。
　　我们的恋爱开始得稀里糊涂，始于我一次贪心不足的主动告白，于是结尾也很潦草。

　　我想我应该会哭。
　　灯光刺不到我的眼睛，回忆却让甜蜜和痛楚占据了我的整个胸腔。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一阵敲门声传来，我自然而然地以为是领导，我声音有些哽咽，说：“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我用水洗了把脸，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打开门，却不是料想中的人。

　　她的衣裳不再是宴会时的那一件，我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年情人节，我花了几十块钱从普通的服装店里买了一条裙子送给她。

　　说来很可笑吧，多么廉价的爱啊。

　　可那是我当时所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记得她收到礼物时笑得眼里要溢出星星的样子，也记得她在朋友面前说它廉价、毫无用处时冷漠的眼神。

　　也许正是这片刻的恍惚，让我没能及时将她关在门外。

　　我的肩胛骨轻轻磕在门板上，有一点不适，但没有痛感，反倒是腰间她紧紧环抱住我的那双手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试图推开她，双手抵在她的肩头处，摸到分明的骨骼。我脑海里只蹦出来一句话：她怎么还跟当年一样瘦。

　　她比我高上将近十公分，此刻却弯腰将头埋在我的肩颈处。

　　呼吸打在我的脖颈处，我的腰顿时软了一半，抵在她肩头处的双手也变得无力，一股莫名的酸楚感涌了上来。

　　“怎么，你不是说过你不喜欢我的吗？”

　　声音带着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她听出来了，低头看我，眼睛跟当年一样漂亮。

　　如果是以前，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我想我永远不会说出那下半句话——
　　“还是说，你想再玩弄一次我的感情？”

　　或许我又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腰上的力度弱了不少，她抬手，指尖抚上我的眼角，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是因为我才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