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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
在不欢而散后,御幸见过泽村好几次。
东京就这么大,有的人在这里交往的男朋友都尚且可能是自己的表兄,他和泽村多次相遇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有的时候是在商场里,有的时候是在深夜的路边,泽村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自己不相熟的人。
他和自己不一样,泽村从以前就是一个开朗的人,就算离开了棒球,离开了他们,他的人格魅力也一样能够吸引其他人。
或许是心里仍有一股子气,御幸远远望见泽村从来不会上前打招呼,他等待着哪天泽村主动上前,殊不知另一头的泽村也是这样的想法。
那天他早训结束,看见熟悉的身影,他本想忽略,却意外发现走在泽村身边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性。
泽村的妈妈吗?
似乎也不是,他与中年女子之间离得虽近,两者之间却又不是母子氛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有一层隔阂。
等到反应过来,御幸才发现自己跟着他们走了一路。
来到了一个不怎么熟悉的街道,他看见泽村和中年女子走进一座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房子,房子门口姓氏写着“佐藤”。
佐藤,这种没来由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先不管这些,御幸连忙拿出手机,他还不知道自己到了东京哪个区。
他打开地图,琢磨回去的路。
“小伙子,你也是来探望佐藤太太的吗?”
“啊,我...”
御幸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面前的阿姨似乎也不在意他此刻窘迫的模样,自顾自的说着。
“自从去年佐藤太太的儿子去世了之后,佐藤家就冷清了许多。”
“以前我还是看着翔太长大的...”
御幸捕捉到关键词,翔太,佐藤翔太,那不是被泽村砸中的人吗?
没想到泽村竟然经常回来看望他的家属。
“不过也是,毕竟佐藤家只有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
御幸喃喃道,阿姨还以为是在问她。
“是呀,佐藤太太很早就失去了丈夫,辛辛苦苦将孩子拉扯大,结果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失去了孩子。”
*
“等下,你刚才说,佐藤太太以前失去了丈夫,然后又失去了孩子是吗?”
仓持心思细腻,一下子捕捉到了关键词。
“怎么了吗?”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自己和泽村因为要不要放弃棒球这件事吵过一架?”
“嗯。”
他们在路上询问了御幸知道泽村会来这里的理由,自然也了解了御幸与泽村之间别扭气氛的原因。
仓持在得知情况后的一瞬间当初脑袋中的一团迷雾散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泽村突然放弃了棒球。
为什么泽村后来不再联系他们。
为什么泽村要经常来到佐藤家。
他甚至理解了当初御幸与泽村吵架的原因。
人在局中,自然看不清周围,只有像他这样的旁观者,才能够体会到一丝丝当初泽村的感受。
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泽村是一个责任心强共情力也远超其他同学的人。
他会一次次的翻看视频记录,找寻自己失败的理由,为了这个球队,他一直在尝试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所有。
那时候的一颗触身球,便让泽村吃尽了苦头,仓持虽然不是泽村,却也能明白在那种情况下失误对他带来的打击有多大。
复杂的情感交织中,让他如此痛苦的原因之一,便是泽村极强的自尊心与责任感。
克服了一次yips已经实属不易。
而在泽村即将走上职业道路的这一刻,却让他摧毁了另一个未来无限的青年的梦想乃至生命,这对于他来说,莫过于毁灭性的打击。
仓持远远看去,这间平平无奇的小房子,里面泽村也许正与佐藤太太聊得欢快。
再加上,得知佐藤太太只有这一个孩子时,对于泽村来说,愧疚的念头估计可以摧毁他。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
仓持的心情低落着。
“可是泽村明明不是故意砸中的。”
“我看了那场比赛,是佐藤翔太在球飞来的一瞬间身子倒了下去。”
“如果他保持一开始的动作,或者躲开的话,就不会有悲剧产生了。”
御幸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
“佐藤翔太得了渐冻症。”
“生病了却还要上场,我实在是难以理解。他的这种行为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他的对手,他甚至没有想过,虽然他的愿望得到了满足,却会毁掉另一个人的梦想。”
御幸长吁一口气,这件事情是他特地去医院查到的。
观看比赛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在泽村的前两球中,佐藤翔太便隐隐有一些迹象,在最后一球里更是摇摇晃晃的倒在了地上。
这实在不像是正常人会出现的状况。
他本来以为是佐藤生病发了烧,还在谴责对面的教练太过于苛刻。
却没想到去到医院以后,意外翻到他的病例本,才知道是这个原因。
御幸也不知道泽村是否知道这件事,他也不好再次开口。
以他那颗心,能够查到这种地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
“渐冻症?”
仓持顿时失了语。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却说不出一句话。
三人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好在这时泽村推开了门,似乎正在与那位中年女性告别。
站在别人门口说了好久话的三个人顿时手忙脚乱,附近也没有可以藏匿的物品,三个怪人只能尴尬的站在马路边和刚从佐藤家出来的泽村say hi。
“Hi~”
*
跟踪人还被跟踪对象发现已经够尴尬了,作为重大嫌疑人的他们还穿着诡异更是尬上加尬。
御幸还好,他在看见泽村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假装自己是被迫跟上来的样子。
降谷直接开睡,为了装得更像些甚至自毁形象,站在路边打起呼噜,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睡着了。
只有仓持一个人,在泽村面前看看躲在身后的没良心御幸,又看看另一边睡得昏天黑地的降谷,他绞尽脑汁的扯谎。
“啊,这个,那个,啊哈哈,我仓持洋一最喜欢偷偷跟在别人身后了,哈哈哈,看御幸,前面又有个熟人,快跟上去。”
生硬的谎言,配合其刚相互认识的四肢,仓持说的上是落荒而逃。
在下一个路口,三个人便各走各的,大难临头各自飞。
仓持在这一天接受了太多的信息,他需要回家好好消化一番。
他最开始所想要做到的,只是让泽村的生活态度有所改变,想让他重新变得积极起来。而他们曾经的共同爱好“棒球”便成了他帮助泽村的唯一途径。
可是经过今天的事情,他或许要开始重新考虑起这件事。
让泽村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触让他痛苦的事情是否正确。
以及,那副被丢弃的手套,让他的内心动摇起来。
他亲爱的学弟,亲爱的队友,是否还喜欢着棒球。
那边回到家附近的泽村,路过家附近的垃圾桶,看见上边消失的收纳筐。
心中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放松。
*
在于过去的队友重逢后,泽村的周末总是繁忙的。
大家会想尽一切理由将他叫出家门,让他参与各种活动。
泽村知道自己过去的做法让大家担心了。
也许是为了弥补他们,也为了弥补自己,他从来不会拒绝他们的要求。
这个周末,却没有任何人发来信息。
泽村看了好几次信息确认,没有,他的line难得安静的像是死机了。
突然,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提示框。
他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速度点开。
【大岛:泽村,今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公司附近的活动?】
是他的同事,泽村和同事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虽说他们相处的时光比泽村陪伴家人的时间还要长,可是同事毕竟是同事,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交流。
泽村对于大岛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说自己高中参与篮球社的时候。
大岛人很好,经常热心肠的帮助所有人,就连路边的狗摔了一跤他都会冲过去扶起来。
可是泽村却无法与大岛从同事处成朋友关系。
不过话说,同事关系停留在同事就已经可以了吧。
【泽村:今天正好有空,在哪里呢?】
每个周末都有各种事情要做的泽村,突然遇到一个空闲的周末竟然有一些不太适应。
他也没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公司附近的活动,还好不是公司活动,不然总有种周末加班的窒息感。
按照大岛他们的习性,会参与的活动大致是坐在旁边吃吃喝喝的类型。
泽村也没多想,权当去那边放空自我。
只是到达了目的地后,他才发现,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
你们两个大腹便便快要奔三的中年男子要参与这种明显需要体力的活动啊!
泽村看到定位还没意识到什么,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像是常见的公园。
却没想到到了现场竟然是座大型综合性运动场馆。
也不知道大岛和松本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偶然间的闲聊让他们回忆起了过去,竟然不自量力的参与这种活动。
大岛现在别说投篮,就连运球都有些吃力,看得出来他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姿势依旧看上去有些滑稽。
做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做了。
松本那个年代还是足球盛行的年代,那个时期的人们不管有没有天赋都一股劲的挤进足球社团,也有不少人在板凳席默默无闻的消耗了三年青春。
松本也是一样,他以前所在的队伍是全国前三强,也不能说他没有实力,只是在众多实力强劲的天才中,他有些太过于普通。
没有什么逆袭剧本,也没有什么少年漫的热血剧情,板凳席的队员就是这样实实在在的为主力队员加油喝彩了三年。
现在的松本虽然还能回忆起当初队伍打进决赛时的激动心情,他的身体却是再也跟不上了。
过去年轻的身体能够做到的花式动作,现在只剩下了一股劲地将球向前踢。
就算只是作为旁观者,泽村也很想叫停他们。
纵观全场,这里竟然都是这样的大龄男子,技术退化到一个小学生都可以轻易将他们打败。
不知为何,泽村有些难过。
他如果再次握起那颗球,或许还不如他们。
“泽村,那里是棒球区,你也可以过去玩玩。”
顺着大岛的手指看去,被高高的网墙拦住的区域,就是让他内心为之一颤的棒球场。
“球棒的话,是在那里,可以借取。”
球棒?
泽村看向那一边装备借取区域的小桶,里面插满了金属球棒。
打击吗?
这么说起来,虽然不能够继续投球,但是作为棒球手却不是只有投手这一条路可以走。
泽村鬼迷心窍的抽出一根球棒。
站到了网墙后方眼神灼灼地盯着球场中心的投手。
*
中原悠太是附近球队的中继投手。
不是什么特别出名的球队,但是也算得上以棒球作为职业了,这次会在这里也是因为打赌输了才被迫下放到这种与业余爱好者一起的活动。
他自认为能力还不错,至少现在场上没有能够打中他球的人。
虽然也是因为参加这次活动的人都是一些很久没有接触棒球的棒球爱好者。
他转过头,看见网后有一个青年正拿着一支球棒,眼神渴望的看着他。
中原毫不犹豫地向他招手。
“要过来玩玩吗?”
泽村看了看周围,确认那个笑得灿烂的平头投手是在向自己招手。
他没有退缩,或许是心中有一股叛逆的心理在作祟。
既然投不了球,那么亲手用球棒将球击飞也可以吧。
不过泽村知道自己的能力,在从高中进入到大学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练习过打击。
大学与职业球棒的练习十分相似,因此对于投手可以不那么注重击球这一潜规则上也是一概而同。
泽村在高中时期就打不好球,到了大学疏于练习,击球技术更是一塌糊涂,只有短打还算的上可以。
但是在不能投球之后,他经常会在心情烦闷的时候去棒球俱乐部击球。
泽村总是将喂球机的速度调整至最快,一次又一次的挥棒,被高速球砸中也不呼痛,反倒时俱乐部店长竟然看着他在旁边大呼小叫。
在俱乐部呆的久了,倒也有过打中球的时候。
泽村想,或许这次击球也是三次三不中吧,不过就算是为了满足内心的那一份渴望,他也想要进到场内。
泽村没有拒绝,推开侧门钻了进去。
“哎呀。”
刚才距离比较远,中原也没有发现那个男子身子竟然还算的上挺拔,看上去似乎有一米八左右。
不过棒球也不是什么只要长得高就能打的好的运动,不然的话让那些身高二米的巨人来参加不是一打一个全垒打?
中原还是顾及到来到这次活动的人对于棒球都有些生疏,因此投出的第一球算得上温柔。
“嗯?”
对面的人条件反射性的摆出了短棒,将那球击落在一个算得上完美的位置。
那个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重新整理姿势,将身子舒展开。
中原认真起来,再投出的一球隐隐带上了一些气势。
这颗球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快。
泽村在挥棒之前竟然还有精力思考这些,在球即将到身前时他不急不缓地挥棒。
当然不是短棒。
金属球棒正好打中球心,球就这样飞远去。
穿过了球场,飞跃了球网,就像是漫画中的剧情一般。
时隔6年第一次打人投出来的球,泽村便击出了全垒打。
“你早说你有基础啊。”
“我这次可是真的要认真了喔。”
虽然平时在比赛中也被人轰出了不少全垒打,可是这次却不一样,被他轻视的人如此轻松的击飞了他的球,好胜心强的他一瞬间挺直了腰板。
正常来说他应该让这位击出全垒打的一米八男士先行离开,给下一个没有基础的中年大叔喂出软绵绵的球。
这多没意思呀,还是和一个看上去势均力敌的人玩棒球才更有趣。
对面的小哥似乎也不知道这里的规则,见他还要投,便乖乖站在场内,一动不动。
*
“怎么有一颗球。”
仓持捡起路边熟悉的小球。
“从那边球场飞过来的吗?”
“我记得那边都是一些业余爱好者在玩啊。”
仓持有些纳闷,身体却控制不住去看热闹的脚步,不理会旁边好友的叫唤,身子一扭便向那边球场走去。
“喂,仓持洋一!你还去不去玩了!”
“抱歉抱歉,等我看完热闹就来。”
仓持洋一秉持着“来都来了”以及有热闹就必须看的原则,来到距离他最近的球场。
只是为什么,站在打手区的那个人看上去这么眼熟。
朴素的白色t恤,朴实无华的棕色发丝,以及那张即使绷紧却看上去依旧各种傻气的脸。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在他都以为泽村很讨厌棒球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人出现在了球场上,并且一脸认真的击球?
仓持的脑袋打结了。
为什么?
脑子里充满了问号。
他也不好直接在场边大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打球啊,泽村你不是很抵触棒球吗”这样的话。
仓持将手插在兜里,靠在网上认真的看着场内。
自刚才击飞球到现在,泽村已经连续打了5个界外球。
中原认为自己的球技应该没有明显的下降,那么只能说明对面的男子很可能是个扫地僧,深藏不露。
作为职业投手,中原的心态自然没有那么差,虽然已经连续面对了20个又菜又爱玩的中年大叔,有突然遇到一个实力强劲的对手,可是中原依旧很平静,至多有些激动。
只是在炎炎夏日之中投了这么多球,即使已经高频率的用止滑粉,却依旧无法阻止意外的发生。
中原在投出球后的那一瞬间便意识到球偏了。
不妙,原本就是内角球,这一飘,妥妥的砸中扫地僧男士啊。
果不其然,中原的球速在队内不是特别快,不然也不至于只是一个中继投手了,不过他依旧有自信说自己的球速不算慢。
这种球速砸到人的身子,肯定很痛。
他快速摘下帽子赔礼道歉。
“泽村你没事吧。”
突然从外边闯入一个绿毛,看上去有些凶狠。
怎么回事,不会是扫地僧大哥的亲友吧。
中原的手在胸前疯狂比划,那速度堪比节目中比手语的翻译小姐姐。
不过那个勉强凶狠的大哥似乎也不关心他这个始作俑者。
大哥带着扫地僧大哥走了。
而他这个倒霉蛋,还要继续伺候源源不断的富有情怀的中年欧吉桑们。
*
“你怎么样?”
仓持可是亲眼目睹泽村扎扎实实地被球砸中。
从业多年的他也不是没有被球砸中过,不过被砸的多了也有了经验,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样躲开。
可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刚才看见球飞来的时候,泽村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球吓到了。
“没什么,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啊笨蛋,被球砸中肯定会疼啊。”
“真的不疼,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泽村憨憨地笑着,听见这话的仓持却突然冷下脸来。
“去你家。”
“然后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泽村甚至来不及做出开玩笑的姿势,捂住自己的身体,就这么被仓持拖走。
回到泽村家中,仓持也没想到自己一瞬间的猜想竟然是真的。
泽村的身上有不少印子。
一个又一个被球砸中留下的淤痕,也许是因为一个伤未好便又添新伤,导致身体上的痕迹一直没有消去。
这一个个的,看上去不是最近留下的,像是很久以前的印记。
“你是笨蛋吗?看到球为什么不躲啊。”
“我,我躲不开。”
“也不想躲。”
*
“泽村,你又来了。”
“这次也是老样子吗?”
“嗯,3小时。”
泽村来到老位置,自从将那些东西全都封装起来放进角落以后,每次手痒他都会来这里。
将发球机速度调至最高,在老板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站定,双手握着球拍。
“咻”
球很快,以他的动态视力,捕捉球的轨迹并不是什么难点,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的挥棒速度跟不上球飞来的速度。
泽村咬紧牙关,用力的几乎要将牙龈咬碎,狠狠一挥。
球越过他的身体,狠狠砸在他身后的拦网上。
“那家伙在搞什么,他调的时速多少啊。”
“没能力就不要勉强自己啊,循序渐进不可以吗?”
旁边场子玩耍的人有些不解。
又是一球。
泽村这次没有这么幸运,球狠狠砸中了他的肚子。
他倒吸一口冷气,轻轻揉了揉痛处,又继续站起身。
“嘶——好痛啊,这速度砸到人身上不得痛死。”
“我们球场发球机最高时速是多少啊。”
“160?有吗?”
“160?喂,职业棒球手能够达到这个速度都已经是佼佼者了好吗?用这种球速练习是想找死还是干嘛啊。”
耳边声音喧嚣,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他的拦网后方,也许是在看他的热闹,又或许是围观他被球击中的丑态。
可是泽村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站在这个位置过去的浮躁烟消云散,他的气质沉淀下来。
此刻他不在意身后不断讨论的人群,不在意他们的贬低,他的眼里只有球。
发射吧,发射出最高速的球吧。
让他打中它,让他被打中,让他和那颗无法被自己投出的小球亲密接触,让他体验那个时候他的疼痛,即使他永远都无法感同身受。
只要一点点,只要能降低一点点他内心的愧疚感,让他变得没有那么痛苦就可以了。
握着球棒底部的手收紧,皮质手套与金属球棒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声。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不知道是他们收住了声音,还是泽村的意念打败了一切。
无所谓了,他已然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又是一球,泽村猛地挥棒,正好打中球心。
身边突然爆发出喝彩声。
他的内心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有些惶恐,愧疚,在击出一个全垒打后,泽村才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球场里一样,急急忙忙的将球棒插入一边的桶内,从人群的角落中穿梭逃离。
老板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一开始,他以为泽村是为了磨练击球的技巧能力,才会一直泡在这里,被球击中也从不呼痛,那时候他在感叹,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呀,才能忍受这样的疼痛。
可是每当泽村击出漂亮的一球,他便会如梦初醒般,将手中的球棒当作洪水猛兽,球棒被丢至一边,之后便会快速离开这里。
他有些看不懂他,却知道自己没有干涉顾客的权力。
老板摇了摇头,如果他遇到了什么困难的话,他由衷的祝福他,能够顺利走出阴霾,踏向属于他的光明。
*
“别放屁了,什么躲不开!在职业球员的世界里,躲闪飞来的球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他们都会想尽办法规避受伤,防止影响他们的职业生涯。”
“在职棒的世界里,虽然体重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是有些有毅力的球员却依旧会克制体重。”
“为了让他们的身体达到最佳状态,他们会付出各种努力。同样的,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体受伤,他们也会做出各种方式规避。”
“你说你躲不开球。”
“不可能的泽村,你是那么优秀的一个球员,曾经也是那么的爱惜自己的身体,渴望与大家相遇的职棒生涯,你怎么可能躲不开球。”
仓持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泽村却低下了头。
“我已经不优秀了。”
“投不出想要的球,哦不,甚至都投不出球,就算我克服了一切,重新站上那里...也已经来不及了,作为胆小鬼躲闪的六年,我的技术退化的连国中生都不如。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脸去面对你们,和你们的期待呢。”
“我引以为豪的投手身份,现在却成为了我身上的枷锁,我解不开它。”
“你解不开的话,就让我们来帮你解开。”
“你怎么会不优秀。”
“蠢村你心里也知道吧,你不是也有在付出行动吗?投不好球,就去练习打击,虽然你暂时做不了投手,可是你热爱棒球的心,就如同永恒之火一般,不会熄灭,反而烧的正旺不是吗?”
“泽村,我们再一起打球吧。”
“我们一起。”
*
仓持说完话没多久便走了,泽村看着自己有些乱糟糟的房间,后知后觉的感到羞耻起来。
一周未整理的房间,衣服什么的丢的到处都是,洗衣机里还塞满了各种脏衣服没有清洗,玄关处堆满了黑色塑料袋,都是工作日积累的来不及丢的垃圾。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到积极面对生活,他有锻炼,也有继续和朋友们交往,他已经有在向前看了。可是这一片狼藉却又让他踟蹰起来,他是真的有在向前走吗?
泽村不太确定。
身体不由自主的行动起来,将房间收拾干净后,泽村脱力般的躺倒在沙发上。
“啊,眼泪。”
“搞什么嘛,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啊。”
“我也想打棒球啊,可是我已经没法打好棒球了啊,好害怕啊...”
如果既投不出好球,又做不到强力的打击的话,他是否在棒球的世界里,就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泽村,我们再一起打球吧。”
“我们一起。”
可是他真的好想打球啊,好想再和他们一起站在烈日的球场中心,肩并肩沐浴阳光的暴晒,即使热到汗流浃背也不退缩。
他真的好想继续下去啊...
就算会对佐藤阿姨感到愧疚,就算再也投不出一个好球,就算会永远被恐惧胁持,他也好想继续打球啊。
也许不是为了投好球,就只是想要和他们一起继续,单纯的因为棒球而感到开心。
眼泪控制不住的溢出,泽村双手抓着脸颊,如同孩童般嚎啕大哭,脸上的眼泪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像是要将他内心的恐惧与遗憾都哭的一干二净。
“我要继续投球。”
泽村站起身,眼泪好不容易抑制住,他抽出纸巾擤了擤鼻涕,想去角落拿出被自己封存的棒球用具。
走到角落才突然想起,那些东西上周就被冲动的自己给丢弃了。
......
泽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后爆发出比刚才更为惨烈的哭喊声。
“哇啊啊啊,棒球用具好贵的啊!!!”
“我这要在办公室屁股坐烂多少天才能把以前的东西买齐啊!”
“泽村荣纯你是笨蛋吗?”
*
“欸?”
“泽村要打棒球?”
又是一次为了泽村而聚集的小会议,即使御幸今天有重要的采访,即使降谷明天还有比赛,即使金丸还有没完成的工作。
“喂,这个没什么好自豪的吧。”
可他们都聚集在了这里。
为了同一个在意的人。
“不管怎么看,他之前那都是抵触棒球的样子吧,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他性情突变啊。”
“那明明就是回心转意!”仓持咬牙切齿的反击,大家投向他的目光诡异中带着谴责。
“我什么都没做,没有武力威胁!”
“真的没有!我对天发誓!”
“如果是骗人的我这辈子游戏都卡关过不去!”
“看来是真的。”
大家瞬间坐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去。
“可是他想要打棒球了,你为什么要叫我们开小会呢?”
“我们能够帮上什么忙吗?”
“我想,让我们临时组织成一支棒球队,和泽村一起打球。”
“提议是很好,我们大多数人或许也能够抽出时间来帮忙,可是碎片化式的比赛练习能够帮助他吗?”
“我只怕我们有心却力不足。”
仓持听见大家并没有反对,扬起眉毛,神采飞扬起来。
“碎片化式的比赛也没关系,因为我的目的并不是靠我们的帮助让他恢复到以前的水平,只是想要重新给他积累自信心,只要他能够重新振作起来,靠他自己的力量,就能够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仓持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表情变得温柔。
“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不是吗?”
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否认,片刻后方才一直沉默的御幸抬起头。
“那么我要做些什么。”
*
“搞什么啊老哥,这么热的天你来这里干嘛啊。”
“这种破破烂烂的球场有什么好看的。”
“你要看比赛我们去买你喜欢的球队的比赛啊,去主场看不行吗?”
“你知道个鬼,看见没。”
“那个,是巨人队的新星投手。”
”我知道他。“
“看上去也不年轻啊,这就新星了啊。”
“闭上你的嘴。”
“然后那里蹲捕的,是巨人队老冤家目前的超级红人,最近上了好多电视和采访的,叫——”
“御幸一也?”
“我女朋友天天念叨他,真搞不懂,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家伙懂什么!”
大哥穿着白色t恤,露出的肌肤一片黢黑,头顶防晒帽,眼戴太阳镜,他凑到他的表弟身边。
“你这还不明白吗?”
他的表弟蹙起眉头,一脸认真的等待他下面的话。
“他们肯定有什么过节所以约好在这种破破烂烂的球场比赛,等下那个捕手就会给投手配出巨烂无比的球,然后让投手在高速球中自取灭亡!”
“太黑暗了,职业棒球的世界真是太黑暗了,竟然还有这种打击竞争者的方式。”
表弟默默远离,感觉自己的表哥好像哪里有点问题。
场上的人看上去哪像是有心机的样子,特别是那个站在中野区域的棕发男子,傻乎乎咧着个大嘴在那里跑来跑去,像是八百年没上过球场一样。
而且这家伙的守备也太烂了吧,怎么一直是旁边的大哥在帮忙啊。
表弟名叫野生健太郎,算是个业余的棒球爱好者,平时也会去打打球,虽然球技不怎么样,自认为品味还不错,眼光也很准,看中的球手基本上都会有好的发展。
在他看来,这个野手一看就是个没什么经验的。
他正这么想着,那个棕发男子突然一个飞扑,稳稳接住了那一颗高飞球。
额,巧合。
而且两个职业球队的先发,另外的守备人员,除了刚才那个靠运气守备的人,看上去也都是经常接触棒球,经验丰富,甚至有几个人的实力不输他常在电视上看到的职业球员。
反观他们的对手,投出来的球虽然比业余选手的强,但是比起刚才的那个新星球员还是差了很多,再说他们的守备人员,也明显不如刚才的那些人,当然比起那个外野手还是好很多。
总的来说,这不就是仗着自己等级高欺负别人吗?
这种比赛有什么意思啊,真想不到这两个职业选手也会做这种事情。
野生正想离开,场上投手的人却突然举手示意。
这种非正式的比赛,随意进行人员的调度自然是没有关系的,只是他们这组明显就是临时组起来的球队,哪里有可以提供更换的投手人选啊。
野生的脚步停下,他想看看他们要换谁。
是那个右外野,还是那个一垒手?总不会是那个捕手吧?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也在各位守备人员的眼神鼓舞中,那个中野手脚步动了起来。
野生伸长了脖子,一脸的问号。
这家伙,是个新手吧,所以你们这是一群大佬带个菜鸡玩游戏吗?
*
泽村更换了自己的手套,走向投手丘的脚步缓慢却坚定。
其实内心依旧有一些怯懦,可是大家都在帮助他。
仓持离开的那一天之后,又过了一天,泽村的手机收到了好几条讯息。
询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要再次打棒球。
就算是隔着屏幕,也无法忽略发出消息的主人的惊喜。
【我给你组了球队,还找了比赛,要不要来。】
是仓持的消息。
泽村觉得有些突然,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会激起这么大的波澜。
【队伍是御幸那家伙找的。】
【因为没其他捕手了,所以到时候比赛的时候御幸的屁股会在那里蹲到底,但是实在没别的人了,将就用吧。】
泽村不知道这简洁的几句话背后,他们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也想像不到御幸主动去询问别人是否要和他们这只临时队伍比赛的样子。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后,他坚定的按下。
【好】
而现在,他站在这个以前踏足过无数次的小土包上,对面是一定比他现在强很多的对手,还有一个新生代最强的捕手。
泽村抬起眼眸,不可避免的与那人对上眼睛。
御幸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泽村亦没有,御幸一也没有为难他,只是简单的比了个红中。
泽村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土包,他倒也没有生气,对于一个还不清楚能不能投出球的人来说,比一个红中确实是最为保守也最为安全的方法。
他们俩脸上看上去都很淡定,反倒整的站在打击区的打手有些迷茫。
红中?
红中???
喂,这两个人是在看不起谁呢?
这么想着,打者的姿势明显变得谨慎起来,气势也愈发强烈。
泽村感觉到了打手的气势,他全然不顾这些。
现在对于他来说,重要的是什么,不是要投出完美的球,也不是要担心这一球是不是会被人打爆,而是投出去。
投出去就够了。
棒球是从投手开始的游戏。
不管是坏球还是好球,不管是直线球还是曲线球,不管是红中还是内角球,投出去,才会有开始,才会有结束。
泽村抿起嘴唇,他的脑袋里空空的,有一些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抬起腿,沉重又坚定的踏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投球姿势是不是很难看,都这么久没有投球了,算了,难看就难看吧。
他挥舞着手臂,握住小球的手指缓缓松开,最终基于一点施予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投的怎么样。
只是,投出去了。
投出去了。
*
“干嘛要换投手啊,这个投手投的球也太烂了吧,投的什么东西啊。”
野生健太郎抬起头,他的表哥倚靠在网墙上,看着那边的情况骂骂咧咧。
他想起刚才的那个投手姿势,虽然有些别扭,但是可以看出投手还是有一些基础的,虽然投出球的时候姿势完全变形了。
只是,也许他想错了,那个人或许不是业余的小菜鸟。
也可能是受了伤的小菜鸟。
“很好嘛泽村,你投出去了不是吗?”
场上爆发出让人难以琢磨的欢呼声,明明这一球坏的不能再坏了,可是场上的其他守备人员却像哄孩子一般给予那个人鼓励。
“不是,这有什么好夸的啊,我上我也行啊!”
野生走到表哥身边。
“老哥,这只是业余比赛而已。”
“可是这真的投的很烂啊!”
“哎呀老哥你别管了,我们快走吧,去看正经比赛咋样?”
野生健太郎推动自己表哥有些健硕的身子,转头又看了场上一眼,得到鼓舞的投手傻呵呵的咧开嘴笑,下一球又是一样别扭的姿势投出。
老哥啊,你之前的猜想也太奇怪了。
我看,这只是一场朋友之间的游戏罢了。
目的,也许有吧,但是对于他们旁观者来说,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比较好。
*
围观者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到场上的人们。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正经的比赛,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更接近一场游戏。
只要他们玩得开心就可以。
“降谷!你可是职业球队的选手,你刚才那个万岁式姿势是认真的吗?”
远处被点到的人缩了缩脖子,即使知道距离如此之远他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降谷也依旧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泽村,你不会是故意朝我裆下投的吧,就算再怎么差劲也不能颗颗都是挖地瓜啊。”
蹲捕的御幸有些无奈,将手套低到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实在不行我给你比这里吧。”
“才不需要!”
泽村明白这是在开玩笑,嘲讽他此刻的技术实在太烂,他心里也清楚,可是被那人一说就不由自主地臊了脸,露出两排大白牙,从牙缝中挤出回复的话语。
这一刻他脑子里有些混沌,什么过去什么未来,他没有精力想这些,只知道自己很开心,很爽快。
投出球很开心,和大家一起站在这里也很开心。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瞬间。
御幸一也看着泽村脸上的表情,突然抿紧嘴唇,向打手跨出一步,将手套比至靠打手内侧位置。
内角球。
总感觉,这一刻与那时候好像啊。
泽村轻笑着,可是他还没法这么快就克服心里的障碍,他朝着御幸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远处的御幸点头表示知晓,再次摆出一个明显的红中。
“喂你们别太欺负人了!”
站在打击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打者实在是忍不了了。
“给我投点有意思的球啊,虽然我们不是什么厉害的队伍,但是怎么说在业余球队里也算是佼佼者了啊!总是投红中给我喂球干嘛啦!”
打者放下球棒,手指远处计分板。
“大哥,你们都已经被我们打爆了怎么还不认真一点啊。”
“喂,你们没和英士说明这场比赛的意义吗?”
“抱歉队长,英士昨天翘班了,今天是临时插进来的。”
被称为队长的男人用手扶额。
“那家伙不会以为场上的人是看不起他才一直投红中的吧。”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打败那个男人,我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队长你还在介意你女朋友说你不如御幸帅这件事啊。”
“闭嘴!”
场上被人质问的人一愣,泽村也没有掩饰自己现在很菜的事实。
“抱歉啊兄弟,我是真的只能投红中。”
“等我以后实力恢复了,一定用全力打败你。”
一局比赛,即使泽村身后有大家的陪伴,可是一个连直球都投的不怎样的投手,被打爆也是难免的。
在他的努力下,终于在4局上丢失10分的情况下结束了比赛。
“十分啊泽村!十分!就算这不是正式的比赛,可是十分是不是有点太荒谬了。”
看着比赛从不可收拾变得更加混乱的金丸冲上来揪着泽村的领子怒吼。
“我可是好久都没有在一局丢这么多分了!”
“哎呀金丸,你冷静一点,已经比我们预料的好多了。”
“我昨天可是猜荣纯会一局被人得30分的。”
“不不不,30分还是有点太...”
好友根本不在乎他作为主角还在场,当面讨论着情况。
“喂,你们好歹等我走了再说啊!”泽村有些抓狂的插入话题。
*
他们一直比到晚上才将这场漫长的比赛结束。
在泽村怒失10分之后的下一轮次,他在对面的轻视中打出三垒打,让对面的投手狠狠自闭了一段时间。
同时也震惊了场外等候围观的队友。
“之前仓持你说泽村打击还不错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
“现在看到他,才觉得,你之前的描述是不是有点太收敛了?”
“泽村以前就很擅长短打,现在竟然都能用长棒姿势碰到球了,这还给不给我们活路了。要是他再跑的快点的话,我感觉直接进入我们的下一阶段都没问题了吧。”
“那还是有些过于早了吧。”
“你忘记泽村的守备了吗?”
方才说话的人沉默半晌。
“你说的对,戒骄戒傲。”
泽村与好友挥别,回到家中,他翻出一个箱子。
是之前仓持送到他家的,上次被他丢弃在垃圾箱上的棒球用具,以及奖杯,不知为何被他捡到了,听到他没有用具以后仓持给他送了过来。
倒是免去泽村再买一次新的用具。
泽村拿出抹布,擦了擦生灰的奖杯,将其再度放回柜子上,又将装着照片的相框也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些,他似乎才感觉到累。
他躺倒在床上,回忆起白天的感觉。
原来将球投出去也没有那么难。
做到了一次之后,下一次再下下一次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那时候御幸比的内角球,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放弃了。
下一次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了。
*
又是一周的开始,就像是戒断反应一般,前一天他还和朋友们在球场上挥洒汗水,今天就又要背上包前往公司开始一周的社畜生活。
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泽村与同事问好,走到工位之前先在大岛的身边站定。
“大岛前辈,之前你说的社区棒球队,要怎么加入呢。”
“欸?你要加入吗?”
大岛对于同事的突然转变有些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帮泽村问了那个发起人的联系方式。
“就是这个了,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要打棒球了。”
“我是说,为什么突然想着要参与到棒球比赛中去了。”
明明之前还一副已经对棒球没爱但是又与棒球牵扯不清的模样。
“不过泽村,如果真的加入了以后你可是会变得很忙的哦。”
“谢谢前辈的提醒,我知道了。”
“真的会很忙的!”
大岛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再度强调了一番。
真是奇怪,说起来泽村的转变也就是在这两个月间,明明两个月以前的他还是一个下了班就直奔家中,只有偶尔推脱不了的公司活动或者是在工作日的活动才能叫动他。
结果一个月前突然开始健身减肥,人变得苗条不说,以前乱七八糟的着装也变得整洁起来,整个人的精神气头都好了不少。
现在更是一改之前的颓态,整个人都变得积极起来。
大岛隔着t恤捏了捏自己的大肚腩。
实在不行,他也去减肥试试?
*
自从加入了社区的棒球队以后,泽村的生活忙得不可开交,他周一周三需要去棒球队训练,偶尔球队也会组织一些比赛让大家活动活动。
当然他还是会抽出时间去和朋友们进行在别人眼里有些奇怪的比赛。
对于社区棒球队的发起人伊藤,一个被人认为只是玩闹的社区棒球队竟然能够拥有泽村这样的球员,实在是意料之外。
虽然每次要求泽村投内角球,他都会投出偏得不能再偏的坏球。
不过除此之外倒是都挺不错。
更何况,每次比赛之后,下一次比赛他都会有明显的进步,投不了内角球这一个问题在伊藤眼中登时变得不重要起来。
“我怎么感觉我们像是帮你升级的工具人。”
听到泽村参加了社区的棒球队活动,仓持心中为他的转变感到高兴,脸上却假装不喜埋怨。
“抱歉抱歉,那我请你们去吃拉面。”
“感谢各位工具人帮我level up!”
“那我要吃巨无霸拉面。”
“我要加蛋。”
“我要加牛肉。”
“那我要三文鱼81切。”
“81切是什么鬼啦!”
御幸也凑至他们身边,冷不丁插入话题。
“那我要吃和牛。”
泽村斜瞥他一眼。
“电视常客的超级帅哥,全国女生心中的棒球美男第一名还需要我来请客吗?”
“你这么有钱自己出钱啦!”
御幸作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手抚在胸口。
“拜托,之前你投的球臭的让人想切腹我都没说什么,现在只是想要蹭你一顿饭你就嫌弃我了。”
“你是什么始乱终弃的渣男吗?”
“啊——我懂了,我就是月抛而已,用完就丢了是吗?”
“泽村你好狠的心——”
“恶,我说御幸你能不能别用你帅气的脸做这种事情啊。”
站在旁边的仓持第一个看不下去,降谷也严肃的点头赞同,作为泽村的亲友团,他是绝对站在泽村这一边的。
“而且和牛好贵。”
“荣纯又不是你这个大明星,钱包鼓鼓囊囊的。”
“荣纯只是一个可怜的社畜打工仔,你吃一次和牛他这么多天在办公室不就白干了吗?”
“不要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这么残忍的事实。”
降谷一句话刺伤在场除他和御幸之外的所有人。
御幸倒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点了点头。
“那我要吃拉面和牛肉。”
大家打闹着前行,夕阳落山,泽村走在最前头,像往常一样和降谷打闹着前行,前辈们在他们身后缓缓走着,如同时光从未流逝,停留在高中时期那样。
*
最近的日子太过于忙碌,泽村在各地奔波,一时之间竟然忘记要去拜访佐藤阿姨这件事。
等想起来时,距离上次拜访已经有一个半月之久。
虽然他们仍旧会在电话联系,可泽村心中依旧升起一丝愧疚。
他自然没有这么自恋认为佐藤阿姨见不到他生活会因此产生什么样的变故。
一直以来拜访佐藤阿姨,照顾佐藤阿姨,都只是他的自我安慰。
让佐藤阿姨的孩子离开她,让佐藤阿姨变成孤身一人的始作俑者是他不是吗,如果他把事情揭过,假装无事发生,就这样两人变成陌生人的话,泽村感觉自己会因极度愧疚而无法呼吸。
【抱歉阿姨,最近因为一些事没有去拜访你。】
【没关系泽村,不要把拜访我当作任务。就像是朋友一样,想起我的时候来找我就可以了。】
看见佐藤阿姨的回复,泽村撇嘴,这是什么情绪。
虽然阿姨这么说,可是自己刚发出去消息后都没一分钟就收到了她的回复。
她是否也一直在等待自己的消息。
上次这种泛酸的感觉还是之前发短信询问母亲爷爷状况的时候。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们就立马打来了电话,爷爷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妈妈却抢过电话让他不用太担心家里的情况。
“家本来就是想回来就回来的地方,我们又不会跑,不用把爷爷的话当作负担。”
“不过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多打打电话回家。”
泽村放下手机,片刻后再度打开屏幕。
【我明天来拜访您,有事和您说。】
*
“佐藤太太,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好久都没来看你了。”
“你是说泽村吗?”
“是啊,那个几乎每周都会来拜访你的孩子。”
“确实有不少时间了。”
“不过说起来,佐藤太太最近是不是有了情况?”
“啊不好意思,不是我八婆,上次不小心看到吉田先生来找你。”
佐藤太太也不遮掩,“是呀,总得往前看嘛。”
“更何况...”
“何况什么?”
佐藤太太笑了笑,“没什么。”
更何况,如果自己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只会害得他一直牵挂着这里,无法干脆利落的前进。
她看了看腕表时间,“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咦,才3点,就要回家做饭了吗?”
佐藤太太转过头,温婉的脸上露出俏皮的表情。
“约会~”
山下太太看着她走远去,在转角处有一位穿着大衣的中年男子等候着,看见她以后便低下头牵起她的手,张嘴说了什么。
山下太太与他们之间有段距离,虽然听不见吉田先生说了什么,却也能从嘴巴开合的方式辨别出说了什么。
不是佐藤,是什么呢?
“静香。”
啊对了,佐藤太太在成为佐藤太太之前,叫做静香呀。
*
“抱歉,佐藤阿姨。”
泽村推开门,一个月没来,佐藤家似乎又有了改变。
佐藤阿姨本就热爱生活,喜欢将家里各处都装饰的很温馨。可是今天似乎又不一样,泽村熟门熟路的找到沙发坐下。
电视柜上放着一只可爱的玩偶,可是以前的佐藤阿姨从来不会买这些。
不仅是电视柜,泽村眼神一转,客厅里其他的柜子上除了佐藤的照片,多了一些更为男性化的东西,是以前佐藤的东西吗?
泽村心中生出一丝怪异感。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佐藤阿姨便走了过来。
拿了一壶热水到桌子上。
泽村自然的接过,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向往常一样和她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关于参加社区棒球队以及和朋友们组球局的事情都被他悄无声息的掩盖。
只是他不说,并不代表被隐瞒的人不知道。
“你有在重新打球了吧。”
泽村的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我...我只是...”
无数句早在昨晚就想好的谎言在脑海中闪过,可是他说不出口,他不想欺骗佐藤阿姨。
六年以来,他早就将佐藤阿姨当作亲人一样看待,如果在这个时候用借口糊弄过去的话,那么他和佐藤阿姨之间一定会多出一层隔阂。
泽村垂下脑袋,像是佐藤静香常在路边看见的小狗。
“对不起,我知道如果我再开始的话,也许会对你造成伤害...”
“不会的。”
“泽村,不会的。”
佐藤静香的脸上不似泽村心中所想带有愠怒,她眉间舒展,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
“看见你又开始打球了,我真的很开心。”
“我总是担心,我的存在是不是给你造成了阻碍,让你一直无法前进。”
“所以那次看见你又开始拿起棒球的时候,我心里舒了一口气。”
她好矛盾,在儿子刚去世的那一年里,棒球是会让她发病的东西,为了让她能够变得更好,泽村再也没有打过球。可是她内心总会觉得愧疚,她知道儿子的死不能全怪他,为了弥补她泽村已经做到了自己可以做到的全部。
她明知道,不让泽村回到球场只会让他痛苦,也知道,只要她说一句希望他能够重新站在球场上,泽村就一定会听她的话,可是她却从来没有主动开过口,自己真是太差劲了。
直到那天偶然经过球场,看到泽村像六年前一样站在那个位置,酸涩感顿时充盈了她的心脏。
她开心,却又难过。
那天回到家里,佐藤静香用掉了一整盒的纸巾,拭去泪水的白团子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
在这之前,有一位吉田先生在追求她,可她找了各种借口拒绝。
她知道自己也喜欢他,可是她不愿意承认,也不敢前进。
她和泽村俩啊,就像是两只互相等待谁先前进的乌龟,没有反应便装死。
眼泪已经流的不能再流,门外却有人按响了门铃。
佐藤静香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走至玄关细声询问门后的人。
“是我,吉田。”
是吉田先生,她登时手忙脚乱,又不好不开门,可是现在的眼睛又实在见不了人。
“静香,我最后想来问一次你的答案。如果还是拒绝的话...”
那么就要放弃她了吗?
佐藤静香拉开门,上齿死死咬住下唇。
“你要放手的话,就赶紧走吧,又何必再到我家来说。”
“嗯?我是说,如果还是拒绝的话,那我也只好继续死皮赖脸的追了。”
那人成熟的脸上倒是布满与其年龄不符的坏笑。
“我答应你。”
“啊?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还是说因为遇见他所以才答应我。”
“别说的像是什么狗血三角恋一样。”
佐藤静香扑入吉田的怀中,眼泪又抑制不住的流下来,蹭脏了吉田的大衣。
“我只是想要变得勇敢一点。”
“这样啊,说起来,我的大衣好像脏了。”
“...”
“所以大夏天的为什么要穿这么厚的外套啊。”
*
“一直来照顾我,是因为你觉得愧疚吧。”
“觉得如果连你都不来看我的话,我会很寂寞。”
“翔太的死,一定要说的话,是因为他太过于倔强,你也不过是被牵连了而已。反而是我,一直用他绑架你,让你陪了我这么久,让你一直没法去继续喜欢的事业,害得你变成现在这样。”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报告递给泽村。
“真的很对不起。”
佐藤静香想,自己说多少句对不起或许都没有用。
“以后也不用经常来找我了。”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佐藤静香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可以的话,10月的第一个周末可以空出来吗?”
泽村自刚才开始看见报告后就一直愣着,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
“啊?”
“我想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以我儿子的身份。”
*
泽村已经不记得走出来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脑袋很乱,那份病情报告,可以说让那双一直抓着自己后背的手给松开了。
他现在应该觉得开心的不是吗?应该为佐藤阿姨,不,之后应该叫吉田阿姨了,应该为她开心不是吗?六年前的真相,却在这个时候揭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怪佐藤阿姨,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责备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他蹲坐在马路边,看着漫天繁星璀璨,上次好像也见过这样的天空。
泽村抽抽鼻子,总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他摇晃着身体,眼看着又要撞到邮筒,他的两只手臂被人一左一右的抓住,防止他继续磕碰到。
“咦?御幸?仓持前辈?”
“为什么每次都是只有我没有敬语啊。”
“说明你这家伙根本就不值得尊敬啊。”
“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
“嗯,额,别管这些了。你又怎么了,走路都不看路,是有什么很难过的事情吗?”
泽村低下头,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不难过,但是感觉很奇怪。”
“这样哦。”
御幸随口应道,放开了刚才抓着泽村左臂的手。
“喂,你不应该顺着我的话问我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啊!”
听见这样的话,御幸却依旧没有如他所愿,只是躲开他的眼神。
“反正泽村荣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会迎难而上,靠自己扫除一切障碍的不是吗?”
“哇,就算是这样,你也得出于人道主义的安慰我一下吧!”
“你这家伙就是因为这样才一直没朋友吧!”
“谁说的,我有朋友的,对吧仓持。”
“这种时候就不要叫我了吧。”
*
“不是,老弟,怎么又来这里啊。”
这次不像上次,野生胜平明明已经对这个破烂球场的比赛没了兴趣,却还是被他表弟拉到了这里。
他定睛一看,这次怎么还是那个奇怪的队伍和那个投得稀巴烂的投手。
“老弟,我们走吧,才两个月,那个投手能投的有多好啊,到时候又是被打爆的一天。”
“这种配置,神仙都带不动吧。”
可是他的表弟健太郎却就是不愿意走,站在网后,目光灼灼地望向那里。
“不会的老哥,这次你就看好了吧。”
野生胜平皱起眉头,看向场内。
怎么研究都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
而被两人关注的主角泽村,则是丢下手中的防滑沙包,手指从手套中拿出球,抬起头看向18米外,用信任的眼光注视着他的捕手。
御幸比了个手势,之后的动作如同之前的复制粘贴,他将手套挪动至靠近打手一侧。
只是这次泽村没有摇头,被手套挡住的脸下,他扯出一丝笑容。
一秒,两秒,三秒。
御幸看见他点了点头。
随后没有再看向自己,侧过身子似乎在准备什么。
扑通,扑通,扑通。
在世界级的大赛上,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可是现在,却因为一颗再简单不过的球而担心,而期待。
御幸竟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整的站在他旁边的打手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泽村做好准备动作,如今的他已经改变了许多。
不只是他变瘦变健壮的身体,也不是说他逐渐恢复的棒球水平,而是他现在,终于又可以敞开整颗心,迎接这一场属于棒球的盛宴。
他高举起手臂,却看见那边的打手渐渐消失,变成了一个从未在他脑海中散去的人。
佐藤翔太对着他举起球棒。
泽村闭上眼睛,将球奋力向前挥去。
这一颗球穿过空气,穿过时间,来到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泽村再睁开眼时,看见佐藤翔太被他球所携带的气势,身体骇得向后一缩。
随后,在风中如同泡沫般消散。
“好球!”
他听见那边临时被抓来的裁判这么说着。
——完——
其实还是有很多上下文不太衔接的起来,等之后空下来了修修顺便写点番外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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