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莫要随水流》流焱笑尘

2、一·在平城·贰

　　在待漏院准备上朝时，最近擢升大理寺少卿并同平章事的柳明执邀请她去新开的春杏楼喝两杯，顺便看看有没有合得来少年郎。
　　陎敛芳叹了一口气，掀开厚重的装束，无力地说道：“唉，本署近来杂务繁多，有心无力，再说小三司前日审了徐漠文的案子，不好量刑。到时候还望请柳大人鼎力相助呢！”
　　那个一同查案却终日无所事事的大理寺寺正韩斯晏在一旁咬了一口鱼虾膏饼，打趣说：“薰梦你也就碰到这种老狐狸会服下软了，平时没事就去勾栏听曲，哪日不是尽兴而归？那个徐家的老黄牛许瑁恩不会找理由涂归你的表吧？真是的，就算是在议事堂里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君王一怒一点名，不还是要老老实实滚去千山？”
　　陎敛芳转头看了一眼奉明，后者会意，放下食盒，摆出几道小菜，便躬身退了出去。
　　“看来要是珮瑛真因为他爹被贬去了千山，我们鉴清小儿定是要作陪的。”柳明执抿嘴笑了，笑得是陎家的家务事，也是让陎敛芳最头疼的一件事情。
　　边上的几位属官低头伫立一旁一言不发，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我好歹也是刑部的一个郎官，不会这样不要自己的前程。但是徐漠文的案子和去年的画城亏空复盈案有不可忽略的联系，这回就算是赌上我的乌纱帽也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只凭我心中道义，还有老廖的为人，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因为对手狡猾而迂回取胜的。”陎敛芳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她快不相信了的话，把奏折搁在了袖管里，匆匆起身准备离开室内。
　　“可是，今日游云斋小聚你不来，小馆子里听曲儿你也不去，不考虑多结识些年轻才俊？听阿陌说，最近你也不怎么回相府，还把公务带回自己府上。怎么，这是要死在案牍上，等归天了向阎王讨个泼天的荣华富贵？”韩斯晏毫不留情地挑明并讽刺了她最近为了应付京察的狼狈模样，他似乎有些不满。
　　有了陎相的缘故，她不再敢私下相看，甚至不能挑明对婚姻的烦恼，也懒得回府听小娘们的念叨，索性就在自己府上呆了几晚。昨夜归家，也已经是深夜，其实公务是假，尴尬是真。
　　没想到被奉明逮住，估计近几天都脱不了身了。
　　“哪有，只是不想再往鞍城跑罢了，这个监察御史真不好当，上次许家独苗不就是差点遇害了吗？”这是安絮月，右丞家的次女，与韩斯晏同在大理寺，任少卿一职，属于平城安氏一族。
　　她说的许家独苗是指许洸，仇一一的从夫，御史台的一个督察百僚的监察御史，也是陎敛芳在青衿学宫的师兄。
　　青衿学宫是平城最特殊的学宫，有除开科举之外的另一种入仕的方式——加入门派混资历。
　　等各司需要用人时受职立功，能捞个闲职，就可保衣食无虞。若是想更进一步，也简单，写几篇文字，送到书局中裱起来，在平城中流传，声势大一些，就能引起贵人的注意。
　　那些名扬京城却不愿苦等数年的寒门才俊通常是各大门派的抢手货，除了那些专精于一技的门派，基本上都有机会进核心圈子。
　　人群的喧闹还在继续，她已经啃掉了半张饼，刑部来了些加急的公文。右丞用她就不是在当人用的，有什么活计都往她身上派。
　　对于那些要押解进京的囚犯，她一律认真考虑一下案情，再驳回或同意。从来不像那些人——看时令，看物候，看君王，看局势，看天象，就不看案情。
　　她有时候能理解他们，有时候却不大能理解。
　　矛盾着矛盾着，须臾数年从指间溜走。
　　在待漏院复核自己的折子，耳边又听说仇一一又把瀞城玉凝传的大掌柜蒋玉养在了府上，这件事她有所耳闻，却没有去证实这件事情，向来不大关心。
　　她在想如何能把自己弄去千山待个三四年，离朝堂远一些，离父亲远一些，总不会被婚姻大事搅得不得安宁，现在徐珆说?琈令在纠察百官私下里的越轨行为，之前的那些人都是因为行为不端才被流放到边疆的。
　　有些人什么都不做就能被贬谪到千里之外，只源于他的所属的朋党在朝中失了势。
　　她不是很清楚?琈令那个行令林楚之的标准是什么，若是德行的话，仇一一私纳从夫虽然不是啥大事，但绝对算德行不端，自己常在溪苑听曲还和艺籍下民鬼混，绝对算半个混不吝，和自己在疏暖阁一起的友人大多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说各怀鬼胎，也是难堪大任，估计要走一片。
　　人心惶惶，可人没有走多少。
　　之前在青衿学宫里混日子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顶多就是觉得自己虚度年华，岁月如流。在游云斋下棋一天随随便便就过去了，也没有人叫她去这里逛一下，那里逛一下。
　　前几年因为礼部举荐，替修工部尚书林杺樾护法寺，她被吏部那些平党荐为礼部员外郎，从四品，不大不小，主要是因为她爹是左相，把她安排到工部不合适。近些年因得客白思赏识，品阶升了不少，头衔越来越多，基本上都是在刑部。
　　大家还叫她陎员外，但她早就不只是礼部的官了。
　　和她一起下棋烹茶品评诗书的伙伴，大多没走仕途，要么成了市井小民，做些贩夫走卒的行当；要么混迹江湖，在家国天下间身不由己；更多的是在千山那边和戈壁风沙打交道，他们曾说要把狂沙大漠变为绿洲。
　　她对后者不过笑笑而已，可随着自己的官职越来越高，身边巴结的人越来越多，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真的和他们一起上千山。
　　再次查看自己的奏折，她觉得应该找个人聊一下昨夜的发现。
　　想到了玉书香，之前在西兴门内有“揭瓦帮帮主”之称，天天和那个只身来平城的安陇卿黏在一起，从刑部审计司上来的，现在是户部一个员外郎了。她颇通筹算之道，每次核对司农寺那边的账，都能从百工所里揪出几个吃空饷的，给在吏部搞京察的安陇卿和自己参人的机会。
　　她想和她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