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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二更】 走马上任 ...

  •   钩盾署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提审东宫属官。皇帝半推半逼让陆澄观空降主事,是想借陆家之势加快审案进度,可底下人却各怀心思。东宫一年支度便逾万贯,詹事府、太子三寺、左右春坊、十率府主官皆在四品以上,有品级的文武官员多达数百,单是这些人的私产,便足以动摇人心。

      是以皇帝虽想速审速断,却不过一厢情愿,底下人只想借着东宫案层层盘剥、从中牟利。

      更何况,东宫属官的罪名本就不易坐实,朝中反对废太子的声音,也远未平息。

      陆澄观到任第一天便醉了酒,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等他踱到钩盾署,已是午时将尽。

      他身着深绯圆领窄袖缺胯袍,衣摆暗绣棘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微光。内衬月白中衣,领缘以银线细绣鱼鳞纹。腰系黑革鞢躞带,悬一枚玉鱼,棘节嫌拿在手里碍事,便斜插在腰后。脚下一双乌皮六合靴,形制虽寻常,却是紫貂皮所制,单这一双靴子,便抵得上普通官员一两年的俸禄。
      明明只是一身钩盾使官服,穿在他身上,却疏朗如风、挺拔如竹。

      钩盾署中人远远瞧见,低声往内传话:“陆使来了。”
      然后衙署内便是一派忙碌景象。

      都各自有忙活的事,自然就犯不上找他一个新来的主官回事,他乐得被“架空”。按照国公夫人交待的“四不”法则,陆澄观顺势就在自己的值房里一待一下午。关门闭户,拿出尺、凿、锉刀等工具,继续做棘轮式木制分度头。

      投入进手上功夫,他便没心思去想昨夜的事了。不管太子是何态度,至少目前没有对他不利。或许,在太子眼中,他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根本不是威胁。

      他到点就下值回府,来了就闭门造尺,一造就是三天。

      夜候司是什么地方,大宸头号监察机关,这里有最精锐的情报专家,探听各家阴私不在话下,更不用说空降的主官值房里的那点事。

      第一天钩盾署众人开盘,大多数夜侯卫压他是装模作样,第二天一准按捺不住,找机会探问公务。结果第二天他连午饭都是让小厮送进去吃的,全天就出了一次值房的门,是到兵器房亲自挑了一把小锤子。

      于是,第二天晚上再开盘,已经有许多人闻风转向,赌小少爷是真的不想理事。别人垂涎三尺的权柄,递到了这种簪缨世胄眼前,人家都能漠然不受,真是让人恨都不知道从哪恨起。

      第三天,下面人终于坐不住,来请了。

      无他,夜侯司虽为皇家爪牙,却也属朝廷正式官署,部分官员提审需钩盾使亲临,否则日后非议四起,难以弹压。

      陆澄观这才“勉为其难”空出时间来。
      他曾经毫无保留地主动帮助同学做课题、改论文,最后人家挨导师批评的时候,却把明明不是他改的部分说成是他改的。导师慧眼如炬,事后教导于他:“永远不要轻易施舍你的帮助。守住你的姿态,你给予的善意,才会被珍视;你施予的援手,才会被敬畏。”

      “我不懂审案,你们可要多提醒。”陆澄观手上锉刀不停,边走边说。

      旁边两个夜侯卫面面相觑,他这般漫不经心、全然不问正事的模样,倒叫他们一时分不清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陆澄观当然是装的,一个机械工程师确实不懂审讯,但一个现代青年看过那么十来二十本推理小说、听过普法讲座可太正常了,都有基本的法制素养和推理能力。

      到了审讯用的勘事堂,空气陈腐、烛影晃动,陆澄观不动声色地打量满墙刑具,其上血色斑驳。他心头不自觉发紧,这古代上大刑的第一秒就开始赌命,就这么些不经清洗消毒的利器,犯人挨完能不能活,全看破伤风给不给面子。

      “今日提审的是太子家令裴绪,正四品,主掌东宫饮膳、仓储、财物等。裴绪出身河东裴氏,但只是个分支庶子,不受重视。自小爱做木工,后被举荐入将作监,一路做到少监,继而调任太子家令。”

      陆澄观手上活计微顿,来了兴趣。将作监掌管土木营造和百工技艺,这位裴家令能一路做到少监,这得是大国工匠级别吧?

      很快,人被带了进来。没有他预想中的血肉模糊,对方只是一身囚衣,神态不显困顿。裴绪看起来年龄在五十多岁,发已斑白,却目光清明,步伐稳健。他看到陆澄观手上的锉刀和半拉木头构件,视线多停留了几息。

      “钩盾使,幸会。”裴绪态度不卑不亢,他虽被下狱审问,但官身仍在,比从四品的钩盾使还高半级,并不下跪。

      “裴家令,幸会。”陆澄观对他已有好感,友善地笑了笑。

      一旁的夜侯卫见他对人如此好脾气,只得站出来喝道:“大胆,棘丞乃陛下亲授,当堂审讯即代行天威,犯官竟敢不跪?”

      “犯官?小小铁鸦郎,也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本官有何罪名,有何罪证,你且说来!太子家令虽是东宫属官,却非太子家臣,亦是朝廷命官,如今只是因太子废立之事被例行讯问,在你口中倒成了犯官?”

      陆澄观看着堂中两人你来我往地对骂,连“棘丞”“铁鸦郎”这种“行话”都是第一次听说,根本插不进嘴。左右他也是个吉祥物,干脆继续刻起木头来。

      他们吵他们的,他刻他的构件,谁也别耽误谁的事业。

      刻着刻着,场中的吵闹声停了,陆澄观疑惑抬头,就见正四品的太子家令已被一群无品级的夜侯卫按跪在地,吵架现场变成了施暴现场。而原本拥有决策权的他并未说话,桌案上的刑签已被飞掷在地。

      陆澄观蹙眉间,那浸了盐水的刑鞭狠狠落在了老者背上,霎时勾破皮肉,鲜血淋漓。他被一名夜侯卫踩倒在地,脸埋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屈辱不堪,场面暴戾。

      案前站着的夜侯卫语声阴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别给我来刑部、大理寺那套,进了这扇门,是死是活,可由不得你。魏庶人的私库财物,到底贿赂了哪些官员?你再不交待,就不是几鞭子这么简单了。”

      “休想屈打成招!殿下清清白白!”裴绪满面尘土,擦出了血痕,痛出了冷汗,却没有半点退却。

      “殿下?你果然心怀叵测,魏庶人已经被废,你还叫他殿下,你是要抗旨不成?我倒是要看看,是你这把老骨头硬,还是我夜候司的刑具硬。你不招,我不会喊停。”

      陆澄观周身血液瞬间冻住,又在下一刻疯狂翻涌灼烧。他骤然想起迷香渡里服毒自尽的舫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一下,又一下。在他只想专心致志做研发时,时代总会跳出来给他一巴掌。

      在权衡利弊之前,他已经站起了身,绕过桌案,将那支刑签捡了起来。

      他微笑时,白净带点肉感的面庞让他像一只精心豢养的雪貂,皮毛温软,灵动亲和。可当他冷下脸来,就会让人知道,雪貂野性极强,咬合力惊人,捕猎时凶猛非常。

      “是谁允许你代本使行事,公然侵官越职?”陆澄观说着,手中刑签直指行刑二人,声线冷厉如冰,“是你,还是你?”

      两人行刑的动作骤然僵住,区区小卒,怎敢与堂堂钩盾使顶撞。那主事的夜侯卫也不敢担这个罪名,慌忙辩解:“属下不敢,只是……”

      话音未落,便被陆澄观厉声截断。

      “夜候司深受陛下倚重,你们就这点能耐,也配说为君分忧?”

      他步步紧逼,字字带刺:“账查完了?罪证缴获了?切实的证词拿到了吗?就敢在四品官面前逞威风?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钩盾署上下,都是除了拷打逼供,便一无是处的废物!你们几个,莫不是欺我失忆、不通庶务,还是欺我父不在京中,欺我吴郡陆氏无人?”

      一顶顶大帽压下,几人瞬间面无血色,齐齐跪地叩首请罪。

      “本使头回领差事,谁让本使丢人,本使就把谁绑去太后面前论罪。”

      说完,他手腕一扬,那支硬木刑签径直砸在领头夜侯卫额上。

      硬木所制的刑签沉重,撞出一声清脆闷响,滚落地面。那声响不大,却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口,场中众人噤若寒蝉。

      待陆澄观转身离去,余下二人才敢慌忙上前,扶起裴绪押回牢中。

      陆澄观大步流星,直到呼吸到院外空气,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才稍稍平复。仰头望去,四方院墙之上的天空,阴霾未散,乌云低垂。风拂过,扬起满院湿冷。

      这时,小吏匆匆来报,说是昭烈侯托宫门守卫传话,有要事相告,请钩盾使移步嘉善门一见。

      陆澄观敛去眼底翻涌的沉郁纷乱,转身往嘉善门而去。秦栾虽有侯爵在身,却只是七品的京兆府法曹,无诏不得入内廷,只能在宫门外等他。

      二人相见,秦栾面色冷肃地将他拉至僻静处,左右环顾确认无人,才压着嗓音一字一句道:“此事干系重大,我只能亲自来告知——迷香渡那个刺客,是太子仆门下。”

      陆澄观霍地抬眸,直直望向他:“你是说,要杀我的,是太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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