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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一更】 好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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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八个字,俗、白到了极致,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魏钧愣是没听明白。他眉间聚起阴云,想不通陆九是不是落水时脑子里进的水没倒干净。
陆澄观见他不语,以为他没听清,上前一步靠近了些,又说:“这里,砰砰直跳,我好心动。”他说话时按住胸口,因醉酒而语调绵长,显得有些软糯。
五年前的记忆突然就在魏钧脑海中清晰起来。上一世他被废时受了杖刑重伤,是历来不对付的陆澄观偷偷跑来给他送药,当时他趾高气昂,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放他塌边的却是最好的生肌散。
难不成他是因为……心悦自己?所以他喜欢男人?
那他现在又算怎么回事?这一世他以退为进,自陈其罪,以至于他认为自己软弱可欺,便借酒冒犯?
可耻,可恨!
魏钧缓缓起身,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两人高低易位。陆澄观仰头望去,被他低垂视线时浓长的睫羽,被他完美的下颌线,他的宽肩窄腰九头身和逆天大长腿再次击中,不自觉便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你……我腿软。”
呵,魏钧冷笑,暴虐的情绪一涌而上,抬手便掐住他的脖颈,将人掼到了石桌上。
“如此,便无需站了。”
茶盏翻倒,滚落在地发出碎裂的声响。魏钧五指收紧,陆澄观顿感窒息,酒醒了大半,疯狂挣扎起来。可无论是体魄还是身手,他都远不及魏钧,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魏钧居高临下,弯腰俯身,像在欣赏他的挣扎。陆澄观呼吸短促而用力,呼出的酒气在两人间萦绕,明明醇香醉人,却如刮骨钢刀。他惊骇地顺着那只手望去,在魏钧阴鸷冰冷的目光下,瞥见了头顶高悬的匾额。
熙昌殿。
他被酒精侵蚀得混沌地脑子彻底清醒,一瞬对上了人。他的crush是太子……那个小时候被他告黑状,长大了被皇帝废掉的废太子。
“我无意冒犯……”陆澄观慌忙解释,“我是喝多了。”
魏钧不为所动。
陆澄观大脑疯狂运转,短短一秒已经回想完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和抱负。
缺氧、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他的脸因窒息而涨得通红,生理性的眼泪溢出眼角,魏钧的手越收越紧,他死死攥住那只手想要掰开而不能。
生死攸关下,他语调破碎:“你想不想逆天改命?我能帮你。”
魏钧松了些许扼在他颈间的力道,指节却仍沉沉扣着,没给他半分脱身余地。陆澄观攀着他的手腕大口喘息。
“你要如何帮我?一个连自荐枕席都荐不明白的钩盾使?”魏钧语带轻蔑,眼含讥诮,恶意直白得毫不掩饰。
“我没有自荐枕席。”陆澄观慌忙反驳,羞恼、不甘,猛地偏过头去。
他从来都是天之骄子,现在顶着原身纨绔的名声,其实早有不忿,只是理智让他一直压抑着没有表露。可他也不过二十二岁,最是意气的年纪,或许是在crush面前急着正名,又或许是危机暂缓后酒意卷土重来,他脱口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给我一年,我给你造燧发木仓。”
他兀地转回头,视线直直撞进魏钧眼底。宫灯幽微,月色黯然,可陆澄观那双眼亮得惊人。魏钧直到不自觉松开了手,才意识到自己为那双清澈眼瞳所摄。
陆澄观捂着脖子,弯腰呛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就着杯盏翻倒时倒在石桌上的水照了照自己的脖子,轻叹着气说:“是不是都青紫了……我,我只是,情……算了,我能理解以你当下境遇,确实会比较敏感,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情……魏钧想,他莫不是想说情不自禁?
他有没有恶意他不知,但他魏钧方才,满心杀意。
于是,他恶劣反问:“你差点死在我手上,却在剖白你自己有无恶意?陆九,你最好就这样傻下去,夜侯司那群鬣狗才会施舍你一条生路。”
“哎,不是!我也是有底线的。”
“噢?”魏钧重新落座,“苟全性命的底线?”
陆澄观有点被气到了,一屁股在旁边石凳上坐了下来,瞪了他一眼,甩出一句:“夏虫不可语冰。风姿绝世,怎么偏偏嘴就淬了毒。”
魏钧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正待再嘲他两句,就见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瓷片比划。
莫不是想用这瓷片来向他报仇?傻子就连报仇都傻得可以。
谁知,陆澄观不仅不是要对付他,反而是要用来伤自己。他将那瓷片在衣摆上擦掉灰尘,然后就贴在了自己脖子上。
白瓷在他莹白的颈间压出深痕,魏钧长指顿时一蜷。刚才他觉得被冒犯,是生了杀意没错,但暴虐的情绪退去,他知道陆九这样的傻子,比这宫城中衣冠之辈良善太多。
“不行,我自己下不去手……”说着,陆澄观将手中瓷片递到了魏钧面前,“你帮我刮。”
魏钧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用血痕盖住被掐出来的青紫,这样就能说是摔的、擦破的。魏钧不接,简直笑话,他敢做就能当,哪里需要一个傻子来替他周全!就算今晚他就出去宣扬,也不过是解释一句误以为刺客闯入。
陆澄观看向魏钧,眼底一览无余。近乎直觉,他知道还需要继续取得对方信任,他得更纯稚,更懵懂,更无害。
魏钧看着他,突然就生出无端的厌恶来,恨他这般干净,恨他如此坦荡,恨他即便到了夜侯司这样的狼窝,也有人为他谋划指点,为他保驾护航。这种从不吃苦受罪的傻子,既然他想要,那就成全他。
他一手夺过他手中瓷片,另一只手山岳般按住他的肩膀,毫不留情便刮花了他颈间指痕。
陆澄观几时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一声痛叫,下意识便攥紧了魏钧的衣袖。还有一枚指痕,他转而钳住他下颌,把他痛得缩起来的脑袋强行抬起,手起瓷落,陆澄观额头往前一顶,撞进了他怀里。
火辣辣地,他痛得微微抽搐,冒出冷汗的额头贴在魏钧颈侧,呼出来的酒气仿佛要将他衣领熏红。
“好痛……”
魏钧浑身僵硬,肩背绷紧如满弓,蓄势待发仿佛要将眼前人射个对穿。可他终究是没有动,魏钧想,他一定是太多年没有见到认识的人,所以才对陆九这个傻子一再忍让。
陆澄观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真是三观跟着五官走,他就是觉得这位废太子不是坏人。他感觉得到,魏钧下手又快又轻,脖子摸起来出血量很少,没有折腾他一点。
两人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魏钧随手丢开那枚沾了薄血的瓷片,陆澄观也缓过了这阵疼,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
他脸颊泛红,好在昏暗光线下并不分明。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趁机贴了crush的胸肌。
好一会,魏钧开口问:“什么是燧发木仓?”
“额,就是……”刚才是意气上头说出了那句话,这会要解释就很不好解释了。燧发木仓出现于16世纪,按当下机械制造水平来推断,距离现在至少有几百年,他要怎么解释陆澄观突然有了这种远超时代的构想?
“嗤,孤也并未将你的话当真。你走吧。”
“我,那个……”陆澄观看向他重新冷峻下去的脸,那明显谢客的态度,他只好起身往小门边走。
走到门边,眼看着就要看不见那抹身影了,他还是忍不住跑了回来,低声说:“孤征千万里,大道自堂堂。”
魏钧没有再看他,只是蹙起的长眉微微泄露了他的心绪。
陆澄观推门出去,再阖上门,回望紧闭门扉的那一刻,一切恍如梦境,他和《倩女幽魂》里的宁采臣狠狠共情了。
他渐渐冷静。理智回归,身份回归,他想,一定是因为知道太子被废失势,他下意识觉得对方不是真的有威胁,他甚至因为秦栾隐隐支持太子的态度,而对太子有所同情,所以才会说那些话。
他想……他环顾四周,这回找到了出宫的路。
他想……他猛地回头,看向那空无一人的深长甬道。空无一人,太子被幽禁以待处置,那看守他的侍卫在哪里?!
他想什么想!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太子一定是仍在掌控东宫!
他还以为什么太子失势,说什么弄权的帝王、牺牲的太子?最大的笑话是他自己才对。
他现在该想一想,太子这么干脆地放他离开,是准备要牺牲他,还是策反他,才对。
那么刚才,太子是不是真的想杀了他,以绝后患?
想到这,陆澄观后知后觉背心发凉,沁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