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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窄 赵梁归家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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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梁归家休息妥当后,便去祠堂祭奠祖父。
祖父于两年前病重离世,他在临终前为刚及冠的赵梁取字,曰自衡。赵梁虽错失为自己取字的机会,但他也坦然接受了长辈的赐字。毕竟祖父也算一代传奇人物,白手起家,通过商贸一步步让赵家跻身富贵行列。其中更让赵梁涕泗横流的一点,是祖父超常发挥的取名技术。毕竟他给他自己的三个儿子可是取名为永富、永贵、永康。
“祖父啊祖父,您在天有灵,还请指示,为何孙儿做生意总是不顺遂呢。”赵梁跪在垫上,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头。即便是赵梁这般自负的人,也不免会怀疑自己在商贸这方面确实是没天赋。
娘从前总安慰他,经商便是越挫越勇,不断总结经验。但此番他回家,赵李氏再没说过这些话,恐怕是担心他把家底产业都给挫没吧。
想到这,赵梁又叹口气。起身,扶了扶自己褶皱的衣角,缓步走出祠堂。
昨日吃晚饭时,爹娘说要替他捐官。赵梁是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他若是做官,还不被秦当归那狗东西嘲笑死。此时此刻,他倒有几分理解,自古忠孝难两全。只不过他的忠,是忠于一众厮混的狐朋狗友。
赵琦见他不乐意,饭桌上便多次替他转换话题。
可惜赵氏夫妻很是坚决。最终双方妥协的决定是,赵老爷修书一封,将赵梁送到他任知府的叔父赵永康那里历练一番,今年秋天就启程。
这赵梁一出祠堂,妹妹赵琦就跟上前 。许久未见的哥哥过两个月又要启程的安排,令兄妹俩关系着实亲密不少。
“哥,你说我取什么字呢?”兄妹俩皆知女子及笄并没有取字的风俗,但赵琦自幼便不同于寻常女儿家。
赵梁还记得,妹妹学武的第一天。师傅让她挑选一件心仪的兵器,她便选了一条荼蘼花纹路的漂亮长鞭。围观众人皆称赞,女子学鞭再好不过,韧中有媚。气得年幼的赵琦一把举起兵器架上那柄比她人还高的长枪,开刃的刀尖亮出的寒意令人群噤声。那时候在场的没人会相信这样的小姑娘能使得动这柄长枪,但赵琦就是如此出人意料。她不但做得到,她还耍得出色漂亮,在未来的日子里无人不称赞她的这套不同寻常的枪法。
见哥哥一副深思的模样,赵琦便知道这草包给不出什么好主意。
“算了算了,不难为你。我前几日倒是想了个名号——就叫青霞剑仙,哥,你怎么看?”
赵梁不客气地嗤笑出声, “小妹,你这凡人的生活才过了几年,就惦记着成仙了?”
赵琦听他这么一打趣,耳朵也红了,嘟囔着,“那就叫青霞剑客,这总可以了吧。”
“可你耍的是长枪,又不是剑。”赵梁一针见血,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你好烦!”赵琦气鼓鼓地转身,“不和你说话了。”此刻她心里想得却是,这枪客哪有剑客听上去顺耳呢?
赵琦很有骨气,撂下话立马便转身离开。她快走几步,穿过门廊,将哥哥一人留在身后。
赵梁摸摸脑袋,任由妹妹耍性子去。他注意到庭院里的花卉开得旺盛,花瓣上还沾着几滴晨间的露水,如同小巧可口的甜点,可谓秀色可餐。他便想着让仆人摘下几朵,插进卧室的花瓶里,娘应该也会喜欢的。正巧管家赵叔正站在檐下同仆人交代府上事物,赵梁便耐心待他屏退仆人后才从庭院里缓缓走出。
“赵公子。”管家赵叔已是不惑之年的人,却依旧得向年轻的赵梁拱手行礼。
财富和权力奠定人的等级,这是人们的共识。赵梁轻轻点头视作回应,他交代完插花一事后,忽然又想起前几日那个讨人厌的下人。
“赵总管,前几日那个打扫庭院的仆人是什么来头?”
赵叔面上亲切,内心里却忍不住抱怨这些公子哥多事。这清扫庭院的活都是下人们自行分配,他怎知那天是谁当值。再说,这下人哪有什么来头,都是穷得掀不开锅的苦命人才来卖命。
见赵总管皱着眉毛努力思索的样子,赵梁又道,“是一个年轻的高个男子,”他想起妹妹曾喊过那人的名字,“听说是姓璇?”
“啊,”赵叔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公子是说那璇七?”
赵梁点点头。
“他啊,我记得他好像是从北方来的,说是爹娘染时疫过世了。”赵叔叹了口气,又道,“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过力气大又勤快,一人能顶好几个人的活,老爷老夫人都很欢喜他。对了,公子所为何事?”
没想到那木头小子居然这么会讨人欢心,这事情就有些不好办。赵梁微眯起眼睛,“无事。”
赵叔更确信这帮公子哥都是缺心眼的家伙,专爱没事找事。他忍不住开始絮叨,“要说这璇七也是幸运的人,能来我们赵家干活,又碰上老爷老夫人这样的大善人。想来老夫人心善,定会为他牵个姻缘,能娶个丫头当妻子,他也算有了亲人...”
“赵管家,那我去前厅看看娘。”赵梁笑吟吟地打断他的话,上了年纪的人就是爱唠叨。此刻,赵梁内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起几个捉弄人的法子。
“欸,公子莫怪老夫多嘴。”赵管家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弯腰拱手送离这位阴晴不定的小少爷。
赵梁迈步跨过门槛,却并未右转去前厅,反而换个方向走向门庭。他余光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清扫庭院的正是那璇七!
“璇七,”赵梁站在树荫下,摇着一把折扇,嘴角上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本公子要出门一趟,你随行。”
高个仆从点头,将手中扫帚抵在树干上,快步走至赵梁身旁。
赵梁顺势打量他的模样。这璇七样貌还算周正,脸上虽不比锦衣玉食的公子哥那般细腻,却也算别有风味。鼻梁左侧一颗明显小痣,两眼瞳色深邃,猝不及防瞧上一眼竟令人心底产生几分后怕。但赵梁是乐于涉险的人,他脚跟一转,合上折扇,“那我们就走吧。”
个头比他还高上些许的璇七便乖乖跟在他身后。
马厩前,赵梁止步,用折扇遥遥往里指了指。璇七便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匹奄奄一息的老马垂头站在干草上,毛发打结,眼睛浑浊,不知养着能有何用。
“师傅既是教武艺的,想来骑射一定在行。就陪在下一赏江南美景吧。”
璇七阴沉着脸,眉毛似打结般拧在一块,正准备进去牵那匹老马,就听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叹息。
“在下指的是旁别那一匹。这老马垂垂老矣,怎经得起你的重量?在下可是懂得爱惜生灵的道理。”赵梁缓缓开口,“只是这里共有三匹良马,那匹骢马是在下要骑,另一匹是季妹赵琦的马,若交于你怕是不合礼数。所以只能委屈师傅骑这匹尚未驯服完毕的烈马。”
赵梁倒也贴心,点明这马性烈,想要驯服它定是要吃上点苦头,头破血流也是说不定的。
这骓通体乌黑,唯有四蹄和额尖一点白,此刻正不满地朝着二人喷鼻息。
相传,那西楚霸王当年征战四方时骑的便是这样一匹骓马,名唤踏雪乌骓。璇七越看这马心底便越是欣喜,面上却还要装作一副平淡的模样。
“公子,请离远些。”璇七手里攥上绳套,一脚踹开单间的木门。那马喷着鼻息,前蹄缓缓后退,如同搭在弓弦之上蓄势待发的箭矢,双眼紧盯前方,似是在考量眼前的青年。倏然,骓马后腿猛地发力,冲出门外。而那璇七的动作更快,一把拽住墨色鬃毛,蹬腿飞身直跃到马背上。他双腿发力紧紧夹住马背,不让自己被暴怒的烈马甩出。
这也是赵梁第一次看到有人像这样驯马,手法如此简单粗暴。从前赵府请来的驯马师傅都讲究循序渐进,从亲自照料马儿开始,熟悉一段时间才会给马套上绳进行训练。而璇七这样的愣头青当真能驯服这匹烈马?
赵梁抱住自己的手臂,从容地观赏着这场由他设计的驯马好戏。一方面,他的确想挫一挫璇七的锐气;但另一方面,他又十分矛盾地不想让这人受伤。他知道,人从这飞驰的马背上摔下,若是不巧便会被马蹄重重踩伤,甚至有被拖行数丈的风险,就此残废的人不在少数。
但赵梁足够狠心。他很快说服自己,若这璇七本事不济摔下马,那只能证明他配不上自己的这份惋惜,不过一庸才尔。
马背上的璇七自然不知道这黑心小公子肚里的心思转了几转,他只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被这烈马摇匀。幸好他早饭总是吃不饱,流进胃里的吃食早已消化得空空如也,所幸没有污物可以呕出。
绳套已被他成功扣在马嘴上,但他却舍不得用力拽住缰绳伤了这匹骏马,只能任由这身下暴怒的骓马沿着田间泥泞小道一路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