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女子生存图鉴》酸菜楼的老板娘

1、若予

　　稀里糊涂被册封为太子侧妃那年，我十五岁。
　　其实这事原本摊不到我头上，毕竟我和太子整整差了五岁。只是在三年前大婚的太子迎进门的太子妃出身宜兴梅氏，江南清流世家规矩大，讲究一个“年满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因着太子妃的父兄都在朝中为官，母亲和皇后娘娘又是同胞姊妹，东宫后院就还真实实在在消停了三年，直到太子妃难产血崩，孩子没保住，大人也是一病不起，宫里的两位圣人不忍看嫡长子守着个病秧子过活，这才张罗起侧妃的事来。
　　动静闹得不小，连带着我这个闺阁女子也听说了——主要是阿爹确实在为我的婚事发愁，我虽然不比阿姊是“丧母长女”，磋磨到十八岁才嫁了出去，但京城里的勋贵依然对我们家瞧不上，哪怕阿爹已经成了翰林院侍读学士，是正正经经的四品官。
　　“若予啊，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阿爹说这些的时候总是会长长的叹气，“你就可以跟着你阿兄进书院，将来考中了，娶个和你阿娘一样又聪明又贤惠的夫人。”
　　我说：“阿爹，大不了女儿就不嫁人了，女儿只想和阿爹在一块儿。”
　　阿爹就笑，摸我的头，叫我回去和嬷嬷继续学治家理账的课业：“净说这些痴话，女孩子家到年龄了总归要嫁出去的。”
　　因着素来不起眼，是以我对进宫选秀也没什么期待，不过穿着家常衣服去站了站，问话也答得规规矩矩，谁料这份中规中矩竟得了圣人的青眼，过了几天圣旨便下来，我选配了太子，成了太子侧妃。
　　阿爹在书房枯坐一夜。
　　皇命不可违，我又早早没了阿娘，阿爹便亲自叫我进前，和我说了许多体己话。
　　他说太子妃是江南清流，另一位早被内定的侧妃是骠骑大将军独女，宫里头规矩多，更有两位要孝顺恭敬的圣人，让我一定谨言慎行，切不可有冒犯之举，以免给自身招致祸患。
　　他又说太子迟早要登上帝位，后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帝王的宠爱都是暂时的，即便叫天仙进宫来，新鲜够了也就丢开了，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膝下的骨肉，哪怕是个公主，将来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凄凉。
　　“只是千万不能恋上太子。”阿爹在最后说。
　　我听到这话是吃惊大过害羞的，阿爹并不像他的同僚一般，儿女分开教养，美其名曰“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读书写字如男儿般长大，又看着阿姊在出嫁一事上屡遭磋磨，自然没有太多小儿女的旖旎心思：“爹爹，为何要这样说？”
　　阿爹却语焉不详了起来，只是在最后说：“一旦心里有了感情，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嫁进了东宫，也逐渐明了了阿爹的担忧——平心而论，太子是个好太子，处理政事游刃有余不说，还文武双全，据说当年与太子妃赌书泼茶，居然不相上下。
　　只是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
　　入东宫的那天张灯结彩，我在新房里枯坐了几个时辰，太子身边的嬷嬷才姗姗来迟：“殿下去宁侧妃那里了，请薛侧妃早些歇息罢。”
　　我有些委屈，却不好说什么，宁侧妃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掌管北境二十万兵马，即便她素来娇纵，名声也不好，太子还是晾下我去了她那里。
　　不过到了第二天和太子妃敬茶时我的委屈就烟消云散了，新被选入东宫的良媛良娣起码有七八位，坐在那里乌压压的一片，除了宁侧妃，说是起不来身，不过她娇纵惯了，没人管她，
　　太子妃和我想的并不一样，我原以为她是个厉害人物，没想到是个表情戚婉甚至温和的年轻女子，苍白的脸庞瘦削的吓人，仅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很美的眼睛，却无端的令人感到难过。
　　“薛妹妹。”她喝了我敬给她的茶，将一只白玉镯子戴上我的手腕，说了几句开枝散叶的场面话，等到人散了七七八八，太子妃才忽然问我：“妹妹上过学没有，在家读过什么书？”
　　我不明所以，只好低着头讪讪然：“没上过学，只念了两年书，些须认得几个字。”
　　太子妃笑了：“如今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就别说这些糊弄外人的话了——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也是个淘气的，那会儿姊妹兄弟都在一处，祖父藏书多，也不拘着我们，什么山川游记，诗词歌赋，我都读过，可惜……”
　　我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有些酸疼，太子妃的年纪正和我阿姊相仿，甚至连说话的语气也像，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垂泪，极快的接过了话：“读过的……阿兄读什么我也就跟着读什么。”
　　我知晓名山大川，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可我也清楚的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世间的好风景我是再也见不到了。
　　只是望着太子妃亮晶晶的眼睛，我还是掩住了心里的那份怅然。
　　因着这份离经叛道的投机，太子妃开始叫我到她宫里，对外说是侍疾，实则我也没干什么，只是一边小口吃着点心一边给她念书，头眩之疾让太子妃这个书香门第的女儿再也看不得书本，她只能倚在引枕上双目微合，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的读书生活其实还不错，哪怕我入宫半个月连太子是圆是扁也不知道。
　　但总归还是遇到了，那天太子来看太子妃的时候没让宫女通报，我想回避却被太子妃轻轻拽住，只好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殿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太子，平心而论，太子的容貌生的极好，他继承了当今皇后娘娘风华绝代的眉眼，看着人的时候铁石心肠也会为之动容。
　　但太子妃并没有动容的意思，神色淡淡的让贴身女官去倒茶，太子被晾在一边也不生气，反倒是和我说起话来，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读过什么书，在家喜欢做什么，末了他点点头，说孤委屈你了。
　　我尴尬的要死，好容易挨到他走，太子妃却忽然拉住我的手：“我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将来走得一定比我远，只是你千万要记住，莫要对太子动情，莫要！”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生这样大的气，但还是一字一句的承诺道：“我不会的，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