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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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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太子果然来了我房里。
大约是为了补偿这半个月的慢待,他特意带了一只红漆描金的匣子给我,沉甸甸自我陶醉似的,我屈膝谢恩,照例吩咐人传晚膳。
因为有太子在,晚膳比平日丰富得多,我也谨记着尚宫姑姑的教诲,太子让我坐我就坐,太子让我吃我就吃。
皇家讲究“食不言”,我也不用担心吃着吃着被名义上的夫君突然问话,只是吃完漱口洗手毕太子的问题就来了:“薛侧妃也喜欢看书?”
我心慌得不行,一时也编不出瞎话,只好实话实说:“回……回殿下,妾身在家时蒙父亲疼爱。”
太子“哦”了一声:“原来如此,薛大人养得好女儿。”
我能说什么,只能干巴巴的赔笑:“妾身不过蒲柳之姿,殿下谬赞了。”
原以为这话会叫他知难而退,太子反而找到了新的话题:“兰君这几日怎么样,身体可好些?”
原来太子妃的闺名是梅兰君,确实很符合我对她的印象,兰心蕙质气度高华的美丽女子,偏偏命途如此多舛,念及此,我对太子忽的起了几分怨怼,但还是低声说:“娘娘精神不错,就是偶尔有些头晕,太医说慢慢将养着,兴许过了冬天就好了。”
太子微微颔首,他的侧影笼在烛火里,浮现出近乎温柔怜惜的神气:“若予,孤知道委屈你了。”
“妾身不委屈,妾身知道殿下有要做的事。”或许换做任何一位女子,见到如此脆弱的神情为自己而显露,恐怕都会动心罢,只是我实在不想为着他虚无缥缈的一点怜惜而活,甚至面目可憎的转而戕害他人。
后来我回想起来,这一夜大约是我与太子心灵最贴近的一次,他从来不是圣人,总归贪图那一点新鲜感,偏偏又嫌弃女人麻烦。
就这样迟来的承了宠,第二天便有几位良娣闻着风跑到我屋里,吃着点心茶水弯弯绕的讲些废话,我不耐烦,幸而太子妃身边的徐姑姑过来救了我。
太子妃的精神似乎好些,倚在迎枕上听我念《太平广记》,念了一半她忽然看着我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打扮自己。”
我愣了一下,本能的打量起自己——鹅黄色妆花褙子,下面是豆绿月华裙,极规矩的妇人圆髻,两朵珠花权做装饰,考虑到毕竟是看望病人,应当是没穿错的。
不过太子妃显然认为我这身打扮过于呆板,口头教学甚至不够,还得现场示范,我于是被迫换了身太子妃之前的衣服,她与我身量相仿,穿上居然也合身。
“侧妃娘娘与小姐是有缘分的,”徐姑姑看着我忽然感叹,她是太子妃的乳母,一路看着太子妃长大,因此总也改不了口,“倒像是一母同胞的姊妹。”
太子妃似乎笑了,说可不是,眉眼神气都很像,只有我忽然从面前的西洋穿衣镜中感到某种晶亮的不安,那道被剥下来铺展开的身影穿着玫红织金褙子,按照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对襟收腰,胸前的白玉扣与底下的素白挑线裙遥遥相对,自有一股秀丽风流之气——五年前新婚燕尔的梅兰君。
“你穿艳色的也好看,”太子妃收敛了笑,她的口吻有些像当年我的女先生,“只是不要多穿——男人嘛,图的就是一个新鲜感。”
“娘娘,”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又一次涌上来,“您这又是何必呢,我又不想争宠。”
“我知道,”太子妃低声说,又拍拍我的手背,“但是要争的,我活不了多久啦。”
她平平静静坦坦荡荡的望进我的眼睛:“不求你抓住殿下的心,只求他心里有个你的位子,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太凄凉——我死得这样早,又跟着他虚情假意了这三年,他对我有愧疚,而你又和我这样像……”
这样真不好,我想,我倒是无所谓,太子妃把她自己当成什么了?
但看着她的神色,我终究是没说出阻拦她的话来,只好拿出当时读书练字的劲头来写笔记——太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太子喜欢的颜色,太子常挂在嘴边的诗,太子欣赏怎么样的文人,太子欢喜什么样的女人倒是不用学了,太子妃淡淡的下了定论,说宠爱都是一时浮云,唯有深明大义端庄贤惠才最讨这种人的欢心,哪怕冷待了,心里头还是存着位子。
深宫里哪一个女人不是为的求生,我也不想虚耗光阴,或是被那些良媛良娣叫去喝茶品花,便下了苦功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琐屑事务融会贯通,等太子忙了半个来月的朝政想起我来时,就将这“三分形似,七分神似”的架势端上去,果不其然过了三天他传我去了书房,又赐下来两匹上好的缎子,说裁广袖流仙裙正好。
被这样看重,东宫妃嫔还没立时成了乌眼鸡,也就全靠我管合宫事务时的优柔了——其实原本摊不到我,但比我身份高的那两位都是病秧子不宜劳神,我只好战战兢兢的接手了山似的账册,有太子妃派来的姑姑帮衬着,倒也差强人意,毕竟想着年纪小不服众,加之女子何苦难为女子,我待她们就是一水儿的中正平和,有宠的赏赐都推给太子,无宠的也不苛待,久而久之,东宫内院仿佛进入了养老模式,良媛良娣也不挖空心思争宠害人,甚至连学歌学舞讨好太子不太有人做了,成日喝茶品花,倒成了再世姐妹。
只是我从未料到太子妃并没有撑过这个冬天,她是冬日十七的半夜走的,一觉起来身体都凉透了。
东宫搭起孝棚来,太子病了一场,咳得半死不活。我是没工夫病的,毕竟什么事都得找我,忙得团团转,幸而皇后娘娘听闻儿媳兼外甥女殁了,儿子又病倒亲自赶来压阵,才让我轻省了些。
作为太子妃的娘家,梅家人自然也到了,我却实在不想与他们说话,若不是前几日梅夫人带着太子妃的庶出妹妹过来探望,话里话外都是“你不中用”的责怪,太子妃说不定不会走得这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