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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对人类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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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人类而言,记载其名是已知可感可行最接近长生的方法。山上不知变通的余戏这样想,心怀侥幸前来拜访者越发减少。
“活在过去,为想象中将受苦的人担心叹息,真不知你是自负还是慈悲心多余。”西陵说。那些经卷余戏也读过,可没觉得和其他道理有何差别。那时万事总无差别,树木清壮,宗祠给她们留了最好的有水塘的住所,她静不下心跑去玩闹,脚底总留下几个牙印一样的卵石硌痕,走走也不觉疼。
“有羊。”余戏坐在廊屋檐下,知道争辩无趣便说起不相干的事物。西边墙头剥裂处爬了几朵黄瘦小花,背景是新绿的竹叶。平常少和西陵顶撞,如今也是一样转移话题。
“羊?确有一只,想必是失群走到这来。”西陵随口说着,把剑系在腰间,上衣下裳利落的盘髻配上酒葫,“这小家伙活不成了,毛色暗淡,叫声绵软——当口粮倒合适。”
“长老会帮我们照顾它,到时我们回来……”
“回来?你倒有气度,”西陵看她一眼,断了对方热切心思,“应那老家伙情,他自然乐得。玄感太子的心也栓在这儿,日后漂泊一倦就梦回故里,念着及早还乡,高明的美意。”
“我没想那么多,西陵。”余戏解释道,收拾好的行囊就躺在手边,模样轻巧。真真切切走一段路,感觉又得费心去想。琴入袋,剑挂身,应该没有别的。
“太子心思深沉,不敢揣摩。”西陵拱手,余戏立刻明白该做什么。其实忸怩没什么不好,听起来蛮有生趣,像雪地里跑作一团的小兔子,不过是用来形容她的?余戏只好搭足离别的劲。
“我们走吧,刚刚是我眼花了。”她说,但没能得来西陵原谅。
公审大会在主院展开,长老和几个时常与她闲话、偶尔偷看的门众都在场,头发短的像垆边草茬,其他旁候的也一样。供奉先人“抱信”牌位的正殿就在身前,朴素整洁,悬山的砖瓦和树枝齐平。传说抱信是为了等待心爱的人,痴痴抱着一根孤柱直到死去,“抱信”是这件事的名字还是这位祖先?西陵说传说归传说,大家不深究这个。
“数年叨扰,感谢长老与诸位对我二人关照,就此拜别。”
西陵客气地说,长老与身后门众向两人还礼。那种说辞余戏也会,不过一直找不到关窍。礼一类的东西难记又难懂,学它有什么重要?回答是“表明有人教”。那么余戏也要努力,证实教她的比任何人都好。
“太子执意如此?方今时局混乱,山水清修、不问尘俗才是保身之道,何必入世犯险?”地位和年龄最长者说。
“多谢你们的挽留,不过我们去意已决,之后大概也不会回来了,”不想于临别之际显露太多伤感,但河水好像都涌过来肿胀眼眶,“大事完成之前可能引来危险,余戏不想连累大家,所以……”
“请长老体谅。今后也勿再借太子之名招摇,否则招致祸事,吉凶难料。”西陵打断她的抒情,直白地发出警告。
长老的眉毛胡子抖露出勉强,认为女儿家要做大事怎么会这般痛快。南边的山岳一天天消瘦下去,从没见哪个儿子敢言分担,这位太子名气变换的香火钱却实打实令池鱼跟着收益,一干门众怎么肯轻易推了房柱换主人?但吉凶、祸事能免则免,他得想个进退无损的法子。
“我等只晓安心供奉先祖,自然守得规矩。祠主未来若遇难处,也尽可回到门中找众人相助……既是决心难改,还请太子赐下物什以作留念,不负祖先庇护。”实则老者还想问“太子要做的事会牵连多少”,毕竟这位玄感太子身份敏感,导致再大殃及也不意外。
四年前初到,抱信祠还是不知名的山林野祠,一进小院挑水不易洒扫简单,偶尔呈现野兽登门的奇肃。两个人明白不速之客为了拜祖或是太子的名头来到这里,于是整个牺牲典礼都在讨论:“没有理由将人驱逐,宗祠是为了后世子民共同瞻仰所建,亵渎行为很多,寻求庇护、前来居住却不能算在其中。”
“连我也不行?婆婆明明让我继承这里。”
“千千万世继承这里,”西陵说道,火把的光照清余戏的脸,供桌上的羊尸便是牺牲,“不让他们进来就是,祠主是你。”
宗祠的名气与规模都随人员的加入扩大,山上住了一位“玄感太子”的消息也传扬开,祖先陆续有了进香,连带余戏下山卖曲的铜板也变得不再必要。“哪位是太子?”“灰头发,扫地那个。”“模样是周正,怎么头发是灰的?”“灰的怎么?”“不一样。”“什么不一样?”“灰的可不是不一样?村里城里哪见过这般不寻常,不是什么好由头。”
余戏把“灰发,异乎寻常”记下来,西陵嗤笑她没有本事就拿夸饰之词凑数,不见一字半句的功业事迹。她回答拿喜庆话充个彩头罢了,值得骄傲的还在以后。以后是多久还不敢想,不过余戏一定会做并且做得漂亮,虽然西陵认为意志坚定的除了战士和母亲概不能信,她也未有就死之一字嗤笑他人的恶劣性格。
形形色色的回忆让余戏犯了感伤,决定与西陵再做下山日期的考虑,拖延消磨上几天。幸好她们现在刚走到半山腰日头尚早,蝴蝶山花可以回走一遍。
“咱们现在回去才好。”余戏站住说。
“理由。”
“祠主的身份就这样丢掉岂不是太可惜?我想到比匆匆下山更妙的主意,先安抚了大家再说。”
西陵不置可否。两人的归返令门众和长老大感惊奇,余戏解释之前乃是夸言唬人不必当真,向他们诚恳道歉。祠中老少虽然糊里糊涂猜不清内情,还是喊出欢迎她们回院的漂亮话。旁观时天上的雨滴滴汇聚,西陵知道临时想到的主意通常没有后续,不过等个回答,明确事物边界是可行且必要的。这样一等就是三天,直到余戏觉得定日期的日期也拖延不下去,总要让怯弱与勇武决出胜负。
“托消息给山下,”她捏起拳头,让力气鼓动决心,“抱信祠的余戏,要给自己找到独一无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