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招惹 美、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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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叶落，如水面荡起的涟漪扩散在长夜，檐下的灯笼在疯狂摇晃，将昏黄的光曳得明灭不定。禅房被念经声萦绕，一名温和的老僧端坐在榻上，月光替他把眼角的褶皱藏起，容颜间却早已辨不出当年神采。
不堪重负的灯笼灭了，长剑挑破门扉，冷冽的剑气携寒风袭来。老僧睁开一双浊眼，叹了口气，放下念珠。
干裂的嘴唇翕合着，老僧的声音沙哑得像枯叶与泥土摩擦，“回头是岸。”
长剑一挥，念珠撒落一地，声响一时嘈杂得好似惊雷落雨。不消片刻，圆滚滚的念珠不知所踪，就像每个置身江湖的侠客那样，在红尘喧嚣里最终回归了沉寂。
夜沉得看不清星辰，泛白的袈裟染上了血色。
纷沓的马蹄声踏碎清晨，五湖四海的侠士将客栈和酒馆挤得水泄不通，酒碗相碰，宝剑交锋，意气风发皆是少年。熙熙攘攘里少林沉重而古朴的寺门被武僧推开，草帚摩地，巨木钟杵被猛地推向铜钟，钟鸣响彻嵩山。
“出来了出来了！”
攘攘人群于门外惊呼，一身形魁梧的武僧双手捧着黑布条严裹的重剑率先在门内现身了。
那武僧半裸着肩膀，挂着拳头般大小的珠链，额头上刻着深深的三道皱纹，一双眼却不似其他僧人温润平和，反而是双凌厉的眼，棱角分明，炯炯有神。他的双臂因捧着重剑而肌肉紧绷着，便如他那面无表情的脸一样。
宣事的小僧没一会儿就念完了赛事安排，那武僧也没站多久，便又捧着剑退了下去。
门外再度变得吵闹起来。
“嘿，弟兄们，方才无为大师手里的莫不就是宝剑昆汀？”打头的几个剑客高声论着。
“哪呢？哪呢？让我也瞧瞧！”
“回去了！包得这么严实，谁看得清？
“诶诶诶，先别挤，让我也看看！”
远道而来的各方的侠士都睁大了眼睛仰头去看，挤得脚尖交叠，哀嚎一片。萧旌景所站的地方也很快被淹没在了令人窒息的汗臭味里，只能勉强从余光瞥见几个光溜溜的头，哪见得什么传说里的宝剑？
他初入江湖，还不曾佩剑，听说少林的无念大师偶得一柄什么宝剑，同行人便邀他一同前来。
倒也不奢望能一鸣惊人赢得什么宝剑，但能来见见世面，也总归不失为一件好事，这样想着，萧旌景酒碗一搁，开开心心地踏上了旅程。
可谁曾想竟是这样大的阵仗？
青年人很快打起了退堂鼓，他头昏眼花，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却连一口气都还来不及喘上，便又被下一波人潮席卷。
不慕名利的傲气呢？仗剑走天涯的豪气呢？他从爹娘那听来的江湖都是豪侠救世，扶危济贫，可不是赶圩抢菜啊！
“请各位有意试剑的侠士抓紧入寺，禅房将满，稍后便要关闭寺门！”门僧的话平淡却又洪亮，门外诸侠士闻言，更如疯魔了一般朝前涌去。
“别关门啊！我！还有我！”
“我也是来试剑的！让我先进去！”
“等等我！都别挤了！别挤了！还有我！”
萧旌景被挤得苦不堪言，只能间或地发出几声“借过”，细小的声响在人海里显得如此微弱，以至于周遭的人恍若未闻。几天的赶路本就叫他疲惫不堪，如今被拥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更叫他不适，空空的胃袋很应景地替他吆喝着，喉头也逐渐翻滚起几欲呕吐的感觉。
萧旌景隐隐觉得不妙，只想赶紧脱离苦海，便发了狠往前一扑，却听前方发出些奇怪的议论声，人潮开始莫名回退，反将他生生往后又推几下。这青年人早已被挤得面红耳赤两眼昏花，混乱中不知是谁又绊了他一脚，他一时没站稳，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在推搡中被甩出了人群。
两眼终于又看见了苍天绿树，萧旌景虽被摔得浑身筋骨作痛，但却如获大赦一般躺在地上急急地喘起粗气。门前的涌动的人潮丝毫不见减退，他实在是被挤得怕了，也不敢多歇，赶紧起身要退，却在急中不慎扑到了后边来人的身上。
那人反应极快，他侧身一躲，萧旌景只似被羽毛轻飘飘地拂了一下，便再次感受到了熟悉的失重感。这一次他下意识地抓住了那来人的衣服，待他听得刺啦一声急忙松手时，那外衫已凭空被撕出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萧旌景狼狈地翻身跪起，他本欲道歉，刚张开嘴，却是再也控制不住地撑着地板吐了起来。秽物都被清出，胃里轻松了不少，可吐过之后两耳却仍嗡嗡作响，萧旌景抬手胡乱擦了擦脸，感受着看四周时那种强烈的不实感。
听头顶上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他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嚯，是个小年轻呢。”
一年纪相仿女子站在他的面前，脸颊因笑意染上两抹流霞般的绯色，一头青丝在阳光下柔和得像水墨那般。萧旌景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看见幻觉了，忙不迭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对不起！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叶子你看，他多好玩啊！”那姑娘更乐了，捂着肚子又笑了一会儿，这才抹了把眼角的泪花，道，“听见了吗？‘姑娘’，他不是故意的——”
萧旌景一头雾水地顺着那女子对话的方向望去，只见她稍一侧身，一个着红衫的人在她背后款款现身。萧旌景仰着头看，赫然入目的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半敛着神采，凌厉却不凶悍，瑰丽而不妖娆，硬是将那明晃晃的不屑与漠然晕染得生出几分风情来。轻纱掩住了他眸子以下的风华，纵如此，也叫萧旌景的心跳没来由的漏了一拍。
他看得有些发愣，哪怕那“女子”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他也只见得她一袭红衣飒飒，腰间寒剑英气逼人。
远远几个僧人大惊失色，急急往这边迎来，他们先是朝那二人行了个礼，这才手忙脚乱地把萧旌景扶起来。
“失礼了，叶护法！今日人多，难免有差池，还请护法大人莫要介怀。”
萧旌景站得摇摇晃晃，见那为首僧人急得冷汗直流，也觉脸上一热，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对、对不起！实在是不好意思……”
那红衣人微微颔首，默不作声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裳。
“寺内有专人裁剪缝补衣物，叶护法，不如……”
“不必了。”叶杜瑾冷声打断，就连余光都未曾落到那僧人身上。他干脆利落地将外袍脱下，抬手扔进了一旁装满树叶的竹篓里，头也不回地进门去了。
“呃、是……”僧人垂下头，朝着那红衣人离去的方向行礼。
旁侧的侠士已有不少围了过来，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人的身份，其中有认出了叶杜瑾的，不由得脸色大变。
望着那竹篓里的长袍，萧旌景犹豫了一会儿，道：“对不起啊，让你为难了。嗯……不如我拿回去清洗一下，看看还能不能补起来吧？”
萧旌景那僧人反而朝他歉意一笑，无奈地笑了，“不用了。”
“可是这衣服看起来……好贵。”
萧旌景思来想去，终于还是捞起那外袍朝方才二人离去的方向小跑起来。
“诶！对不起！请您等等！”
他磕磕绊绊地拨开人群喊道，叶杜瑾却恍如未闻，所过之处人们无不退避三尺。丹桐回头看了看萧旌景，朝叶杜瑾笑道：
“叶子‘姑娘’，早让你别穿那花里胡哨的东西了，那傻子寻来啦。”
叶杜瑾冷哼一声，神色依旧，道：“别理他。”
“喂！等一下！”萧旌景眼见追不上，只得大喊，却仍然不得回应，便急道：“喂！方才那位穿红衣的姐姐，衣服我会补好送还的！请问我该去哪里找您？”
闻言，丹桐更加忍不住笑出了声，叶杜瑾也终于脚步一顿，怔怔地回过了身。得到回应，萧旌景本想接着先前的问题问下去，却无端先被叶杜瑾剜了一眼，霎时寒意顿生。
“呃，那个，姐……”
于是，叶杜瑾看他的眼神更冷了。
青年人这才明白这股子寒意不是错觉，转念一想，这姐姐虽是长得高了些，却也指不定能大得了他多少，况且女子家最是忌讳年纪，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喊姐姐，有些不开心也是正常的。
思及此，他果断改口道：“不是的，我是说，这位姑娘！”
四方侠客都默了，一些脑袋转得快的则转过身去偷偷笑了起来。
叶杜瑾危险地眯了眯眼睛，面纱下的薄唇被抿得发白。
还不对？
萧旌景摸不着头脑了，四下里的人都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他却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他在叶杜瑾写着“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眼神注视下逐渐憋红了脸，经历了不多时的思想挣扎，终于一咬牙，几乎是打着颤地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坚定地喊出了只在话本上见过的称谓：
“美、美人！”
一语出，满庭寂然，甚至是不知哪个侠士的剑都惊地脱手掉到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叶杜瑾那双凤眼睁得极大，话卡在喉咙里半天缓不过来，一只手指着萧旌景气得发抖。
“完了完了……”先回过神的侠士已经开始窃窃私语道，“这叶杜瑾守了这么多年的杀戒，今天非得破了不可！”
“这种人的哪有什么杀戒可言，不过是没放在明面上罢了。我看这小子，多半是活不过今晚了……”
方才的僧人们终于赶来，见这阵势又被吓了一跳，急忙来劝和。
“不是的，这位施主，叶护法的意思是这件衣服便不要再穿了……”
萧旌景本就不懂该如何同女子相处，尤其他还从未见过叶杜瑾这样漂亮的人。喊完方才那一声后他也已是面红而赤，一颗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哪里听得见那小僧磕磕巴巴的话？趁着热血未消，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吼道：“美、美人！你的衣服我补好了送去……”
“砰——”
一声巨响，绯色漫天，然幸好炸开的并不是萧旌景的脑袋，而是他手里的外袍。
萧旌景望着手里的衣袍被震成了碎片，飘飘扬扬落得像花儿一样落了满地，叶杜瑾在那花儿的碎影里恶狠狠朝他瞪了一眼，愤然转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招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