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十四洲》洛阳三九

23、花朝鹤灯 黄昏，马车

　　黄昏，马车穿过锦街十坊，渐进花朝，街上的小贩也多了起来，叫卖声络绎不绝。
　　好像自她来了燕京，从来就没有真正看到过这燕京的闹市。
　　华灯初上，这燕京真是富贵迷人眼。

　　宋池余掀起马车帘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猛然看道一抹熟悉的身影。
　　“停车！快，”
　　只见一个店铺的转角处有一众摊位，只有中间的那个摊位，小的可怜，被两边摊位游的退无可退，显的极为仓促。
　　摊位上的买的物品不似旁边的繁多或琳琅满目，只买一种——灯笼。
　　小虽小，卖的灯笼却精致万分。
　　此刻，摊主正被劳边两个摊主推搡，面上带着无措，显得摇摇欲坠。

　　“谁让你在这儿卖的？走走走”
　　“别人都来买你的了，我的卖不出去怎么办？”
　　“赶紧走，穿的人模狗样。”

　　妇人面带无措。
　　“燕京街角是不让摆摊吗？可那些人都摆啊。”
　　“原来是个外地的乡巴佬。”
　　那摊主越来越嚣张，说到激动处，两人直接把摊位移走了。
　　临走之际，还一把推了妇人的摊位，骂骂咧咧地自己搬走了。
　　灯笼散落一地，妇人叹了口气，将被推翻的灯笼一个一个捡起，一一摆好。
　　随后。妇人从怀中抱出几枚铜板，数了数，喃喃自语道。
　　“还差一点，就可以给姌姌买个发带了。”
　　再次抬起眼时，摊位前站了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头戴斗笠。
　　有些看不清脸。
　　她收起脸上的神色，强撑起脸上的笑意。
　　“姑娘，过几日便是花朝节了，买个花灯吧，可美了。”
　　“多少钱。”女子指着一个花灯问。
　　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若是仔细分辨，可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点微颤。
　　妇女没多想，将这个花灯挑出来。
　　“不贵的，五个铜板。”
　　见女子久久不回答，妇女慌了些许。
　　“四个铜，不……三个铜板贵吗？”
　　宋池余透过薄纱看着林意。
　　看着她脸上无措不安的神色，莫名心酸。
　　为了给她买个发带，背着她辛苦劳累做花灯，强颜欢笑地推销着，生疏地说着奉谀的话。
　　她没有回答林意的话。
　　只是问了句：
　　“你为何要给她买发带。”

　　林意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些急促的笑。
　　“不瞒姑娘，我是雍州来的，来找我女儿，可她一个人孤苦伶丁在这这寸金的燕京已是不易，这不，她快过生辰了嘛。”
　　林意说着说着，便笑了笑，想着女儿，心里便能暖上几分。

　　又想到了些什么”只是这燕京的物价太盅，我还得攒一些。”林意说完，见对方还是迟迟不语，双肩还有些发抖。
　　“姑娘？你还好吧。”
　　对方还是不语，又想到方才她问的问题，她大着胆子伸手掀开帷帽的一角。
　　却看到了满脸泪痕的宋池余。
　　“姌姌，怎么是你啊？”
　　见到了那张脸，宋池余再也忍不住，双手环住她。
　　“娘！”
　　“你干嘛要摆摊啊，我不要礼物了，我不要了……我只要你。”
　　宋池余哭得泣不成声，口中不断重复着“我不要生辰礼了”。
　　“傻孩子，今年的生辰礼，娘一定给你好好过。”
　　不然，以后就也许没机会了。

　　这世间，最爱你的便是母亲。纵使世间待你厌弃丰常，依旧有人为你强忍生活之痛，笑着对你说，买一生辰礼。

　　宋池余突然想起，每次玩过头回到家里，纵使更深露重，万里无明。
　　总是有母亲，为她留一盏灯，为她添些饭菜。
　　前世，她没有珍视母亲，被接到燕京后，便被这富贵皇城迷了眼，未给家里写过一封书信。
　　她拥着林意，抱着那个温暖的怀抱。似乎都能想到，前世她死后，被千夫所指，被石人大骂妖女父母坐着驴车颤德巍的来到皇城燕京看到她尸首的时候，老泪纵横……
　　她亏欠的人，太多太多了。

　　“别哭了，你爹也应当在等着咱们呢。今日，在家里吃，可行？”
　　林意抹净她的泪，收拾完灯笼，挽着她的手。”
　　“好，咱们回家。”
　　夜幕之声有点点灯火映着两人的身影。

　　从马车上下来，宋池余才看见原来家里一直有一盏灯，为她而留。
　　景珩推开门，手中还拿着颠勺。
　　“阿姐，回来了？”
　　这时，从巷子的另一处走来一个人，满头大汗，手里拿着贯钱。
　　宋池余忽然就笑了。
　　“爹！”
　　原来，这一世还有温情还在。

　　饭后，宋池余便向林意要了些灯纸和笼架。
　　“你要什么、做娘做给你就行了，你自己忘了你不会糊啊？”
　　宋池余笑了笑。
　　受人之托，得亲手做才行。

　　……

　　三更灯火，月上枝头。
　　海棠苑的里屋还有烛光亮着，窗边软榻上做坐着一女子，只穿了中衣，青丝披散，乘着点点月光。
　　地上铺散着杂乱无章的糊纸，有几个笼架被扔在一边。

　　宋池余将选好的糊纸放在一边。
　　取出一张，用了些浆糊看在笼架上、一一粒好。
　　一柱香过去，灯笼糊好的了，挺像那么回事，估莫着有了白鹤的模样。
　　宋池余笑了笑，看来这一世不仅脑子聪明了，手也巧了。
　　心下顿生欢喜，伸手就将灯笼提了起来。

　　宋池余看了一眼手中的花灯，只剩下几张粘的较牢的糊纸和一个鹤头在上面坚持着。
　　宋池余叹了口气，重新做坐回软榻，又换了个笼架，继续做。
　　更深露重，被宋池余粘坏的花灯扔了一个又一个。在软榻下堆放了一座小山。
　　桌上的桨糊也被晾的有些干了。
　　宋池余是极没有耐心的。

　　前世自己亲手做的那个花灯虽然没有像第一个灯笼那样，糊纸碎成渣，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明明可以让云溯去集市上买一个，或是让娘动手做一个。
　　可……她还是想自己亲手做一个。
　　做一个最好……最好的花灯送给他。

　　以前的她，嫌他，弃他，总是不愿意待他好。
　　可最后，她终于番然醒悟了，却已经晚了。
　　还好，这一世有弥补的机会，她还可以待他好。

　　起初，她想他战功赫赫，依旧做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后来，她只想待他好，用尽她毕生所能。
　　她想萧故渊，平安顺遂。

　　一走神，手上一滑，剪子顺手割到了她的指尖，鲜血瞬时便涌了出来。
　　宋池余将手指含在嘴里，吸吮了几下，又拿纱布包了包。
　　下榻添了些灯油，又重新做回榻上做花灯。

　　东方渐渐起鱼肚白时，花灯做好了。
　　起初时，花灯还有些糊不住，宋池余索性多糊了几层。
　　花灯渐渐有了白鹤的模样。
　　宋池余嫌白鹤太过单调，使用金粉和干花装饰了些许。
　　虽然，依旧挺丑的。
　　反正，她不会女红。
　　她赤脚走下床，将做好的白鹤花灯藏在柜子里。
　　回到房中，终是忍不住，沉沉睡了去。

　　燕京长玉街的一处府邸，灯火通明。
　　萧故渊把玩着手中的海棠簪子，眉头却始终皱在一起，看不清表情。
　　屋内烛火摇曳，灯芯啪的一下炸开。
　　半晌，他开口。
　　“觞珏，速去查清楚宋池余的底细，事无巨细。”
　　那场关于她的梦，依旧如同魔咒一般紧紧的缠着他。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宋池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可又好像不是一场梦，梦里……似乎没有那般的真实。

　　她梦到了燕京皇宫的乾坤殿。

　　一人身居龙椅，低下是一众文武百官。本该是肃立无比的朝堂，可现在众臣的弹阂声却哗然一片。
　　那些人都看不清脸，可神态宋池余却瞧的一清二楚。
　　为首的一个文臣痛心疾首，从一众大臣中站了出来。
　　“陛下，国不可无后啊！后宫至今无一女子，我顺安的子嗣如何啊！”

　　宋地余转头去看殿上那人，那人并未发一言，只是脸也如同其他人一般摸糊不清。

　　武官为首的一位大臣站了出来，面色急迫。
　　“陛下！后宫无人，顺安何以昌盛啊！”

　　“臣垦请陛下纳后。”

　　“臣等垦请陛下纳后。”

　　殿内乌泱泱的跪倒一地，几百朝臣的弹阖之声大于鼎。

　　高台之上，传来帝王威严的声音。

　　“朕说了，一生只承认一位妻子。”

　　“她是顺安唯一的皇后。”
　　殿内哔然一片，朝中大臣的喊声此起彼伏，似要将整个乾坤殿掀翻。

　　他是谁？顺安又是哪？

　　宋池余想努力看清高位上的帝王的脸。
　　可眼前却始终被一层雾挡着。

　　是谁……到底是谁！

　　心中有个猜想，如同破土的高木一般疯长，宋池余疯了一般想看他的脸，她冲上高台，想掀开那层雾。

　　会是他吗……会是吗？

　　为何她的心跳声振聋发聩？

　　“……是谁！”
　　少女从睡梦中惊坐起，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滑落。
　　“……小姐？”
　　云溯坐在床边，替她顺着气。

　　“是梦魇了吗？没事的。”
　　宋池全这才发觉汗水已经将里衣浸湿，沾在身上湿嗒口的，难受的紧。

　　真的是梦吗？
　　可心口跳个不停。

　　半晌，宋池余稳了稳心神。
　　“我无事了。”
　　“小姐今日怎起的那样晚……”
　　云溯一边替宋池余梳头一边问道。

　　“方才老夫人那边传来话说，衣裳做好了待会儿差人给咱们送来。”
　　“知道了。”
　　宋池余看了看铜镜中的人道。

　　最近的宋府，看起来有些太平。

　　是否真的太平呢……她便不知道了。

　　“最近盯紧些春茶。”
　　云溯点了点头。
　　越是看起来太平无波，内里越是波涛无明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