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十四洲》洛阳三九

21、姜府别序

　　已然到立夏了，车内有些闷。
　　锦街到巳元街的路程也挺远些，宋池余索性脱了外面罩着的披风，斜倚在马车的一角。
　　手上拿着的，是景国通史。
　　景珩的这件事很难办，她不认为自己现在有能力去摆平一切的事情，可景国背后的势力她也想要。
　　姑且走一步看一步，这件事情还得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及。

　　“小姐，姜府到了。”
　　云溯朝马车内喊了一句，将车内的木盒拿了下来，扶着宋池余下了马车。
　　姜府门前早有小厮侯着，见二人下了马车，连忙跑了过来：

　　“小姐是大小姐的贵客吧”
　　宋池余朝他点了点头。

　　“大小姐已等候多时了。”小厮毕恭毕敬的将二人引入府中。
　　临走之际，宋池余看到落在姜府一侧的马车上挂着的那两个字，略微思索。

　　萧府……萧家难道有人和姜府交善吗？
　　按前世来讲，萧故渊这个时候和姜家三郎有些过节，那应不是他，那会是谁？
　　踱步间，几人已来到了花厅，姜南正与一位罗裙少女翩谈。
　　远远地见她来了，便从软椅上站了起来。
　　“没想到你真的送过来了。”
　　红衣似血，神情孤傲，还是一如既往的姜家大小姐，姜南。
　　“既是应承了姜小姐，扶苏阁便不会失信。”
　　宋池余笑了实，示意云溯将手中的花木盒递给她，她将那个装有白玉头面的那木盒放在姜南的手里。
　　姜南抬手打开了那盒子，待看清盒内正中放着的那幅副头面首饰时，整个人都被惊艳了。
　　那白玉镶着金边，碎玉上嵌弄了些点翠玉，此时散发看温润的光泽，宛若天上明月，玉冠两侧还挂了玉流苏，就连冠尾部分都做的精致无比。
　　饶是姜大小姐从小养尊处优，穿金戴银，戴过的金玉冠也是不胜数，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头面。
　　待她再次抬眼着向宋池余时，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芒。

　　“竟如此别致！”

　　美南立刻决定交定了这个朋友，抱紧了这个大腿。
　　“阿绾！快来看。”
　　听到这个称呼，宋池余愣了愣，有些熟悉之感。
　　可也没有多想，那个人……应当不会出现在姜府，手却颤抖了起来。
　　可当她看到那个妃色罗裙女子转过身时，嘴角的笑僵住，目光直直的看着那位叫阿绾的女子。
　　看着这张脸，她很想说些什么，可却不知说些什么。

　　那年宫变，几乎所有皇亲被杀遍。
　　平南王因救驾遇刺，临死之际，手中还握着准备除夕夜送予妻子的发簪。
　　怀有身孕的平南王妃伤心欲绝，最终也死子逆贼刀下。
　　“助纣为虐，蠢笨至极，我苏绾，没有你这个朋友！”
　　苏绾最后的那句话还回荡在耳边。
　　宋池余的心猛地抽痛。
　　苏绾这一生，平坦顺遂，敬爱长辈，誓爱叶湛。
　　临死之际，她还没有与苏太公道除夕夜安宁，还没有和夫君说出自己已经孕有一个生命的事情。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同她说的。
　　用尽最后的气力，去试图唤被蒙在鼓里的她，及时收手。
　　那场罪孽宛如扎在喉中的一根刺，咯的她生痛，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她突然间想到一个人。
　　她前世双手沾满鲜血，背负着太多人命。
　　最后，所有的人都离她而去，在那千夫所指的境况下，有一个人，始终是站在地过边，不顾天下人的眼。

　　“宋二小姐，宋二小姐？”
　　罗裙少女在她面前晃了晃，宋池余这才回过神。
　　姜南疑惑地看了看她“快别愣了,过来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姜南跑过来将她拉过来。
　　“她是苏太公的嫡孙女，与我交善。对了你刚才怎么了。”
　　姜南边问着边示意丫鬟拿上三碗樱桃酥酪。
　　宋池余看了看苏馆，少女的肤色白如藕，眸目如秋水，如诗如画。
　　一袭妃色的罗裙更衬得她肌肤白润，三千青丝仅用一个莲盏状的青色玉簪系着，让她看起来真的宛如水中粉雕玉琢的荷花般，清出芙蓉。
　　单就是她坐在那里，就美的无语伦比。

　　也怪不得那位不可一世平南王只她一人为妻。
　　“没有，我只是看苏小姐很像我一位故人。”
　　一位，前世的故人。
　　“是吗？这么说来，我倒是和宋二小姐有些缘分了。”苏绾掩了掩唇笑道。
　　宋池余笑了笑。
　　说起来，平南王快回京了吧。

　　几人吃着酥酪，闲聊着，不时有丫髻上来添茶解渴。

　　姜府的另一侧。
　　姜傅看着端坐在茶案对面饮茶的萧故渊。
　　“什么风把名动燕京的萧小将军给吹来了。”

　　“想来，便来了。”
　　萧故渊睨了他一眼，淡淡道。

　　“看来你还是挺想我的，我还以为你这段时间都不来了呢。”

　　“你能不能滚。”

　　姜傅将手中的玉菩提往案上一放，失笑了。
　　外人只知，前段时间姜家三公子萎傅和萧家小将军著故渊因一根马绳结仇，从小竹马的情意，就此相抵。
　　萧姜两家从此不相往来。
　　可事实上，这几年燕京朝政动荡，萧家的声望和地位水涨船高。
　　百姓呼声过高，萧家军在外的军威太响，萧家父子又战功显赫，颇有几分功高盖主之意。
　　如今南阳在景国和顺安两国之间，随时都有可能被发兵，再加之还有些许边陲小国不时地进犯南阳边境。
　　现今这世道，皇家还不敢对萧家怎么样，可对付和萧家交好的姜家，却是易如反掌。
　　与其说是皇家对付萧家，倒不如说是各党派对付萧家。
　　萧家像是条大鱼，且味美新鲜。
　　这条鱼若是跟一支党派走了，对其余党派仍是极大祸端。与其让其余对立的党派得利，倒不如将这鱼宰了、各自吃肉。

　　所以然，萧家现在是四面受敌的局面，可现在南阳四面楚歌，还得靠萧家护国，萧家显然不能动。
　　那么现在各党派便会对站萧家的姜变臣家以及苏家下手了。姬家在宫里有位皇贵妃，苏家在仕族威望过高，不好轻易下手。

　　因此，这些豺狼虎豹们定会把目光放在姜家身上。
　　姜家根基不稳，全府入宫为仕的只有姜家家主一人，前几年姜家家主还想将姜傅送入仕途，哪曾想缕缕不顺，想来也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为保姜家，萧家只得和姜家表面上停止往来。

　　姜三公子与萧小将军断绝往来，姜三公子荒仕官政无术不学，便是都助姜家的应对之策。

　　“这些日子，便苦了你了。”
　　“成日待在府上挺好的……不过姬衡那边你也要长点心了。”
　　姜傅扣了扣桌面，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浮在茶面的一瓣青绿慢慢沉了下去。

　　“所以你今日来是干嘛的，不会只是来讨我这松山玉壶来的吧。”
　　萧故渊手撑着头，斜倚在软榻的窗沿上，看了看窗边开得正娇的海棠花，笑着抬手掂了一朵。

　　“这酥酪可是沐水华亭的厨子做的。”
　　姜南舀了一勺酥酪放在口中，外里酥脆尤如薄冰，内里软腻如同乳糕，入口即化。
　　宋池余看着手中的甜点，不由得出神，云霄阁的点心她也好久没吃了。

　　“宋二小姐可是这扶苏阁的东家？”
　　一旁未发一言的苏绾开口了。

　　“我确实是扶苏阁的东家。”
　　宋池余抬头着向对面静坐的女子，一时竟猜不透她要说什么。

　　“宋三小姐为何会选择经商？”苏绾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宋池余垂眸，南阳虽民风开放允许女子从商，可放在仕族大家，总归会被人瞧不起。
　　若是有哪家小姐抛头露面去经营辅子，就会被家人说教。
　　女子不应该经商，不应该读书。
　　只须要把自己的女德和女红练好了，待自闺中，选一门好亲事，找一个后半生的好依靠就可以了。
　　世人对女子的约束从来就严骇，女子应知己守礼，应有三从四德，有七出的约束，接受世俗的指指点点，尤如身世浮萍。
　　这世道就是这般。
　　前世明明是陆云旗的计策，可到头来被推出去的却是她，落得个千夫所指，祸国祸水的下场。
　　纵古至今，被推出法受难的只有女子。

　　“不过是给自己多一条路罢了。”
　　花厅转角处，萧故渊和姜傅二人刚走过来就听到这番话。
　　正欲抬起的脚一顿，又收了回去。

　　“女子没有能力自保，便只能屈居人下，受人眼色。世人道女子是天生的依附之物，从小便要知书达理，贤良温顺，这样才能选一门好亲事，后半生有个依靠。
　　可若是女子有了钱财，可以自保。以后的生计不用去依附丈夫，活出自己的人生，对所有的灾祸有应对之策，岂不更好？”
　　宋池余说的认真，倒是让姜南，苏馆两人震惊不已。
　　宋二小姐说的这些，这些身处名门的大家闺秀更是想都没想过。

　　“可女人就应该嫁人啊……”
　　苏绾从小处于深闺，对苏太公的教育更是严谨不诲，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可内心下意识地也跟着悸动了起来。

　　“可若是我以后嫁的人软弱无能，不学无术，待我不好，便是非我良人。我宁愿不嫁，靠自己而活。”

　　萧故渊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好！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不依附他人而活，有骨气，倒是我们几个思想狭窄了。”
　　姜南拍了拍手，当即就在心里将自己和宋弛余绑在了一起。

　　“那你以后想嫁什么样的人？”姜南又问。

　　花厅转角的萧故渊闻此，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海棠花。见姜傅看了过来。便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若是仔细分辨，便能看到萧小将军红了耳根。

　　听到这句话，宋池余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笑颜，停滞了几息才道：“只娶我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顾天下人的眼，一生一世一双人。

　　其实，她说的这些，萧故渊都能做到。
　　萧故渊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有礼，知分寸。善谋略，能文能武。
　　不笑的时候惊才绝艳，笑的时候鲜衣怒马。
　　不欺压鄙夷女子，对待平民百姓一样，有主见，擅骑射行军。
　　身长八尺，宽肩窄腰，还有一幅副冠绝天下的倾世容颜。
　　宋池余好像她说的，他都能做到。

　　成婚五载，待她极好。
　　将掌家之权交给她，将《山河赋》告知她。
　　陪她赏雪听茶，陪她风花雪月。
　　两人成婚虽只行房了两次，可他也不曾强迫与她。
　　陪她一起走过春秋五载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陆云旗，而是那个在她身后默默付出的少年将军。
　　就连前世的最后，她满身污垢，千夫所指，他也会带兵杀过来，对她说：
　　“我来晚了。”

　　就连前世做恶多端的她，也不由得心脏抽痛。宋池余不禁在想，这世上真的有比萧故渊更好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