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十四洲》洛阳三九

13、景国太子（二） “可怜

　　“可怜了小殿下，跟着我这些年，什么福都没享，还遭了那么多罪…… ”
　　纵使穷的揭不开锅，她也却没有将这块金牌当掉，这是唯一能象征景国血脉的身份的物件了。
　　突然，妇女艰难起身，朝宋池余跪下。

　　“姑娘，我知道你心善，可不可以在我去后，多多照看小殿下，不用给他太好，给几口米粥吃便好。”

　　“赶紧起来，我会的。”

　　宋池余连忙将她扶起来。

　　“他并不知道这些事娘娘临终前嘱咐过我，切不能将身世告诉小殿下，这些年，我瞒了那么久、可如今……我死期将至，本想将这件事带进棺材里的，可又不甘心景国最后的血脉被掩埋。”

　　“娘娘不愿看到小殿下为了复仇而付出太多……只愿……他今世快乐，自由些……不要生在帝王家。”

　　她的话说的断断续续，拼死将手中的金牌送到宋池余的手中。

　　“这是唯一能象征殿下身份的东西了……姑娘一定要妥善……保管…… ”
　　话落，她再也支撑不住，手从宋池余的手上滑落。

　　“孃孃！”

　　庙门外阿珩的拳头攥紧，双目充红。

　　鸣兰这一生，如同过眼云烟一般在眼前浮现。
　　坎坷无数，少时承蒙景后抬爱，被调到她身边，这一待便是十三年。
　　主仆十三年，娘娘待她再好不过。
　　直到十年前，景国王叔逼宫那日。
　　视线最后落到的，是娘娘赤裸垂下的足和散落下来的白绫。
　　娘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至今还清晰在她耳边。
　　“鸣兰…… 一定要保住景氏最后的血脉…… ”
　　一尺白绫，隔断了十三年的主仆情谊。
　　政变那日，血染皇城，尸横遍野，皇宫的上空一直笼着那红云，如同血一般。
　　她被皇后的母族护送着从皇宫暗道离开景国。
　　这十二年，她带着小殿下一路隐姓埋名，来到了南阳。
　　可她的病花光了所有盘缠，小殿下出去乞讨银钱才得以买药读命。

　　娘娘……奴婢不能完成你的遗愿了……
　　视线晃乎间，她好像……
　　看到了衣着华服的景后。
　　她沐浴在阳光下，如同当初提拔她时看到的惊艳，她是那般的温柔，正笑着对她说“鸣兰……”

　　又见到你了，娘娘……
　　鸣兰来陪你了……
　　“娘娘……”
　　鸣兰笑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在了万花齐放的春日里。

　　宋池余闭了闭眼，亲眼目睹了一条生命从她眼前流逝这样死去。
　　对鸣兰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从庙中出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了。
　　宋池余看到阿珩一个人坐在古庙上的石头上背影单薄，与远边的夕阳映衬着。
　　“阿珩……”
　　“她死了…… 对吗？”
　　阿珩语线平静，彷佛看不出来他刚刚失去了世间最后的一个亲人。
　　同时，宋池余也没有意识到景珩说的是“她”，而不是“娘”
　　“我医术有限，没能治好她。”
　　宋池余走到他面前，看着景珩那张脸。
　　“阿珩，跟我回家……好吗？”
　　“好。”

　　景珩低垂着眉，一言不发。
　　原来这些年之所以过的那么苦，是因为他的身份和那个逼死他父母的叔叔。

　　“小乞丐！小乞丐！没爹的小乞丐！”
　　“又脏又臭的小乞丐…… 哈哈哈…… ”
　　“我们别和他玩。”
　　“脏死了！滚滚滚，别挡道！”
　　“没钱！贱命！”
　　那些坑脏的言语浮现在他脑中，这些难听的话一直伴了他那么多年。
　　跟她回去，是最好的办法。
　　小少年看着眼前大他五岁的少女，她逆于夕阳下，整个人都显的明媚动人，向他伸出手，朱唇轻启。
　　她说，跟她回家……

　　或许两个人都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们再回想起，都会觉得当初的决心尤为幸运，当然，这也是后话。
　　回到宋府，宋池余让墨竹将景珩带下去整理妥当，顺便换掉他原来的脏衣。
　　“云溯？”
　　她来到侧房看着床上趴着的云溯。
　　“怎么了这是。。 ”
　　云溯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小姐……”

　　海棠苑院中，宋池余坐在院中，一旁的椅子上坐着的是云溯和云追
　　宋池余抬手捏起一把瓜子，看着天边的星星。
　　“说说吧…… 怎么回事？”
　　云溯转头看了看宋池余，苦笑了一下。
　　“我爹…… 现在知道我在宋家当了大丫头，就问我要钱赌博。我不给，他就打我……”
　　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自己下意识的不能接受这所谓的爹。
　　“这什么爹啊，若是我爹……”
　　云追下意识地骂道，可突然垂下默不作声。
　　她垂下眸，爹……已经不在了，三年前她的亲人都不在了。
　　若是我爹，他一定不会让我受委屈……
　　宋池余看了看云追，换谁经历了那种事都会觉得难过吧。

　　“那我爹也不行啊，我自打被找了回来，见过他几面？这尚书府左右是我祖母护着我，还有谁关心我的死活？”
　　宋池余叹了口气，看着天边的月亮，三个同样苦命的人相互依偎着，闲坐于庭院海棠花树下。
　　“你还有我们。”
　　“嗯，你们。”
　　“对了，云溯，我明天去帮你教训一下你爹，不介意吧…… ”
　　“我和他早就没亲情了，从他为了还债，让我给人家做小的那一刻开始。”
　　云追笑了笑，没在说话。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人生，各怀心事。

　　翌日，云追一早便出去了，应当是去教训一下云溯她爹。
　　宋池余闲走在庭院中，却听身后传来一身呼喊。

　　“姐姐？”

　　转头望去，身后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头发用小冠束起的俏俊小公子。
　　宋池余好半天才认出眼前之人。

　　“……阿珩？”

　　这孩子身形消瘦，可模样却长得俊俏，若非他这几年一直乞讨，按照寻常儿郎的十三岁，如今也应是个高挑的少年了。
　　宋池余看着眼前只低她几寸的孩子，景珩是单眼皮，却是更有韵味，显得整个人华贵了不少，薄厚适中的唇在他脸上正好。
　　好一个……少年帝王的感觉。
　　天生一幅副好皮囊。

　　“阿珩，你知道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吗？”

　　“娘亲一直叫我阿珩，别人一直叫我小乞丐。 ”

　　景珩摇了摇头。
　　宋池余顿了顿，看着他道。
　　“你以后就叫顾景珩，随我父姓便是我的弟弟。”
　　景珩皱了皱眉。
　　“姐姐父亲不是姓宋？”
　　“随我养父母姓。”
　　“好。”
　　景珩点头，想安定在尚书府也不容易，若是跟在她养父母身边，做事起来或许更方便。
　　让景珩待在宋府不是长久之计，对他也有所限制，所以她将人安排在了城西宅子里，打算让爹娘来了以后让他们先帮忙照顾照顾。

　　晌午时，云追回来了。
　　径自走到宋池余的劳边，在她身边坐下，宋池余放下手中的竹简，给她倒了杯茶。
　　“我把云溯她爹打了。”
　　“在哪里找到的？”
　　宋池余将茶盏递给她。
　　“赌场。”
　　云追冷冷开口。
　　她找到云溯她爹的时候，他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全身上下输的只剩下一条亵裤，还嚷嚷着继续赌。
　　那老东西用一种打量的猥獠目光看着她，满目疮夷，丑恶至极。她毫不犹豫地将她打了一顿，那畜生最后还想抱她。
　　“真的不知道云溯怎么在那种家庭活下来的。”

　　“确实，那种父亲……”

　　窗檐下，云溯蹲坐在地上，看着手臂上交织的伤口听着两人的对话，泪水从眼角滑落。
　　那半边银色面具也被她摘了下来，放到了一边，那铮铲无比的疤屑浮现了出来，左脸美丽惊艳，右脸丑陋无比。
　　她忽然想起前年的一个晚上，她在屋里锋补衣服，她外面的雨下的很大，那是一个永远都不愿回想的一个晚上。
　　她爹从外面回来，满身的酒气，边走嘴里还说着浑话。
　　她害怕极了，想出门门去，却被她爹一把抓住他喝的烂醉，根本不清楚她是谁，疯了般的撕扯着她的衣服，她大声喊叫，求饶、可她家在荒郊，平日里根本没有人来，她拼了命的挣扎，可那双手却想缠在她身上一般，根本挣脱不掉。
　　关键时刻，她心灰意冷，抄起手边的一个茶盏就砸向他的脑袋，他爹晕过去了。
　　她连忙退出屋，在窗檐下面，蹲坐在地上，抱着双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平时里他怎么打骂她都成，可今天晚上，畜生行径、猪狗不如。
　　后来他爹醒了，看着脸上干涸的血迹，咒骂着将她拽出来，对他拳打脚踢。
　　“狗娘养的，敢打你老子，小蹄子！”
　　面上早已麻木，她被他打的不轻，几乎起不来床。
　　可他还让她去后山砍柴和洗衣，她顶着那具残破不堪的身子。
　　再后来，她因为长相出众，被同村的一个老爷看上了。
　　要让她做小，还会帮他爹还清欠下的赌债，他爹同意了，连夜将她从床上拉起来说要给她说亲，还是同村的一位好心大娘告诉她那人是张老爷。
　　张老爷已经快五十了，院中还有五位小妾，她哪里会嫁，于是在被抬进张家的前夜，她划伤了自己的右脸。
　　那道口子很长很长，丑的骇人，连自己都有点接受不了。
　　果然，那张老爷听说她的脸毁了就不要她了，她被送回家。
　　可她爹看到她脸上的疤伤。
　　愤怒至极，又踢了她几脚，将她赶走。
　　索性，总算离开了那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家，又被人牙子带去。
　　本以为以后的日子会过的很好，可谁知因为她右脸上的疤实在太过丑陋，哪家人都不愿聘她，她被人嘲笑讽刺。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想立刻结束了自己这草草的一生。

　　直到…… 宋池余的出现，她将银色面具覆在她脸上。
　　笑着对她说，很好看
　　坚定的对她说“我选她 ……”
　　她，如同她贫瘠黑暗的一生中的那丝光亮。

　　“愿你以后如同凤凰一般，飞向云端，重溯新生……”
　　“你以后便是海棠苑的大丫环……”
　　“你有我…… ”
　　云溯拿起脚边的银色面具，摸摩着上面的纹路。
　　泪水滴在面具上。

　　急询问她的宋池余，终是忍不住，放声痛哭，扑到宋池余的怀里。
　　“小姐……”
　　“好了，
　　宋池余听着她的声音，笑了笑。
　　云追抱臂靠在门上，看着屋外相拥的两个

　　过了两日，宋池余收到来信说，爹娘他们都快到城门。
　　收拾了一下，她来到城门前，过了约莫二柱香的时间。
　　“姌姌！姌姌！”
　　听到城门外有人的喊叫，宋池余猛地抬头，看到了从牛车上下来的林意二人。
　　娘正朝着她招手、笑着唤她。
　　宋池余提起裙摆，跃出了城门。
　　“爹！娘！”
　　扑进林意的怀中，相隔两世，她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般抱过她了……

　　林意也泪流满面。
　　三个月，太长了，仿佛过了三年那样……
　　娘……又见到你了……终于团聚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选错了……

　　城西宅子内，林意看着眼前俊俏的小公子，大意瞪小眼。
　　“姌姌，这是……”
　　“这是我收养的弟弟，以后随爹姓，唤顾景珩。”

　　“哦？是吗？”

　　顾湘看着眼前的顾景珩，总觉得哪里不对。
　　姌姌也不像是那种经常大发善心的，怎么会随意的收养一个男孩。

　　“对，爹，娘，他之前救过我…… ”

　　宋池余抚了抚林意的背，让他们放心。
　　听到宋池余这么说，林意两人才放下心来。

　　“那以后阿珩就住在家中吧。 ”

　　林意将手中包好的东西拿给宋池余。
　　“这是……嘉庆子？”
　　“雍州的果脯，可甜了。”
　　宋池余笑着看着她，林意今天特意穿了身裴绿色的衣裳，比她以往穿那些素色的衣裳，好看多了。
　　“娘，你今天真好看。”
　　林意脸一红，“你这孩子，嘴还这么讨喜…… ”

　　“姌姌，你怎么光夸你娘啊！我也很帅气的好不好。”

　　顾湘跑到宋池余的左边。

　　“爹也帅！”

　　景珩看着远处门楣里渐远的三人，眼线模糊，原来这就是家。
　　愣神间，忽然听到顾湘的喊声。
　　“阿珩，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