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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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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脏乱,茶几上堆积如山的泡面空盒子飘散出令人作呕的臭味,满屋子的苍蝇和蚊子嗡嗡乱飞。
周敏的破洞脏袜子乱扔在了客厅,厨房的各个角落,有一只黑黄色的袜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挂在装了水的杯子的杯沿上。
破了洞的布料已经浸在水里了,杯子里的水是黑黄色的,还散发着恶臭。但,周诏离开的那天,杯子里还喝剩下的水,明明是透明,干净的。
他拖着疲累的身体,眉头紧蹙地挪到自己房间门口,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扇伤痕累累的破门吸引。
门上的很多刀痕,砸痕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淡化了许多。门锁是坏的,周诏用手随意地拧了拧,啪嗒一声,锁把手掉在了地上,他的几根脚趾头被砸了一下,挺痛的。
门锁的周边,被木头包裹住的地方,坚硬的木头已经被斧头砍得四分五裂了,露出了里头铜色的锁。
周诏的手小心翼翼地伸进去触摸铜色的铁疙瘩的时候,不算脆弱的皮肉还是被尖细的,不规则的,带着棱刺的木头刺痛了。有一根又细又锋利的木刺刺穿了他的皮肉,得意洋洋地安睡在他的温暖的血肉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在灯光下才能看见的小脑袋。
周诏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灯泡闪了好几次,才勉为其难地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房间里还算齐整,如果可以忽略那个打开的,锁头掉在地上的抽屉的话。
那里头有周诏随意放着的几张钞票,是他三个礼拜的伙食费用。现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没了,周敏偷走了。
他没有走进去看抽屉的伤情,只是转身来到门口,把一个还算有些重量的柜子移到了门后。
床头柜上还有两瓶不知道什么时候遗留的啤酒,他佝偻着脊背,坐在床头,吸着烟,一口气便把两瓶全喝了。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在床头枯坐了多久,他只记得,周敏回来的时候,把门甩得哐哐响。他房间窗户沿上站着的那只笨鸟也被吓了一大跳,惊叫着飞走了。
周敏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家暴男。抽烟喝酒,打麻将赌博,他样样都沾染上了,而且,赌瘾特他妈的大。
周诏他妈离开的那天,周诏其实也记不清她到底长什么样,漂亮吗?温柔吗?周诏不知道。
他妈离开的那个下午,很平常,周诏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摩托车上了。
他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树后面,安静地看着她。她的脸真难看,额头上有一道还在冒血丝的伤口,是被周敏用酒瓶子碎片划出来的。右眼很肿,露出眼珠子的那条细缝没比米粒大多少。紫红色的嘴唇很肿,像校门口卖的烤香肠,是被周敏用滚水烫肿的。
周诏的脸也很难看,他的下巴上有一道豁口,没缝针之前,可以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右边的脸蛋比左边的脸蛋更大,是紫红色的。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头有一些棉签,碘伏和小块的纱布,是给她准备的。但她要走了。
周敏回来了,是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的,身上还有一股汗液混合着女人劣质香水的恶臭味。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周诏房门口,把房门拍得咣咣响,门背后的柜子挪动了几厘米。
周敏赌输了,输了很多钱,至少他和周诏都还不起。
他的脑子里现在想起那幅画面,后背还是会冒出一阵阵的冷汗。
他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哈巴狗,卑微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巴里喷出一阵恶臭,额头靠在那人的拖鞋上,卑微地哀求:“求您,放过我,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呜呜呜……”
耻辱吗?赌之前难道没有想过吗?
脸上感到一阵冰凉,他背上的汗毛是立起来的,额头渗出的冷汗,流到了眼角,刺痛了眼睛。
那把刀很锋利,冒着寒光。就贴在他的脸蛋上,一直拍啊,拍啊。他的膀胱明明没有被尿液填充满的,可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刺激的尿意。
那人的眼睛不好看,太细了。总是用一种看玩物的,看垃圾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他走的时候,周敏没有抬头,泪水模糊了自己的双眼。现在想想,为什么鼻涕没有把自己的耳朵也堵住呢?
那人的声音可真冷:“把钱拿来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实在没有,我的人可以去你家的,就是,如果茶几变成红色的话,你可能会哭鼻子的。”
周敏用脚踹门,踹不开,自己反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大屁墩。
他挣扎着站起来,臭气熏天的嘴大张着,唾沫星子横飞,什么话粗俗,他就说什么话。
周诏还是佝偻着脊背坐在床头,他的眉眼透露出浓浓的疲倦,嘴唇紧抿。脸色阴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真黑啊,都没有星星了。他想。
门到底还是被他打开了,用斧子劈开的,中间裂了一个难看的大口子。
臭脚奋力地踹,门后的柜子被踹开了。他用斧子在柜子上砍出了一道裂痕,一块大的木头屑被砍飞了,掉在周诏的枕头上。
周诏的鼻子闻到了一股恶臭,他想吐,弯着腰不停地干呕。
周敏把斧子扔在了地上,巨大的声响吓了楼下的高氤一大跳。
周诏无力地问:“要打架吗?我今天不想打,滚吧。”
周敏的脑子是不清醒的,他的脸色涨红,语气很冲,又很理所当然地叫骂道:“狗娘养的玩意,你他妈的怎么跟老子说话?!”
他的脚踹了一下周诏屁股底下的简陋的铁床,周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左右摇晃了几下,晕乎乎的脑袋更疼了。
周诏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有那么短暂的片刻,是完全空白的,双目突然失明,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周敏推了他一下,周诏往后退了两步,屁股抵在了床头柜上,其中一个空玻璃酒瓶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很熟悉,周诏从小听到大。
周敏其实比周诏是要高上那么几厘米的,快要一米九了吧。
他骂人的时候,嘴里喷出的唾沫都喷在了周诏脸上,那股好几天没刷牙的恶臭,扑面而来。
周诏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他的手伸进周诏的口袋里,掏了又掏,什么也没掏到。
他皱着眉头和鼻子,逼问道:“钱呢?!你的钱呢?!给老子拿出来!”
周诏推了他一把,实在是受不了那个臭味了。
周敏还想上前逼问的时候,周诏开口了,他说:“滚你妈的,老子没钱!赌输了,你他妈的不知道找出老千的?!”
周敏的面色阴沉,他的嘴唇在发抖,双手紧握成拳。
周诏转身,脑袋太疼了,他只想睡觉,他一点也没兴趣打架。
周敏的拳头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很疼,脑袋嗡嗡的,感觉脑浆像水一样,在里头晃荡。
周诏的右手粗暴地摸了一下后脑勺,再次转身的时候,眼睛里狠辣的厌恶是怎么也掩盖不住了。
他出拳的动作更快,一拳砸在周敏的右眼上,周敏捂着眼睛后退的时候,另一拳砸在了他的肚子上,还没等他捂着肚子叫疼,周诏把他踹倒在地,坐在他的肚子上,砰砰两拳砸在他的脑袋上。
周诏从他身上起来的时候,他的样子很滑稽,两只手忙忙碌碌的,一会儿捂着眼睛,一会儿捂着肚子,一会儿又摸摸脑袋。
“滚吧。别再进来了。”周诏的声音很疲倦,他真的累了。
周敏的酒已经醒了一大半,他努力地睁开酸疼的右眼,恶狠狠地盯着周诏,说:“狗娘养的玩意,你他妈等着,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老子就不是你老子!”
周诏没有理会,他已经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了。
周敏拿着菜刀走进来的时候,周诏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的背上开始冒冷汗。
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却又比平常要轻许多,而且太他妈的小心翼翼了。
周诏感觉很诡异。空气好似都凝固了,鼻子闻到的恶臭味愈来愈浓郁。
那把菜刀落下来的时候,周诏的脑袋偏了一下,菜刀稳稳地擦着他脸上的绒毛,落在耳朵边的枕头上,枕头被砍出了一个大口子。
里头的棉絮飘出来了,一小团棉絮飘到周诏的左眼上,他的那只眼睛是闭上的,可棉絮落得太突然,还是刺痛了眼睛,一滴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右眼睁得很大,不可思议地盯着周敏。
周敏绿油油的眼睛里,冒着凶光,周诏看出来了,他老子是真的想……
打斗的声音不大,两个人都滚在床上,只有铁床的四根铁柱子磨擦地面发出的刺耳的响声。
那把菜刀划断周敏脖子上的大动脉的时候,滚烫的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喷溅,大部分都喷在了周诏的脸上。
他的眼睛因为滋入了鲜血,很疼,闭上眼睛的时候,热泪从眼角滑落。
打斗的时候,下了死力气,周敏反抗的时候,一只手死命地往后拽周诏的头皮。周诏的嘴巴是微张的,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嘴巴里,是铁锈的味道。
周敏的手突然跌落在床上,砸了周诏的右腿一下,有些疼。周诏突然就回神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还在不断往外流。
他伸手捂住周敏脖子上,还在一小股一小股流血的大口子,鲜血浸湿了他的手指,濡湿了被子。
菜刀从他的手上滑落,掉在了床上,就在周敏的脑袋边。
“爸……”很明显的颤意。
周敏已经死了,他死不瞑目,眼睛瞪得老大了,空洞的双眼直视着周诏。
周诏浑浑噩噩地躺在他爸旁边。
他的眼睛一直闭不上,眼泪还在孜孜不倦地往外冒,打湿了鬓边的头发。
今年的秋雨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高氤还在洗漱的时候,小雨珠像一颗颗小米粒似的,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嫩叶上。可当她坐在教室里,听老黄讲课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悄悄地推开云层,躲在彩虹身后。
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户玻璃照射在水泥地上,有些刺眼,有一抹光线投射在周敏耳朵边的菜刀上,菜刀会反光。
周诏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光圈。
房间里的铁锈味淡了许多。周诏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光圈。
看了多久,恐怕没有人知道。
楼下的院子里有小孩子在嬉闹,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传入他的耳朵里。
他的浓密的眼睫毛扑闪了几下,僵硬的,布满干涸的血渍的几根手指头轻轻地动了几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什么都没有。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双眼迷茫地在地上搜寻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佝偻着背,像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一样,慢慢地挪到门口。
很轻微的一声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把右脚从那个东西上面移开,是手机,屏幕上已经出现一些轻微的裂痕。
应该还能用吧?谁知道呢?周诏用脚把它轻轻地踢开。
那台座机放在了茶几上,上头有许多已经干涸硬巴的油渍圈圈。
周诏伸出食指在那几个熟悉的,挨得特别近的号码按键上轻轻地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竟然没有发抖。
嘟嘟……
“你好,三花区柳树坡派出所。”
……
周诏抿了抿嘴唇。
“你好,这里是三花区柳树坡派出所,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我爸死了。”嗓音很沙哑,周诏说话的时候,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他没想到这么粗哑的声音是从自己嘴巴里冒出的。
他们来得很快,是白警官带着人赶过来的。
高屏在厨房里切猪肉的时候,听见了楼下院子里传来的哄闹声。
巷子太窄,警车开不进来,白警官他们是走过来的。他们腰上都佩了枪,一个粗壮的男警察手里拿着一副镣铐,还有两个警察抬着一副担架。
院子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迷茫,害怕又好奇地注视着他们。
周诏用冷水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搓洗干净了。他特意穿了一身过年的时候自己新买的衣服,很厚,汗水从皮肉里渗出来,濡湿了布料,厚厚的布料紧紧地黏在皮肉上。
他们走到门口,发现大门是半敞开的。白警官还是拿出了枪,他小心翼翼地弯腰走进客厅。
味道很难闻,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青年直接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周诏坐在床上,就在那具冰凉的尸体旁边。
白警官站在房间门口,枪口对着周诏。
他严厉地命令道:“周诏,站起来。”
周诏平静地注视着他,照做了。
他又说:“把手举起来,转一圈。”
周诏还是照做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
白警官举着枪走到离周诏只有两步远的地方。
他身后的几个警察快速地挪到了尸体旁边。
冰凉的镣铐贴在皮肉上的时候,周诏的眼睫毛扑闪了两下。
白警官压着他走下楼梯,他的脸暴露在众人视线里的时候,周诏听见了好多杂乱的窃窃私语和……抽气声。
高屏的手里还拿着菜刀,她站在走廊,低头看着楼下院子里的人,看着周诏格格不入的背影。
高氤是在第二天的上午,听到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的。
这件事情在整个学校都很轰动。
是彭鸫告诉她的:“高氤,周诏要坐牢了,他杀了人,他爸爸。”
高氤手里的笔把那个“X”的最后一笔划得很长,甚至有些歪斜,卷子被划破了,一道歪斜的裂痕突兀地覆盖在卷子上。
她的嘴唇小幅度地抖动着。
那只笔落在另外两只笔旁边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高氤拿着透明胶带的那只手在发抖。
“他……不害怕吗?”声音也在发抖,但也夹杂着几分讽刺。
黄校申是提着一壶特意让自己老婆熬煮的八宝粥去看周诏的。
周诏的新衣服没了,一件橙色的马甲披在他身上,脸色很疲惫。
黄校申把保温壶打开,特意露出里头红乎乎的八宝粥给周诏看。
他话里头的颤意还不明显:“周诏,师娘特意给你熬的,待会儿尝尝吧。”
周诏的目光有些躲闪,他不太敢直视黄校申,特别是这个好像老了几岁的黄校申。
老黄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出来了,他哽咽道:“我对你有愧,带了你两年多了,明明对你的家庭情况有过了解,可我……可我……”
“说这些做什么?黄老师。”周诏露出一个比哭好不到哪里去的笑容。
老黄不顾形象地用衣袖擦脸,把自己长着皱纹的眼角都擦红了。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周诏,下次,看准些再投胎。做个爱自己的好人,日子……就不会那么苦了,甜头也就……多了。”
周诏是被判了死刑的。杜二猜错了,他……成年了。比高氤他们大了两岁。
他妈离开的那天晚上,周敏把他打了一顿,差点打死。也就是那天开始,他没再去上学了。学校老师问起周敏,他把一张假的病历甩在了人家身上。
是九岁的时候,那天,周敏忘了把他的房门从外面锁住,他跑出去了,在外面玩的时候,被街道办的一个大妈看见了。
隔天,周敏就阴沉着一张臭脸,把他送进了学校,跟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孩子一起读一年级。
周诏没有等到屈辱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就已经死在了监狱里。
是在老黄来看望他的那天晚上。
高氤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周六,她坐在椅子上,嘴巴里嚼着一个茄子块。
消息是端着一碗饭来串门的王婶子告诉他们的。
她说话的时候,样子有些滑稽,又夹杂着一丝悲凄。
高屏说话的时候,高氤在夹一块鱼肉,夹了好几次都没夹到,最后还是申竹帮她夹进碗里的。
后来,她没再夹任何菜了,却一共吃了满满的三碗白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