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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1 ...

  •   床头的白色铁匣子是突然发出尖锐的,持续不断的暴鸣声的。

      高氤的头发被从窗外偷溜进来的闷热夜风吹得很凌乱。

      表哥的儿子发烧了,表嫂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姑姑是被满身疲累的姑父亲自从医院拖走的。

      高氤到现在还是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姑父,那张耷拉着眉眼的脸上,浓浓的疲乏无力和深深隐藏在邋遢的胡子下的……不喜。

      铁匣子发出第一声尖利的嘶吼的时候,高氤的脑子是懵懂的,空白的。

      她的目光追寻着那道声音,迷茫无措地看着铁匣子黑黝黝的屏幕上,那条起起伏伏的线条。

      她的嘴巴张大着发出第一声尖利的呼喊的时候,双眼盯着那根线条,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在嘶吼。

      [直线!不要直线!]那个声音好像要从脑子里滑下来,溜进她的喉咙里,冲出她的张大的嘴巴里。

      高氤还没来得及吼出第二声的时候,一个胖胖的矮个子医生,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病房。

      高氤亲眼目睹他在门口的时候左右腿交叠在一块,如果不是右手吃力地死死抓住门框的话,高氤的耳朵一定会听见他的尾骨摔在地上发出的脆响。

      他弯着腰,两根手指掀开爷爷的眼皮,高氤看见了小老头死气沉沉的眼珠子。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匆匆跑来的女护士。

      对于那个慌乱可怕的夜晚,高氤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东西,是那个矮个子,地中海医生白大褂上突兀显眼的,占据了胸口一大片白色布料的明黄色油渍。

      她是后来从两个女护士无意识的感慨中知道的,周医生赶来病房前,在休息室里打翻了他老婆送来的那碗冷掉的肉汤。

      爷爷死了,他亲手种在院子里的那棵皂荚树今年的长势却格外喜人。

      太晚了,医院打算明天再帮着家属把停在太平间的,小老头已经有些冰凉的尸体运到殡仪馆去。

      那张确认死亡的白纸,是高氤打电话让姑姑赶来医院签名的。

      她还记得,她把那个红色的电话听筒握在手里的时候,手一直发抖,抬了好几次,才把听筒真正地怼在耳朵边。

      姑姑熟悉又疲累的声音和小侄子沙哑的哭泣通过冰冷的听筒模糊地传入她的耳朵里,她感觉耳膜被刺破了,脑血顺着破洞滋滋地往外流。

      “姑姑。”声音在颤抖,真难听啊,嗓子里好像堵着一把沙砾。

      “嗯?怎么了?氤子?”

      高氤的泪水已经顺着下巴,滚落在灰白的,泛着清洁剂味道的瓷砖上。

      “高氤?!”姑姑急促的呼喊中夹杂着明显的颤栗。

      “哇——”

      高氤真的绷不住了,听筒从她手里滑落,重重地掉在白色的台子上。

      正在簿子上写东西的年轻女护士闻声疲惫地掀起眼皮,疑惑中带着一丝了然地看着泣不成声的高氤。

      高氤的双腿是突然之间丧失平衡的,她歪歪扭扭地滑坐在冰冷的瓷砖上,单薄的脊背佝偻地靠着冰冷的台子。

      她的右肘横放在弯曲的膝盖上,嘴巴一开始是张开的,一丝涎水顺着嘴角流到胳膊上。哭到后来实在是喘不过气了,便埋头用牙齿死死地撕咬着胳膊上咸咸的皮肉。

      直到后来,拖着疲软的身子魂不守舍地游离在姑姑身后的时候,那道泛着血丝的牙印还是格外引人注目。

      姑姑是被红着双眼的姑父搀扶着送到那条寂静,冰冷的长廊里头的。

      她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连带着姑父拿着那块夹纸板的手也一直在发抖。

      眼泪在这一刻是怎么也控制不住的,那两只红肿的眼睛就好似坏掉的,一直往外喷水的破旧水龙头。

      太平间里是很冷的,高氤总感觉那个以前装过很多死人,现在装着小老头的小房间的水泥墙里,一定偷偷地藏着好几台巨大的制冷机,寒气顺着制冷机的口子噗噗往外冒。

      老头安静地躺在小小的,一点也不软乎的小床上,他的身上盖着那张高氤在电视上看过几次的白布。

      姑姑的泪水打湿了盖在老头脖子处的白布。

      直到后来,酸涩的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完全被流干了,姑姑的哭声也渐渐变小了,变成了张着嘴巴呼吸的抽咽。

      高氤的眼睛红红的,比鼻子里流出的鼻血还要红艳。

      她现在的样子有些滑稽,有些吓人。鼻子下头和脸蛋上的干涸的鼻血印记看起来好像她不只是流鼻血那么简单,倒像是被人撞了。

      她的手背上也有血迹。她小心翼翼地用没有抹到鼻血的手上的皮肉轻轻地抚摸小老头冰冷的脸蛋。

      小老头的身体不是一下子垮掉的。病魔早就悄悄潜伏在他体内了,一切都是有征兆的。

      他的脸可真瘦,眼眶和双颊都凹陷了,眉骨突兀地挺立着,原本亲切的下巴现在也变了,变得尖尖的。

      高氤后悔了,如果不去庞女士那接揽这份差事,如果一放假就赶来小老头这,是不是就……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高氤的腰慢慢地,慢慢地弯下去,直到滚烫的,干巴起皮的嘴唇触碰到小老头额头上的伤口。

      涂抹在伤口上的药真苦啊,把高氤的心脏都变苦了,流进心脏的血也是苦的。

      站在殡仪馆安静的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奶奶枯槁的双手颤栗着,哆嗦着,把中山装的最后几粒扣子扣好。

      高氤想,小老太的眼泪是不是也在昨晚偷偷地躲在被子里流光了。

      那件灰黑色的中山装是崭新的,没穿过,是新衣服,去年年末的时候,奶奶和姑姑一针一线亲自缝制的,很合身,小老头很喜欢。

      满脸肃穆的工作人员要把小老头抬进专门火化的房间的时候,高氤站在小老太的身后,姑姑佝偻着腰搀扶着老太。

      老太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她蹒跚着,满脸不舍地往前挪了几步。高氤觉得,如果人的眼睛也会说话的话,老太的眼睛诉说的应该是“等等我”吧。

      爸爸去世的时候,高氤很小,很多细节她已经不记得了。

      高氤坐在等候厅的铁皮椅子上,真凉,冻得屁股蛋子生疼。

      那块蓝色的电子屏幕很大,又很小。高氤仰着脑袋,静静地看着那行短短的,沉重的文字。眼睛被刺痛了,可眼泪却是怎么都流不出来了。

      “豪华炉”是姑姑给小老头选的。

      “火化中”高氤看着这三个黄色的大字,脑海里却怎么也想象不到小老头单薄瘦弱,熟悉的身体是会变成一抔灰色的骨灰的。

      小老头已经走了三天了,屋子里还是充斥着死一般的寂静。

      太阳很毒辣,院子东北角的那一小块菜地里的泥土已经被烈日烘烤得干巴透了,裂痕四仰八叉,大大咧咧地充斥在土块块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奶奶躺在皂荚树下,身下的那把躺椅是爷爷生前常用的。

      高氤搬了一把小椅子,安静地坐在阴凉的屋檐下。

      风是热的,树叶被刮落的声音听在耳朵里也是闷热的。

      “氤氤。”奶奶的嗓子是被哭哑的吧,声音有些粗噶。

      “嗯?。”高氤在低头看着脚边忙碌的蚂蚁们。

      “奶给你做一碗烫鱼面吧。”

      高氤的眼睫毛扑闪了几下。

      小老太身下的椅子不再发出吱吱嘎嘎的转悠声了,高氤听见了老太的双脚踩在树叶上的脆响。

      眼泪从酸涩的眼睛里夺眶而出。高氤哽咽着试探道:“奶,不做,行吗?”

      奶的脊背有些佝偻,她握住拐杖的右手一顿。

      她眯着眼睛认真地注视高氤,高氤的脑袋一直没有抬起来,她看着高氤浅黄色的头顶,嘴角挂笑,一个不舍的,牵强的微笑。

      高氤机械地伸手把会掉碎屑的火柴塞进通红的火堆里,火苗张着血盆大口,一口一个的,艰难地吞噬着粗硬的火柴。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浓厚的水汽把高氤的双眼迷住了,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老太。

      老太把喷香,冒着热气的面端在高氤面前,自己挪过来一把小凳子,坐在高氤身旁,满头白发的脑袋轻轻地靠着高氤的肩膀。

      高氤的眼角挂着泪,碗还很烫,高氤只能在碗底垫了一块粗布。

      她看着堆在面条上,满的已经溢出来的鱼块,轻笑着说:“老太,你干嘛?明天不要吃了?搞这么多鱼。”

      老太眼角的皱纹弯弯的,她轻声细语地说:“多吃些,吃饱了,身体就热乎了。”

      高氤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嘴边轻轻地吹,吹得不再冒热气了,便夹到老太嘴边,说:“老太,吃一口。”

      老太没有推脱,她张开没剩几颗牙齿的嘴巴,把鱼肉吞进嘴巴里,细细地品了品。

      高氤没什么胃口,她还是强逼着自己,一口接一口的吞咽食物。可是,面真的太烫了,吃了好几口,也才吃了一点点。

      老太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的脆响吓了高氤一大跳,她的心尖一颤一颤的,心脏好像短暂地停止了跳动,那是一声信号。

      是高氤的眼泪决堤的信号,是她不管不顾疯狂地,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进食物的信号。

      是什么时候停止往嘴里塞食物的呢。大概是嗓子眼里堵着一根鱼刺的时候吧。碗砰的一声滚落在地上,高氤的右手手指死死地扣弄着嗓子眼。

      因为重重地咳嗽,她的脸很红,鼻涕混合着眼泪,糊了一脸。

      老太靠着她的肩膀,她起不来,便只能佝偻着背,伸长手臂,用两只手,不管不顾地抓取地上裹挟着小石子的面条,疯狂往嘴巴里塞。

      鱼刺堵在嗓子眼里,特别难受,她艰难地吞咽了一口以后,就再也吞咽不下去了,咳嗽的时候,嚼烂的面条从嘴里喷溅出来。

      姑姑闻着声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高氤不管不顾地从地上抓取面条,往因为咳嗽而大张的嘴巴里塞的画面。

      她大哭着喊了一句妈,把高氤吓傻了,她手里的面条掉在了衣服上。

      站在墓地里的时候,风很大,墓碑东北方向的那棵大榕树的叶子被吹落了很多,有几片掉落在高氤脚边。

      高氤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的眼睛很肿,嘴巴很干,嗓子很疼,牙齿旁边的嫩肉上起了很多水泡。两只手的几根手指头也是,被烫伤了,起了水泡。

      照片里的小老头和小老太笑得可真好看,甜甜的,高氤尝试着扯扯嘴皮子,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坐火车走的那天,带走了三张照片,其他的,什么也没带。

      她的脑袋无精打采地靠在窗户玻璃上,胳膊上戴了一块孝布。邻座的乘客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看着她胳膊上的那块布,心下了然。

      高氤的眼睛是睁开的,可她却好像看不见玻璃外那些翠绿的,漂亮的景色。她的脑子空荡荡的,只有悲伤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沿着出站口走到大厅外面,高氤站在一根水泥柱子旁边,静静地等待着,漫无目的地等待着。

      平椿已经是汗流浃背了,她已经站在熙熙攘攘,闷热烦躁的烈日下,推销自己手中的物品有一整个上午了。

      她是突然看见高氤的,看见孤寂,落寞的高氤。当她走进了几步后,才猛然发现高氤胳膊上的孝布,那种她在老家的白事宴上经常看见的东西。

      她迟疑地走向高氤,可能是她的目光太直白热烈了,高氤在她还没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就发现了她。

      平椿头顶烈日,眯着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欢喜中带着安慰的笑容。

      高氤是在那一刻,真心实意地露出了她的双脚踏在浮城市厚重敦实的土地上的第一个微笑。

      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去的那一刻,高氤听见了屋子里头传出的欢声笑语。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客厅。

      茶几上杂七杂八地摆放着很多东西,高氤没见过,应该是高屏旅游带回来的东西。

      申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只在听见开门声的时候,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高屏在厨房里忙活。

      高氤看见她满面红光地走出厨房,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只是,目光在接触到高氤胳膊上的那块布的时候,嘴角耷拉下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着高氤身后的柜子,干巴巴地说:“回来了,去洗漱洗漱吧。”

      高氤没有再看她了,她落寞地转身离开了,嘴巴没有动,那声生硬的嗯是从喉咙里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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