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周芜生

1、Chapter1

　　我看见黄雨川走进一家咖啡店，于是把车停在路边。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雨落在地面和车窗，我将额头抵在窗上，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她的背影。

　　下雨天时黄雨川总坐在咖啡店外，听车轮碾过水洼惊起雨水飞溅到地面上的声音，她尤其喜爱冬日雨天里阴冷的风。

　　雨更大了，斑驳水痕纵横交错，从眼前滑落，晕开，如泪打湿信笺，模糊了字迹，我再分辨不出窗后那些迷蒙的色块。

　　我不敢摇下车窗，既怕她认出我，又怕她认不出我。

　　真幸运，我原以为我再没机会见黄雨川最后一面，不想竟在临走前遇见她。许是上天怜悯，我感激不尽。

　　我可以想象风吹起黄雨川的发丝，拂过她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是我无数次午夜梦回，翻来覆去却如何都触碰不到的。

　　我怔愣着，第一次遇见黄雨川时好像也是这般，我在窗边侧过头，然后看见她。只是那时窗外阳光明媚，而如今却是大雨滂沱。

　　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小时，我发动引擎驶向机场。

　　毫无来由地觉得车里燥热不堪，烘烤得我昏昏沉沉，胃里的早餐变成刀片，利刃划过，一层层割烂我的组织。

　　抬眼看向后视镜，里面突兀地映出一张惨白的脸。汗涔涔的额头，青黑的眼眶嵌着布满血丝的眼球，当真像极那自井底爬出的水鬼。

　　伸手往后一摸，濡湿的衣服黏腻地贴在背上，冷的。

　　打开所有车窗，凛冽的风一股脑灌进来，刺骨的雨狠狠抽打我的面颊，我用力按了好几次打火机，还是没将烟点燃。

　　又换了两个打火机，烟掉了一地，仍是白费力气。

　　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不稳，我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发抖。

　　水珠在我眨眼时顺着睫毛滴落，挡住了视线。我抹了把脸，分不清脸上湿漉漉的是雨还是泪。

　　怎么会是泪，我哭了吗。

　　耳机里放的歌是大乔小乔的《黑光》，女孩的吟唱在震耳的风雨声中显得缥缈虚无，似乎从远方传来：

　　天正在黑

　　我看不清你的脸

　　梦在下沉

　　我找不到你的身影

　　……

　　快喘不过气了，好吧，我确实是在发抖，无药可救地狠狠颤栗着，抽搐着。

　　分明无可名状的疼痛此刻被我振聋发聩的心跳声雕刻成一只又一只蝴蝶，振翅从心脏里飞出，随着急促的呼吸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窒息攀着我的脊柱向上爬，攥紧我的喉咙，撕咬我的鼻腔。

　　我忍不住用力抓挠方向盘，指甲摩擦皮革发出令人悚然作呕的声音。

　　我甚至能闻到腐臭的气味，它们被困在车里散不走，只好一刻不停地折磨我。

　　腐朽陈旧的爱和恨，在我过去那些锈迹斑斑的日子里存放了太久，侵噬着我涣散的人生，就像尼古丁腐蚀我千疮百孔的肺，可我戒不掉。

　　荒芜破败的瓦房里墙皮剥落一层又一层，我是墙底泥泞中发霉的烂尸。

　　身体不听使唤，连刹车都踩不住，我蜷缩起来，盯着车前的雨刮，它在滂沱大雨的凌虐下失控地滑动，我还在想黄雨川，我那该死的思绪更为失控地缠着她，不依不饶。

　　九年，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黄雨川了。

　　你呢，黄雨川，你还记得我吗。

　　我既盼你仍记得我，又求你已忘却我。

　　眼睛似乎有些失焦，视线里割裂的光像是从巴黎圣母院的玫瑰窗折射而下，破碎地垂怜着十字架前阖目祈祷的教徒。

　　意料之中又出人意料，轮胎刮擦湿滑的地面发出刺耳响声。车体猛地撞上围栏，剧痛袭击每一根神经。

　　刺眼的红铺天盖地，然后是无尽深蓝，依稀混着几缕黯淡的光，那光就要熄灭了。

　　身体在不断下沉，下沉。冷意刺骨。

　　进了水的音响断断续续地将歌曲继续播放：

　　那是我心底的光

　　藏在最黑的地方……

　　车椅塌下来，沉得像是要把脊柱压折，方向盘断开，插入肋骨间。我的头卡在碎了一半的车窗里，玻璃的裂纹形如蛛网，一圈圈展开，有碎片刺进眼中，我没有闭眼。

　　这样狼狈地伏在逼仄的前座上，我不知自己在朝何处张望。

　　我想，那缚了我一生的锁，我终究还是解不开，但我很快就要逃出来了。

　　五感正在抽离，我渐渐地不再能听清，肺里也挤不出多余的空气。

　　可悲的又是幸福的。浅滩的鱼溺死在它渴望的深海里，杀死它的是它自己。它臆想的故乡不要它，它被涨潮时的海浪冲上海滩。

　　史铁生说死亡是必定会降临的节日，我虔诚恭迎它到来。

　　绵延的鲜血在水中蔓开，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簇簇红玫瑰燃烧着盛放，热烈到悲哀。

　　美轮美奂，似长梦初醒。

　　黄雨川，你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