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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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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魇之境
“不——不!”
尖利的叫声响彻了整个房间,回荡在漆黑的苍穹。
烛火已经燃尽,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而黑暗的帷幕中,昏睡的人在刹那间惊醒过来,剧烈地喘息着,冷汗一层一层,打湿了重衣——就这样缩在榻上颤抖了好久,似乎蓦然想起了谁,女孩子轻声地,语气恳切地带着恐惧而哀求地问:“……凌、凌?你在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浑身紧紧瑟缩在锦被中轻轻颤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同一个名字——“凌……你在么?……我害怕、我好害怕!”
“别怕。”忽然,黑暗中有一个轻轻回应着她,声音虽低却温柔,带着不可思议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在这里,莞尔。”
话音方落,原本一直紧闭着门窗的、无风的房间忽然起了一阵微弱的风,已熄灭的烛灯在一刹那间重新盈盈跳动起来,闪烁的烛光下,房间一下子亮堂起来,黑暗退去,她抱着被子靠坐了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案前的方向——
那里,烛光照到的最微弱的地方,一个浅浅的人影从虚空中凸现出来,浑身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芒,轮廓渐渐清晰。竟是一个年轻男子,容貌清秀俊美,站在那里衣袂无风自动,丰神如玉——然而,那样修长的身影,却是呈现出一种虚无的状态,烛光洒下的身后地面上,也没有任何投影!
——冥灵。
那个从虚空中现出了身形的“人”注视着瑟缩在锦榻上的女孩子,轻声淡淡微笑,“别怕,我在这里。”说着,他走近前去,俯身,虚无的手指掠起了她垂在耳际被汗水打湿的鬓发,重新束在耳后,继而道,“莞尔听话,伤还没好,先别乱动。”
“凌。”她轻轻唤着,感受着额角如微风拂过一般的丝丝凉意,神色安宁下来,“我还以为你不在。”
“怎么会?你身上还有伤我更不会离开你的身侧。”被唤作“凌”的男子轻声安慰着她,目光宠溺而温柔,“只是做梦而已,醒来了就好了。别怕。”
“我梦到有人对我说、”她轻轻道,抬头看他深邃如海的眼睛,似乎似乎想从那样的目光里汲取力量才得以把话说下去,“说我是‘魅的后裔’,说什么‘我不能埋葬自己的力量’……凌,我好害怕。”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容光绝美孤影徘徊,看着他的眼眸里带着依赖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然而,那样美艳而不可方物的双眸,却是妖魅一般的深紫色,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是不是真的因为我的眼睛是紫色的?凌……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她轻声询问,妖紫的双眸带着不解懊恼的光,“如果、如果我瞎了,是不是就可以摆脱那些噩梦了?”
“……别说傻话。”凌皱了皱眉,语气温柔而严肃,“莞尔,你的眼睛很漂亮,是最纯净的紫罗兰的颜色,是圣洁的象征,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
“……”她被他驳得无话,只能定定注视着他——然而,在那样幽深妖艳的眼眸下,却似乎还蕴藏了另一双灵动的眸子,自深处也在一起凝视着他,如古泉般深不见底。
重瞳。
他怔了怔,想起了她方才说的话,心里也不由得凛然起来——拥有这样眼睛的人,注定会拥有强大到神袛一般的力量。然而,莞尔所代表的,是毁灭,还是重生?
她皱了皱眉,倏地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灵体的波动,误以为是因为烛光照耀太久而造成的衰竭,焦急开口,“把烛灯灭了吧,凌。你的身体也还没恢复,不能长期照在光下的。”说着,作势就要起身去把烛灯掐灭,却不料他伸手拦住了她,摇头微笑,“我早就好了,我是冥灵,身子不比你,受伤不到一天就能自行恢复,如今就算在日光下幻化成人形都不成问题了,不用担心。”顿了顿,深深看了她一眼,又道,“倒是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不好好休息?你身子一向甚弱,不能再有差错了。”
“我没事的。”她的心稍安了一些,垂下眼帘静静回答,神色不复慌惧,“有你的守护咒术,早就恢复得八九不离十了,只是一直还使不出力气罢了。”
凌没有再说话,静默了良久,忽然伸出左手在虚空画出了一个奇特的符咒结成手印映在她的眉心有银光一现,她只觉脑海为之一清,先前的恐惧慌张一扫而空,全身说不出的舒坦,霍然抬头,问,“净化之光?凌,你练成了?”
“嗯。”他微微笑着点头,“这几天你一直昏睡,神志不清,我便趁着这空当加紧练习,想来也应有十成火候了。”
她蓦然微笑起来,紫色双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雀跃,“真好。这样说的话……风冥族的全系咒术,你岂不是都掌握了?”
凌点点头,俯身在少女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温柔低声,“睡吧。我一直在这里,别害怕。”
眉心虚幻清凉的触感安抚了她的心,少女微笑着点点头,重新躺回榻上,不一时便安然睡去。
然而,那个冥灵一族的男子看着她安详温暖的睡容,眉头却是微微蹙起,目光冷凝,不复先前的温和。
——魅,隔了百年,你不要伤害你的后人了。既然你选择了她继承你的力量,就不要夺去她纯洁的灵魂,就让她安然活下去,不好么?
凌微微抬头,看着那一道盈盈跳跃着的烛火,脑海中浮现出百年前那个美艳女子的容貌来,全身乳白色光芒隐隐闪现,几欲失控。
——我不想百年前的悲剧再次上演,魅,放过她吧。
天空灰暗,有闷雷不时划过天际,闪电雷雨交加,雨势湍急,打在窗棂处发出单一的敲击声。
“唉……”一声叹息自榻上女孩子的嘴中吐出,她抱着双膝赤着双足靠在锦榻边,百无聊赖地喃喃,“已经是第三天了,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而她对面,冥灵男子幻化成了人形坐在案前回头望了望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问,“莞尔,你是不是想出去透透气?”
“嗯。”她点了点头,叹气,“凌,我想跳舞。这几天连客栈房门都没出过,我真怕蝶灵退化。”
凌看向她日复一日红润起来的脸色,心知伤已无大碍,于是点了点头,起身去牵她,“下楼看看去吧,客栈大厅里有舞姬呢。”
“真的?”她喜叫出声,紫色的双眸里焕发出耀眼的光芒,立时跟着他起身,从榻上跃下就要奔出门外,却不料他从身后拉住了她,轻笑,“你想要让所有人都被你的眼睛吓死么?”
“呀。”她一惊,猛然记起忘记带面纱,不好意思地掉转了头,“我忘了。”凌只是无奈地微笑,并无责怪她的意思,轻轻将面纱罩上了她的面颊,轻声,“你自己不要乱释放舞灵动用灵力,知道么?”
“知道!我只看!”她雀跃地一口答应下来,拉着他急急忙忙奔下楼去,“凌,快点啊!”
听雨轩。
这是全城最好的客栈,平日里来往客商颇多,生意兴隆。时至令夏,客栈中打尖住店的人也越发多起来,一时间店内满座盈耳,歌舞升平,日夜笙歌不散。
蒙着面纱的少女坐在雅座内打量着四周喧闹的人群,有些兴奋地扯着旁边年轻男子的袖子唧唧呱呱,活泼一如往日。而凌也只是宠溺地看着她,耐心地回答她所有的问题,逗她说话,神色温和,令人沉溺。
“要开始了。”他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头,示意她看客栈厅内的舞屏处。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骤然安静下来,神色宁静湛然,仿佛一瞬间脱胎换骨——客栈内那一丝清弦乐响起的时候,席间没有人比她的反应更加敏锐,只是听了第一个音符,便已经低低叫了一声,“庄公梦蝶。”
凌看着她那般神色,微微颔首,但笑不语。
——毕竟是蝶族之人,莞尔对于舞乐的造诣,真是令人惊叹。
彩衣舞姬已经开始随着音乐逐步起舞,动作摇曳婀娜多姿,丽影双双,姿色也都极佳——然而随着舞曲的渐次深入,少女却渐渐看出了舞步中的脱节与不连贯,在众宾客纷纷击节叫好之时微微蹙起了眉,细细推敲舞姬的生疏舞步,目光沉迷而投入。
最后一个音节结束,舞姬纷纷悠扬转身,向宾客作了谢幕揖。人人击节叫好——
却谁都没有注意到东南方雅座中那个蒙面少女此时的神情,那样苍白茫然,甚至带着些许不快和愤怒。
莞尔皱着眉,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方才那种舞步,不禁越想越郁,吐出一口气,嘟囔,“精髓全无,不好看。”
凌颇有些好笑地注视着她,目光无奈,“她们不比你,你是真正的蝶族人,她们只是普通的凡人,跳不出那样的韵味也是难免的。”
沉默了许久,她抬眼看他,轻声道,似是哀求,“我去跳一曲,好么?”
“……”他也淡淡地回视她,语气虽温柔而不容商榷,“不可以。”
她有些失望懊恼地叹了口气,却并不怨责,只是赌气似的喃喃,“等我病好了,你不让我跳我也要跳。”
“等你伤好了,”凌笑了笑,接下她的话承诺,“我就带你去兰谷,让你跳个够。但是,现在、不可以,”顿了顿,他抬手抚摸她的鬓角,微笑,“你的舞步太美了,定会让别人识出真实身份。”
她的脸红了一下,想起他的话,心神一振,接口,“你说去兰谷的,不许反悔!”
“我答应过你的事几时反悔过?”凌苦笑了下,反问。
“那好,我不跳。”她撇了撇嘴,目光一黯,单手支着下颔孩子气地看着又一轮舞曲的开始,低声自言自语,“出了蝶族连舞都不让跳了,凌,你可真严厉。”
“……”他怔了怔,忽然威胁似的看向她,“你再不听话,我即刻便带你回去。”
“你、、、!”她气结,然而知道他言出必行,只得嗔怒地注视着他,良久,轻轻哼了一声,赌气扭过头去不理他。
“你不能有丝毫差错,莞尔,你要明白。”凌无奈地摇摇头,微微蹙眉,“否则不光是你父皇要责怪我,风冥族的长老们也不会放过我——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你要明白。”
“……凌。”她叹了口气,重新偏转头来看他,“我知道了。”
他终于微笑,抬手摸摸她的头,正欲再说些什么,然而,一丝奇特的芬芳从空气中传来,凌皱了皱眉,往舞屏处望去。
那里,乐师们围台而坐,簇拥着一个容貌舞姿都堪称绝的紫衣舞姬。她随着乐律翩翩起舞,清影徘徊。依旧是先前那首《庄公梦蝶》,然而由此女跳来,舞步显然娴熟了许多,更是引人注目。然而,冥灵男子的眼里却看到一些凡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个旋舞的女子身周,随着步伐的变换,竟散发出一圈独特的浅青色光芒,一只只轮廓分明的青色蝴蝶从那光芒中幻化而出,萦绕在她身周,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凌!她是……”而在那一刻,少女分明也看出了端倪,失声叫了一声,幸而他及时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冲着她微微蹙眉摇头。莞尔乖乖闭上了嘴,然而紫眸中犹自散发出惊诧的光。
“是她。”凌放开她,点头,神色严肃,“只是怎的流落到凡世当了舞姬?”
“韵姐姐怎么了?为什么她控制不住灵力的释放?”莞尔皱眉低声问他,“你看出来了么?最后一节她的蝶灵啖逝地很快。怎么回事?”
“蝶族是整个苍泽大陆上灵力最强的种族,对灵力的控制力登峰造极,但是苏韵却无法自由控制灵力释放,这件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凌皱眉低声分析,目光疑虑,“这几年她从蝶族消失,想来也与此事有关,在她的蝶灵里,我似乎嗅到了一丝黑暗的气息。”他微微蹙眉,沉吟,“难道她受人控制无法脱身?”
“去问问她不就行了?”莞尔开口提议。
“不行,很冒险。”凌摇摇头否认,“有机会再说吧。”
莞尔有些扫兴,但也没有再坚持。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兀自微笑起来——
今晚凌必定会修炼,无法顾及自己,到时候去问问韵姐姐不就行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歇。空气中也没有风,只听得到檐下雨水滴落在地的“滴嗒”声,夜色静谧无月。
听雨轩内阁西厢的房门缓缓打开,紫衣舞姬从房内走出来,神色匆忙而小心,脚步轻而细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她身后一丈远的长廊拐角处,一个较小的黑影隐匿在那里。
紫衣舞姬悄无声息地匆匆穿过轩榭楼阁,径自鬼魅一般向客楼走去。她迈着步子一阶一阶地借着微弱的火折光摸索着探上客楼的最顶层,刚刚站稳身子,就被灰暗的光线中突然扑面而来的凛冽阴寒气息摄得浑身一震,不禁裹紧了肩裘,低下头对着黑暗的虚空跪下行礼,轻声恭谨唤,“主人。”
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然而却在这照不到一丝光线的暗阁中犹自散发着闪亮寒芒的眼眸睁开了,然后有投影自墙上一闪而过,蜡烛燃起,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里是听雨轩布置最好的房间之一,雕花浮木,锦榻董椅,古朴素洁却又不乏奢侈。然而,在那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黑衣的少年——他的头发和眼眸皆是冷酷得不近人情的黑色。银丝带束着鬓发,侧脸挺拔,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听得那一声呼唤,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恭谨行礼的紫衣舞姬,深入古潭般妖魅的纯净黑眸里闪着冰冷的光,唇角噙着一个恶意而快意的笑,微微俯身,轻声对那个女姬道,“韵,你的灵力真是越来越纯净了啊。”
苏韵的身子轻轻一颤,然而却只是低着头,不回答一个字。
“为什么不说话啊?”那个黑衣少年继续低声发问,眼角掠过一丝轻慢鄙夷之意,见她许久都不回答,伸出左手食指微微弯曲抬起了她的下颔,注视着她,“怎么?在怪我吞噬你的灵力么?”
苏韵的视线被迫与少年的对视。眼上方少年的容貌完美如天神,黑眸中现出惊艳天下的风采,然而自眼底散发出的浓郁的邪异气息还是令她不寒而栗,几乎不敢对视。怔了许久,她轻轻挣扎着想摆脱他的手指,蹙眉轻声,“韵不敢对主人有不敬之意。”
“是么?”黑衣少年轻轻短促地笑了一声,然而却更紧地握住了她的下颔,冷冷,“你在撒谎,韵。”
她看着他那样可怕的冷酷神色,顾不得下颔骨传来的碎裂般的剧痛,挣扎着喃喃,“我没有。”
然而他却没有说话,漆黑的双眸里有盈盈冷冷的笑意浑身笼罩着一层仿佛来自地狱的强大气场,森然而又锋利,充斥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象征着生命、邪恶和杀戮。
“那么你为什么来找我?”静默了许久,他终于再度开口,发问,“你的眼睛里有对我的仇恨,韵,我看地一清二楚……不过,”少年笑了笑,狭长阴影下的瞳孔忽然焕发出凛冽的寒芒,左手在松开苏韵下颔的瞬间蓦然一送,直直劈上她的肩头,手掌中涌出一股无尽的黑暗力量,转瞬化为凝结的利剑,顺势一推,只是一刹那间便洞穿了女子的左肩将她一剑钉在了墙上!
“韵,你要报仇,还远远不是时候。”他轻声冷笑,起身走到被钉跪在墙上的人面前,接下了那一句不曾说完的话,嘴角有邪异的笑。
血不断从女子被刺穿的左肩流出,那道由黑色光芒幻化成的利剑不曾消去。苏韵深深吸了一口气,忍受着那种黑暗力量在体内肆意吸蚀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却只是喃喃:“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你不明白?”他冷冷反问,俯身看着脸色苍白的舞姬,“今日跳舞的时候,为什么要在释放的蝶灵中掺杂蝶裳的力量?!”
她蓦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抬眼看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想杀我么?”少年的手已经探上了她的咽喉,渐渐发力抽紧,看着女子在自己手下窒息的脸色,淡笑,“可是你忘了……你已经是我的傀儡了,就算血脉中有再纯净的光明力量,我也可以一一转化,对我没有丝毫伤害,不是吗?”最后一个问句吐出之时,手中扣着的女子咽喉已经开始发出“喀喇”的骨头碎裂声,剧痛令苏韵几乎昏死过去。
“……杀了我吧……”她用尽力气吐字,却不试图挣扎,“楚靳,杀了我吧!”
少年怔了一刹,蓦然明白过来什么,停止了用力,“这么急着要来求死?韵,这可不是你的作风。”他冷冷笑了笑,目光掠过女子苍白的脸色,随后抬起右手指向门外,“是为了她么?”
那句话一问出,苏韵原本早已平静的脸色已然骇变——而那个少年也只是右手朝虚空作了一个探抓的手势,门“嘭”地一声洞开,那一刹,有人从门后跌出,倒在了房间的地面上。
“不!!!”看得那个女孩子跌倒在少年面前,苏韵不顾伤痛叫出声来提醒那个少女,“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