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为陵》窥谷忘反

7、何事秋风

　　“结婚喽！结婚喽！新娘子来喽！”

　　“来了！”

　　“公主！是福仪公主！”

　　扎着羊角的孩童鼓着纸风车穿梭在街巷，那是福仪特意吩咐下去的彩纸，一尺贵若百两。边镇的百姓集结在大街小巷，载歌载舞，穿着各族特色的礼服，高高举起红绸，红绸上悬着铃铛，舞乐在百姓身后奏响，是大魏的《入阵曲》，她特意选择了军乐，因为见证者除了百姓，还有边镇外围驻扎的魏国将士。

　　当云烟铺满大漠的辽阔，给大地落满彩色的光晕与绚烂，而月亮悄悄从东边探出头来，驼铃飘远，风衔草香，天地万物，总是找到停驻的港湾。

　　许将军主持婚礼。他已经喝得双腮嫣红，扶着我的肩：“新郎官，紧张吗。”

　　我攒紧手中一朵硕大的红绸扎的礼花：“紧张。”

　　他凑在我的耳边，神秘兮兮：“晚上你会更紧张。”

　　我全身霎时一紧，气血从脚底窜上头顶，许将军继续说着荤话：“哎呦，小儿郎还这么害羞，晚上可不得好好努力努力。”

　　我的脸彻底燃烧起来。

　　直到鼓声响起，我站在城楼上，城楼下的百姓高呼：“新娘子来喽！”

　　许将军推了我一把，我正腿软，差点滚下楼去，踉踉跄跄地跑下楼，马车拉着轿辇，四周罩着红纱，恍惚一载，她依旧如下凡的仙女，予我垂怜。

　　她悄悄撤掉了遮面的绢扇。

　　“好看吗？”

　　她点了口脂，描了长眉，点了花钿，换上了东海宝珠做的耳珰，发饰却很朴素，不过鬓边簪着两朵绒花，此番出征，她没有带多少金银饰品，所以胸前落着那枚莹白的狼牙。

　　“看够了没有！”她打趣道，“走啦！”

　　我方才回神，将她背下轿辇。

　　她的身体好像与我不同，软香如玉，大抵是这个意思。

　　城楼不高，不过是土块砌成的屏障，加上半年戎旅，我的气力有很大增长。

　　“累不累。”

　　“不累，你很轻。”

　　她的呼吸落在我右耳的肌肤，耳尖发痒，我忍着，听见她在我的背上偷笑。

　　我便与自己和解了。

　　身世、血统、种种不公，以及她望向我时永远温和又永远毫无波动的目光。

　　这一刻，天地明鉴，黎民作证，我与陈音陵这个女子确是欢喜于彼此结合。

　　我予她真心、敬重、爱护、忠贞，不乞回报。

　　·

　　【老皇帝落了几滴悲情的眼泪。

　　他从晌午坐在日暮，无人敢催他喝药，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坍缩在墙角，喘着粗气。

　　“你那么爱她，那后来为什么会亲手杀了她。”

　　我重新审视佛堂的布置，钴蓝的魂幡，因为福仪长公主喜欢蓝色；香烛里加了兰草，因为福仪长公主偏好兰草香；没有画像与牌位，因为她是魏朝的长公主，英年早逝，成为新朝的忌讳。

　　他像是一个无辜被责难的孩童，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嘤嘤哭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像个疯子似地开始嘶吼，扯着衣袍。

　　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来人！陛下发病了！”

　　侍卫和内侍赶紧冲进来，制服他，如同制服穷凶极恶的歹徒，往他的嘴里咕咕灌着浓稠的药汁。

　　“陛下，我们回宫吧。”

　　“不回去！不回去！我要留在这儿，我要留在这儿！”他躺在地上撒泼。内侍求助般看向我。

　　“王妃，这……”

　　我幽叹一声：“你们在外面候着吧，搬床锦被来，有事我再叫你们。”

　　“有劳王妃了。”

　　他喝了药，意识渐渐清醒。

　　“你是一个好姑娘，这一生过得太苦，我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你给我一个保证，我会放你安全离开皇宫。”

　　“什么保证。”

　　“离开他，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你。”

　　我思忖半晌，反问：“你对她说过吗，你爱她。”

　　他整个人打了个颤。】

　　·

　　福仪将半数聘礼作为犒赏发了下去。

　　“会不会怪我。”她狡黠地问道。

　　“不会。”我指着她胸前的狼牙，“这个留着就行。”

　　她郑重点头。

　　许将军开始念祝辞，众人举杯。我和她同时举起交杯酒。

　　“诸位！柔玄城今日迎来了最盛大的一场婚礼，魏国——不对，千年来，这是第一桩在边镇举行的皇室婚礼。”

　　许将军似乎情难自禁，开始长篇大论。

　　“还有多久？”我有点着急。

　　“等等吧，难得许将军话多。”

　　长空破裂，撕开一道银光，凌厉的箭风扫过柔玄城飘扬的彩绸，正中许将军高举的酒杯。

　　我立刻扶着福仪后退，酒杯被扔在一旁。许将军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像是逮住猎物的虎豹，从片刻前的醺醉转变成澎湃的杀意。

　　“公主，臣这就领兵前去围剿，他们已经进入包围圈。”

　　身后的福仪也是从容点头：“许将军辛苦，本宫在这里等你。”

　　我扯住福仪的袖摆：“福仪，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眼眸依旧明亮如琉璃：“我布了一场局，北戎的克雅单于没有撤回隆山，而是率领残部隐藏在边城。今日我们大婚，他一定会来复仇，我们便可趁机将其一网打尽。”

　　“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我的语气加重。

　　“许将军做了布置，万无一失。”

　　我的肩膀卸力，失望地后退两步：“福仪，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是不满婚礼中断了，我向你保证，它依然作数。我必须抓到克雅单于，加大对北戎谈判的筹码。”

　　她便不再与我解释，一人跑下楼，乘上快马，扬长而去。

　　·

　　过了五日，或者六日，大军返回，军营再度热闹起来。

　　士兵们围着中间的铁笼吐口水，许将军看了一会儿热闹：“好了好了，把单于拉到我的中帐去，好好款待，不得怠慢。”

　　随后，他朝我的营帐走来。

　　“世子，公主让我给你带个话，她在城外北面的草坡等你。”

　　“知……知道了。”

　　他又闷笑了两声。

　　城北的草坡没有草，只有一株焦黑的白桦，被雷劈过。

　　她牵着马等在树下，冲我招手。

　　“司马沛。”

　　我低头看地：“公主殿下。”

　　“司马沛，我说过婚礼作数。从今天开始，你不必像其他人一样，见着我行礼，称呼我的徽号，你可以直呼我的名讳，陈音陵。”

　　“或者，音陵。”

　　她进一步蛊惑。

　　我手足无措：“你……你找我什么事。”还是没敢叫出口。

　　“我得走了，俘虏了克雅单于，后续和北戎商议停战之事会容易一些。父皇派了鸿胪卿负责此事，我也该回京了。”

　　“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消息来得太突然。

　　“你又不提前告诉我！”

　　“父皇的圣旨也是昨日才到。好吧，实话告诉你，他是急诏我回京。”

　　“你是现在跟我走，还是年底和你父亲一起回去？”

　　“我留在幽州。”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诧异地看着我。

　　“音陵，”我故作自然地开口，“我现在还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世子，即便回去于局势无碍，洛平政局我不熟悉，反而会拖你的后腿。”

　　“留在幽州，能洞悉我父亲、叔父、许将军、并州朱氏的动向，或许对你更有帮助。”

　　她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回去吧，等到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回到洛平。”

　　·

　　福仪走后，许将军回到晋阳，除了带出来的五万人马，朝廷又增补了三万；司马铭控制了并州，父亲控制幽冀，两方兵力合起来不过十二万左右。

　　他在幽州养伤，我照顾他数月，父子间的亲情才熟络一二，深厚几分。

　　“京城传出来的消息，估计就是这个月的事。你是什么想法。”

　　我合上兵书：“司马家要成为世家的领袖，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细说。”

　　“陛下余威尚存，太子贤德，公主大义，民心所向，若我们此时进兵，怕只怕最后为他人做嫁衣裳。”

　　“皇室旁支尚有几位亲王在外，虽无实权，难免不会借力打力。我们成为众矢之的，得不偿失。”

　　父亲流露出满意之色。

　　“回到洛平去吧。”他从怀中掏出会稽王印，“兵马由你调遣。”

　　“你，信任我？”我却是反问。

　　他腰腹上的箭伤反反复复，北地气候严寒，大抵不适宜养伤，但他不曾请旨回朝。

　　“我是有意剑指洛平，但如今北方和谈，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有我在此坐镇，北戎才不会耍什么花招。”

　　“我不是信任你，我是看清局势，顺势而为。你到了洛平也是如此，不要因为相信一个人感情用事，而是看清形势后做出最有利的行动。”

　　“无论如何，你记住自己姓司马，别人会拿这个姓氏评判你，勿被那妖女迷惑。”

　　我收了王印：“儿臣谨记。”

　　回去洛平前，我转道去了一趟晋阳，与司马铭通气。

　　他见了我，礼仪十分恭敬：“恭喜世子殿下得偿所愿。”

　　我亦回敬：“仰赖叔父帮持。”

　　“洛平城内，还仰仗世子殿下美言几句。”

　　“司马铭，我要你退出并州。”

　　他神色一变：“你出尔反尔？”

　　“非也。司马氏一家独大，其他世家势必联手。表忠心便要做到底，你主动放弃并州，日后我会将会稽王府交给叔父打理。”

　　他疑惑地看着我：“你舍得？”

　　“有何舍不得，都是一家人。父亲说得对，我姓司马，日后皇帝必定除我的权，我们今日退一步，日后才能进一步。”

　　“朝廷知道叔父是进退有度之人，我届时提起要求来，也有一桩人情可以交换。”

　　“我如何信你？会稽王府，我和你父亲争了数十年，你小小年纪，日后赖账怎么办。”

　　“这次入京，我会向陛下呈禀你的功绩，从会稽封国中裂出八县作为你的侯国，以示定金，满意吗。”

　　他先是警惕地观量我，我问心无愧地看着他，末了，他释然：“那静候贤侄佳音。”

　　·

　　大雪这日，我抵达洛平城郊。按照父王的意思，与驻守上洛山的高居云将军会面，传达了他的想法。

　　“幽冀两州需要大将坐镇，父王想推举高将军。”

　　新帝登基，最重要的环节是人事变动。

　　高居云将军是位儒将，可惜门第不高，在江南也只能算二流，在洛平一直备受排挤，父王希望能收服他。

　　我以为他会痛快答应，他却否决了提议。

　　“高某才能不能及，尚不能胜任一营之长，哪里做得了州镇统帅。”

　　“我也只是替父王转达，父王心意已决，高将军勿要妄自菲薄，还请为国效命。”我着重强调最后四字。

　　他默然，沉声询问：“殿下想要什么。”

　　“我要你为我打开洛平城门。”

　　“边将无诏不得入京，这是杀头的大罪。”

　　我示意他稍安勿躁：“高将军误会，晚辈此番入京，是以公主驸马的身份入京，带的也是贴身的亲卫。”

　　“那也得上奏。”

　　“大人尽可上奏，但届时城中会有何骚乱，晚辈不敢保证。也许到时候真需要调兵遣将了。”我将会稽王印重重放在他眼前。

　　“世子想做什么。”

　　“高大人放心，晚辈保证无意扰乱京都。”

　　我只是想赌一赌福仪的态度。

　　我得确认，在她心中，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与她之间那道不可见的河流，终其一生，有无可能迈过去。

　　我领兵入京的消息很快传回洛平。

　　阊阖门大开，因是深夜，坊市静谧，我一路无阻地直趋宫城。

　　越靠近宫门，灯火越恢弘。离宫门大约还有三百步，整个洛平被火把点亮，羽林军从北门集结，将我包围。

　　我在重重烟火中搜寻她的身影。

　　她如此瞩目，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比柔玄城高十倍的灰质宫墙，坚不可摧。

　　她披发，穿着素白的单衣，外面裹着朱红的大氅，可能是刚刚被人唤起，赶来救驾。

　　“司马沛！你是要谋逆吗。”

　　我头一次见她如此失态，怒不可遏地盯着我，像是用目光将我凌迟。

　　我回忆和父亲的赌注。

　　“沛儿，少年动情，情难自禁，我管不住你。但会稽王府因此差点倾覆过一次，我必须提醒你。”

　　“你不懂权力之争的残酷，这次回京，是你历练的开始。不如趁此机会试探一番，看一看她对你有几分真心。”

　　他赢了。

　　我未辩驳，在戈戟的包围中，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奉上金印：“微臣司马沛，身为福仪公主驸马，特意奉上会稽王印，请免官职，谨守魏律，效忠陛下。”

　　局势陷入诡异的沉默，我因低头俯首，不知楼上那位女子，我的发妻，是用何种表情应对。

　　不多时，宫内景阳钟奏响，肃穆古老的节奏唤醒沉睡中的洛平城，那是天子驾崩的哀乐。

　　“公主昏倒了！”

　　“快！快！传太医。”

　　而这些已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