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盛夏》春荞

3、第二章 “这是谁呀

　　凉爽的夏日清晨，太阳初升，暖融融的，微风送爽。
　　黄绿色的公交车行驶在马路上，学生上学的时间比大多数工作人士上班的时间要早。
　　六点半到校，现在也才六点。

　　从今年春天开始，市里的公交车陆续换新，新能源带空调，车厢干净整洁，车子前半段撤掉了几个双人座，放置了更多的爱心座椅，孕妇老人儿童残疾人专用。

　　车里人很多，挨挨挤挤的，大多是穿着白色校服半袖，深蓝色校服长裤的学生。

　　陆渺也在其中，她拉着手环，站在车厢靠后的位置，身后背着沉甸甸的双肩书包，已经写好的六本暑假作业和八篇作文装在里头，书包侧袋装着一只紫色盖子的双层塑料水杯，书包拉链上的浅棕色小熊挂饰也随着车厢晃晃荡荡。

　　旁边是个双人座，两个女孩子在一起聊天。

　　一个是低马尾，一个是短发。

　　短发女生手里捏着校牌卡的挂绳来回甩动，说道：“这么快就开学了，我才刚从补习班出来，简直了，刚从一所监狱出来又要进入另一所监狱。”
　　低马尾的女生哈哈笑，安慰着说：“上学有上学的好啊，想想看，整个学校最帅的帅哥就在你们班级，抬头就能看到，多好的事儿。我记得去年军训的时候，那些高一的学生刚换上新校服就跑去你们班看宋嘉年，差不多去了两个月，你们班的男生还说，你们班每个同学被人拜托过给宋嘉年送情书，一群男生气得不行，说要在篮球场上和宋嘉年一决生死，笑死了。”

　　短发女生放下校牌，也哈哈笑，口中说道：“最后还是教导主任开会时特意强调各个教学楼的学生不要下课乱走，我们班才算安静下来”

　　两人音量不算大，也并未有意压低，交流几乎旁若无人，附近的人都能听清楚，也包括陆渺。

　　她是个不爱热闹的人，不关心热闹，更不关心闲事。
　　学校里面，班级按照学生学习成绩划分，几乎每个班级每一年的学生都会有一点点变动，几个新同学来了，几个旧同学离开，有时候她觉得班级就像一个车站。
　　高中六个科目，每个科目都很重要，总是有做不完的作业和任务，她埋头于这些，不太关心车站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学期又一个学期，一班六十人里头，总有几个是她叫不出名字的。

　　至于其他班级的事情，她了解的就更少了。
　　直到今天她才明确知道自己所在的学校还有这样一个风云人物，她想想，好像有这样一个人，似乎以前听谁提起过，但是来来去去始终没记住这个人的名字。
　　但那个“年”字，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她的心湖，稍纵即逝，留下涟漪层层漾开，她不自觉的多加了几分关心。
　　陌生人名字里的一个字，不知为何引起了她的注意。

　　短发女生话音一转，脸上有了点少女愁绪，“不过我也和高一学生一样，再难看到宋嘉年了，我爸说让我必须离开二十二班，我要是能自己考出去就给我换个新手机，要不然想法整也得给我整出去。”

　　“能离开二十二班还不好，你看看你们班都是些个什么妖魔鬼怪，简直是个魔窟，班主任都爱管不管的，叔叔也是为你好。加油，我看好你！”

　　她们没再提关于那个男生的事情。

　　公交车摇摇晃晃，陆渺单手拉着吊环，周边是同车人的细碎话语。

　　司机坐在半封闭的驾驶位里，车子走走停停。

　　车里的喇叭报站：“莫城第一中学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排队下车，注意安全……”

　　公交车到站停车，陆渺在人群里随着车子忽然停下晃动了一下身形，像一条在风中摇晃的咸鱼。

　　前后门打开，下车的人几乎都是学生，陆渺不紧不慢，顺着人流挪动脚步。

　　司机坐在半封闭的驾驶位里，中气十足的喊：“一中到了，该下车的下车。”

　　人流中的陆渺踩着司机的尾音跳下公交车，少男少女总是步伐轻快，身体轻灵的像是随时能在天空翱翔的燕子，笑起来也都是毫无阴霾的样子。

　　同学们穿着相似的蓝白色宽松校服陆续走入校园，教学楼一楼大厅里站着一脸严肃的教导主任，身后跟着两个身上斜背着红色绶带的学生会成员。

　　教导主任人姓王，大名王国强，一米七几的身高，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方头正脸将军肚，鼻梁上架着一副方形大框金丝眼镜。衬衫领带西服西裤，脚上踩着一双黑皮鞋，这一身行头是学校批发定做来的，材质一般般，看着像是卖保险的人常穿的，穿在教导主任王老师身上可是相当有气势，看着像是查罪犯的，学生送他外号王阎王。

　　王阎王一脸严肃，身后跟着两个学生会同学，一男一女，这二人手中各自拿着登记本和笔，两个人目光向前看，盯着进门的同学，看得出来也比平时拘束很多。

　　这简直和任何一个周一都一样。

　　陆渺走到自己班级，一班在一楼，她看了一眼走廊。
　　上学期末学校期末考试，布置考场的时候一部分多余的桌椅挪到走廊里摞成两层靠墙摆放。
　　现在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应该是被早来的同学们抬进教室摆放好了。

　　教室的门是深棕色的，门口安放着烫金铭牌，上面是黑色宋体字的高三一班。

　　她走进教室里，同桌贾鹏飞笑着向她招手，“早上好啊！”
　　他拍拍身边几乎占据了半面桌子的寒假作业，牛皮纸封皮上写着“化学暑假作业”，说道：“喏，课代表，你的作业，还差十四本。”

　　说完，他放下笔合上手上这本刚写完的寒假作业，迅速在封面签上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将之放到身边一摞暑假作业的最上面，说道：“现在还差十三本。”

　　写完这一本，他翻开手下另一本作业，毫不留情地从后面扯下参考答案直接抄写。

　　“班主任刚才来了，说让你们课代表早自习下课把暑假作业给各科老师送过去，全班都得交齐，谁没交写名单，下午活动课到办公室找她谈话。”

　　班级里还算是安静，值日生弯腰拖地擦黑板，剩下的一部分人在补作业，一部分人在聊天，还有人整理桌面。

　　陆渺拉开书包拉链，将各科暑假作业拿出来，先把化学作业交给自己，剩下的送到各科课代表那里，然后回到座位掏出卫生纸擦拭桌椅上的灰尘。

　　贾鹏飞一心二用，说道：“我就佩服你，这几科作业都早早写完了吧。”

　　“也没有很早，这两天才写完。”
　　“但你一定没看答案，全是自己做的。”贾鹏飞说得无比肯定。

　　高中真的有人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像是在考场上一样认真完成所有暑假作业吗？每个科目一天一张。
　　听说二班是这样，据说他们班作业发下来，他们班主任要求把所有的答案都撕掉再带回去写。

　　陆渺也是这样的人，即使不撕掉她也不会看，她老老实实的做完了所有暑假作业。
　　她恐惧在成绩上不如人，甚至退步，更加不愿意在努力上输给别人。
　　新的学期，所有人都在为了变得更优秀而更加努力拼搏。

　　有更多人和她一样努力，有很多人比她要努力，这些人当中有许多人都比自己要聪明。
　　她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陆渺默默拿出物理课本，背诵定义，推导例题。

　　早自习课间，班主任来了，带来了上学期末考试班级成绩排名榜单，也带来了需要换班的学生名单。

　　班主任是个四十几岁，性格严厉威严，是他们的英语老师，她长得不高，一头大波浪潮流时尚。

　　所有同学全神贯注听那几个名字，不一会儿，被念到名字的两三个同学收拾东西准备搬走。
　　这会儿大家换教室都是桌子椅子一起搬走，桌箱里都是书，椅子倒扣在桌子上。

　　名单里没有陆渺的名字。
　　班主任把大榜交给学习委员送去复印，复印之前，几个学生凑过去看了考试的前几名。
　　“陆渺第一”
　　“魏长青第二”
　　“张莉莉第三”
　　……

　　陆渺心里松了一口气。

　　“魏长青和陆渺差三分。”

　　听到这句话陆渺感到自己心脏微微收缩。

　　她抱着高高一摞化学科目的暑假作业离开。

　　外头是一片兵荒马乱，几个同学搬着桌子或是搬着书本拎着书包走廊前后楼梯上下来来往往的搬东西。

　　理科实验班被分为两个层次，一到四班是尖子班，四班到二十二班都是平行班。二十三班到三十六班是文科班，其中二十三班到二十六班是文科尖子班。

　　其实最前头和最后头的班级人员变化是最少的，一到四班之间没有人员流动，在班级里成绩靠后的学生会在月考和期末考之后流动到其他班级，其他班级的学生也可以按照大榜排名和成绩往前四个班升，班级成绩垫底的二十二班几乎没有人员流动。

　　化学老师办公室在四楼，换班的同学和上下楼的同学拥挤在楼道里，陆渺抱着化学寒假作业，靠着边缘上楼，时而侧身避让，一点点往四楼走。

　　“谁他妈的，没长眼睛啊！”
　　四楼楼梯拐角，一个往楼上搬东西的男生拧着眉头，带着怒气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明明是他自己差点撞到别人，结果却不小心撞到墙上，桌箱里的东西差点全掉出来。
　　想来也是因为分班有些不爽。

　　教师办公室在这个楼层，是同学们默认的休战期，一般同学不会在这儿闹动静。

　　差点被那个同学撞到的人应该是正从五楼下来，他没有避让，居高临下不紧不慢地说：“你说什么？”

　　陆渺听到这个略微熟悉的声音转头看过去。
　　少年站在楼梯上，蓝色校服长裤，白色校服半袖，麻袋一样的运动服校服，没修没改过，穿在他身上却像是穿在模特身上一样漂亮整齐，他如远山青黛一般的眉峰微微抬起，乌黑的眼睛眸光直直看向刚才那个口吐芬芳的男同学。

　　人高马大的男同学看见他整个人一愣，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如同一张光洁如新的打印纸，白中泛着灰。

　　走廊里一直有靠着墙放风或是闲聊的同学。

　　有人笑嘻嘻地说：“这是谁呀，敢惹二十二班宋嘉年！”

　　他叫宋嘉年，在二十二班。
　　听起来好像有点厉害。

　　课间只有十分钟，陆渺抱着作业脚步匆匆走向化学教师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