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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他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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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会让时间变得奇怪,不可触及的时间仿佛也有了波澜,陆渺有时觉得时间线是扭曲的,有时那么快有时那么慢。
在同样一段时间里,这一刻她觉得漫长,下一刻又觉得迅疾,不论快和慢都不是伸出手就可以捕捉到的东西。
但是假如光阴回转,让她重新站到当初的时间线上,让如今的她重新选择一次,她仍然选择遇见宋嘉年。
2013年,暑假。
八月初,陆渺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周日。
因为王英梅和陆德明那天也都休假,那一年陆德明在本地一家玩具厂做设备维护,王英梅那两年开始做会计,两个人早出晚归,除了一些法定节日的长假可以多休息两天,只有周末可以在家一整天,他们工作都是单休。
那一天,吃过午饭,王英梅和陆德明在主卧午睡。
烈日当空,正值酷暑,室外一片炫目明亮,没有风,楼下菜畦里的茄子和辣椒都蔫吧了叶子,黄褐色的干燥得浮起透亮的沙子。
王英梅说开了空调头疼嗓子疼,陆德明讨厌电风扇的声响,所以房子里既没有开空调也没有开电风扇。
几座老楼相互遮掩,闷热的空气拘束其中,白色铝合金窗子拉开,细密的窗纱挡住蚊虫也挡住一部分新鲜的空气。
楼上楼下空调外机呼呼奋力排出热气,同时发出电器运行特有的细微嗡鸣,这声音透过打开的窗子传进来,像是有几只蚊子不停扇着翅膀。
陆渺家里住的五楼,阳光也没有那么足,在其他的日子这是一件好事,但是今天格外地热,连空气都在冒火星子,被太阳烤热的空气还有别人家空调排出的热风一起从打开的窗纱漫进来,那一点点凉意被侵蚀殆尽,室内闷闷的,愈发的热,像是一个蒸笼,她疑心这屋里比外面还热。
陆渺平时没有午睡的习惯,她在自己的卧室里,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英语书,低头看书,耳朵里塞着耳机,白色的耳机线一直蜿蜒到桌面的复读机上。
form 组成、形成、构成;
fame 名声、名望;
passer-by 过路人、行人
……
磁带转动,外国男人女人一词一词朗读着,饱满的语言顺着耳机线不断送到耳道,敲击着鼓膜。
英语书平铺在桌面上,单词一列一列,整整齐齐,英语单词后面跟着汉语解释,像是一个别样的菜单。
不同的是,菜单点过菜就可以放置在一旁休眠了,而这些单词,她时刻不能放下,必须牢牢记住。
陆渺的记忆力不是很好,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力比同学差一点,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喜欢搞背诵比赛,谁背的东西快谁就可以先去自由活动。
小同学一个一个的在老师面前或是流畅自如或是磕磕绊绊地背完了需要背的东西,然后一脸开心地抱着皮球、拿着毽子或是跳绳跑出门玩耍。
她背诵十足认真,却总是在最后一波人当中,那时候老师总是安慰他们,“不着急不着急,慢慢背。”
不着急不着急,慢慢背,陆渺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其他科目还好一些,她对英语的忘性特别大,很难记住那些单词和语法,需要背诵很久很久才能背下来,保证在单词考试的时候不出错,但只要一松懈很快又会把刚刚记住的单词忘掉。
现在她每天都背英语,半点都不敢偷懒。
一只白蓝色小风扇夹在书桌前的书架上卖力工作,三片扇叶不要命的旋转,在她面前凉风直吹,对准她的额头,额头鬓角新生的细碎额发在电风扇的小风中飞舞。
她低着头,眼睛里映着英语单词,眉心不自觉的轻皱。
还是太热了,陆渺放下手里的笔,抬起手背在额头蹭过,额头被风吹得凉丝丝,手上却沾了一些的湿润汗水。
咔哒,蓝白色的小风扇罢工了,三片小扇叶随着惯性继续在白色风扇罩里无力地转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陆渺只觉得空气好像一下子都升温了,她重新插拔风扇的USB线两端的插口,又检查了电源,插排指示灯亮着,风扇还是不转,她重新开关,也没用,摘下夹在书架上的风扇,拍了两下风扇脑袋,也是徒劳。
她按下复读机的暂停键。
耳边的声音停了。
桌上的兔子闹钟显示,时间是一点五十分。
每日半小时的英语达标了。
她的视线落在一旁,那是一摞暑假作业,和试卷一样大小,牛皮纸封皮,按照一天一张卷子的分量,每科布置了四十五天的作业,每科四十五张试卷,语文还包括八篇作文。
语数外物化生,一共六科,高高一摞。
放假之前,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一脸严肃:“放假之前,所有的暑假作业都要好好完成,这是学校要求的,到时候各科老师都会好好检查的。”
还剩两篇作文没写完。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天气,今天不同寻常的热度,陆渺希望能够找个凉快地方好好喘口气,顺便把剩下的一点作业好好写完。
陆渺从抽屉里找出一本作文本,绿色作文格,不带封皮,她又带了两支碳素笔,一把钥匙。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背书包,她找了一只上面画着梦幻的卡通城堡的紫色塑料信封文件袋,几样书本纸笔纸巾一起装进去。
陆渺带着装了书本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下楼。
走到附近的公交车站,站牌久经风雨,半旧的一块,橘黄底色微微褪色,上面有红色和绿色的站点标示。
她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儿,左等右等也不见公交车过来。
小城市,公交车次不算很多,运行的路线和时间也不太准确。
半个小时一趟,有时候会早一点晚一点。
陆渺微微抬了抬头,阳光太烈,像个彤色火球。
一阵凉风吹过来,凉风拂面,灌入轻薄的夏季半袖T恤,她感到一点惬意舒缓。
当下决定不等了,有半个多小时差不多也能步行到图书馆了,自己走着去还能抄近路,与其等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再闷在车里兜半个多小时的圈子,还不如走着去呢。
这样想着,她穿行在宽宽窄窄的街道上,还走过一些小路。
马路上车辆寥寥,过于强盛的光明将车辆照射的反光,人看过去本能眯着眼睛。
陆渺也算是经常去书店,经常走这些近路,道路两边的一些店铺她去过的有限,只看招牌很多都眼熟的。
正经过一条街,这边多是一些五金建材和汽车轮胎之类的门店,马路边还停着几辆车子,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哪家铺子的,她随意猜想了一下,有些热,阳光烤干了大脑里的思绪和水分,大中午各个店铺门口不见有什么人往来。
她头顶着烈日,在白色的日光里行走,黑色的柏油路面在这样的酷热下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即将龟裂。
前后无人,一片寂静,她心里有许多杂乱的心思,千头万绪犹如野马奔腾,眉心又是不自觉地皱起。
2013年,这一年她还没有夏季出行要打伞或是戴遮阳帽的概念,也从来不关注防晒霜是什么东西,该用什么品牌。
十几岁的青春少女走在路边,身形高挑纤细,已经有所发育的曲线有一种青涩的柔美,白皙的面庞娇嫩饱满,在阳光下被晒得发红,像是抹了胭脂。
十七岁的陆渺在这时候还不能说清楚青春究竟是什么东西,又具有怎样的美感。
青春的好,她只听人讲,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句话之后便是书山题海。
烈日之下,她微微皱着眉,为这夏天的炎热而烦躁。
远远地,她听见有人在喊人,似乎是叫谁。
宽阔的马路旁除了偶尔闪过的车辆只有陆渺一个人在路边走路,她顺着声音向对面看去,那儿依稀有个灰蒙蒙蓝漆剥落生锈的旧车库,记得那家店一直关着,锁着的卷帘门上用红色字印刷了出租出卖和电话的字样,现在蓝色钢铁卷帘门升起大半,门口停着一辆旧货车,旁边有一些杂物。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瘦巴巴的,肩膀窄窄两条腿也细细的,一头营养不良的蓬乱黄毛,上半身套着一条黑色T恤,胸前画着白色骷髅头,下半身是一条亮粉色长裤。
他正在向着陆渺的方向挥手,陆渺左右看了看,没别人,这个人确实是在和她打招呼。
那人继续用诱哄般的声音说:“小妹妹,这天多热,来这边凉快一下啊,我们请你吃雪糕!”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经历。
但陆渺并不感到可怕或是新鲜,隔着一条马路,她只觉得太阳太过晃眼,夏季太热。
这时,她听见了一句话。
话是对那个黄毛说的:“黄胜,你的活干完了?”
他声音沉沉的,却很干净,语气略带着几分严厉和警告,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
那天阳光很热烈,隔着那条马路,陆渺目光稍稍移动,才注意到卷帘门下还站着一个人。
一眼看过去只记得对方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隔着老远都能看出独属于少年人的挺拔俊秀,大家年龄应该差不多。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白T恤黑色长裤,头发头发黑得干净,五官是一眼望过去的棱角分明,眉峰清秀,像两道青黛山峦。
黄胜油滑的姿态一下子变作了温顺,他挠挠脑袋,说道:“年哥,我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
日光烈烈,充斥一切,白得晃眼。
隔着干涸的浮着灰色灰尘的黑色柏油路面,他抬起头,不经意地看过来,双目漆黑湛然,眸光中带着几分清寒。
像一幅笔触鲜明的画。
假如人年少时便懂得什么是惊艳,一眼之间,她也应该被少年的宋嘉年惊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