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曼笙歌》苏无寐

2、第 2 章

　　一．
　　是风，吹来的气息有惴惴的不安，暗暗流淌在拥挤的世界。

　　杯里的茶凉得没有了热气，曼铃没有在意，只是骨碌碌的瞪着眼，细细的看着小茶馆里的每一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也不漏过。她的眼很大很亮，像猫的眼一样温婉而灵动，干净清澈如溢水的深潭。她不时的转几下她的眼，唇抿得很紧。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玄衣黑斗篷，墨纱罩面，一杯茶摆在面前动也没动，在空气里渐渐冷却，直到冷得似乎从不曾温热过。他静坐如山，有隐隐的寒气混入茶馆的每一寸空间。
　　曼铃微微皱了皱眉。
　　那是危险的气息，冰冷入骨。这是不能接近的人，浑身散发着不可捉摸的冷漠气息。然而，敏感的意识告诉她，这个人，有灾。她仿佛看到了一片鲜血染红的肃杀世界，只有男子一个人，千万的刀剑直指着他。曼铃觉得有些晕眩。
　　“公子不介意我也坐这儿吧。”曼铃打过招呼，也不等他回答便顾自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生怕稍迟一些就被男子赶走。
　　“介意。”过了片刻，黑衫男子答了一句，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冰冷如霜，却十分的动听。
　　曼铃愣了愣，讪讪一笑，“你的茶凉了，我再给你添一杯吧。”
　　“不必了。”男子的手动了动，按下瓷壶，手指触到曼铃握着壶柄的手背，冷如冰。“有话快说。”
　　曼铃微微打了一个冷颤。
　　“公子是个爽快人。”她收回瓷壶上的手，理了理衣衫，正襟危坐，“好，那我便直说了。公子可有兴趣让我算上一卦？”
　　“没有。”墨纱下传来的声音依旧冰冷，让曼铃有些不自在。
　　“我不要你的卦金。”
　　“你认为——我会在意那一点钱？”他似乎有一丝不悦，冰冷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屑。
　　“那便好了……”
　　“但是我，没有兴趣。”
　　“为什么？”曼铃讶然。人是一种多疑而没有安全感的动物，总希望能窥探一些过去未来，好让自己稍稍安心些，不至于在突如其来的境况面前显得太过手足无措，哪怕只有一点点。因此，她那半吊子的爷爷总能凭借几句“天机”“骗到”一些钱，并乐此不疲。曼铃很少遇见像玄衣男子这样的人，好奇不已的紧盯着男子，想要用目光在墨纱上穿出两个洞来，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撇了撇头，望着有些混沌杂乱的茶馆。
　　空气里，各种茶的香味浑在一起。
　　“知与不知，又有何区别？”男子自嘲般的轻哼一声，“我恨命。”
　　曼铃莫名的望着男子。仿佛是黑夜要压城而来，吞没一切，吞没她，也吞没他自己。她摒着气。这如夜一般深沉冷酷的男子，让她感觉悲伤。她定了定神，不打算放弃。
　　“但是，我很有兴趣替你算一卦！”
　　“哦？”男子挑了挑眉，竟忽然来了兴致。“那么，你要怎么算？”
　　曼铃想了想，其实，她并不需要怎样去算，然而，她很好奇，为什么他要穿着斗篷不愿以面目示人，以及，他的冰冷深沉。她微微一笑，眼中一闪而过狡黠的微光：“只用你，揭去斗篷。”
　　男子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你会后悔的。”
　　“我爷爷说，后悔是最可笑的。”
　　男子悄然一笑，“他说的对。”
　　他抬手抚上笠沿，修长的手指微微下滑，中指一撩，掀开罩面的墨纱，一双带着冰冷的笑意的眼暴露在曼铃的目光里。一只眼沉深如夜，另一只眼却如沉沉的紫雾弥天漫地，绝美却肃杀，妖冶却阴鸷，迷蒙却决绝。
　　“是你——”曼铃惊诧的睁大了双眼。是他——祸世妖人——紫瞳重霄。
　　“怎么？后悔了？”重霄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嘲讽与漠然。他可以想见曼铃恐惧的惊呼，然后，让恐惧弥漫整个茶馆，甚至整个小镇，再然后，一个个人惊慌，逃窜，哀号，最后，死在他冰冷的剑下。他在等待，等待这一刻的到来。重复着生硬机械的杀戮，直至死去。
　　曼铃“嚯”地一下跳起身来，一手撑着桌面倾过身去，一手迅速撩下墨纱，又重新遮住重霄的脸，以及那双美丽异常的眼，然后再坐下，动作很快，一气呵成，仿佛稍微慢一点就会来不及。桌子的震动让杯中的茶水溅了出来，洒落在桌面上，冰冷没有温度。曼铃又伸手理了理并为弄乱的衣襟，微微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往茶馆中扫了几眼。
　　“可不能让人看见你！人都是求福避祸的疯子。”
　　重霄又一瞬间怔忪。仿佛刹那间，全身心的都松懈下来，世界忽然开始变得清爽起来。
　　曼铃佯咳了几声，清清嗓子：“我算好了，你可要听？”
　　曼铃偷偷瞥了重霄一眼，见他并不答话，却也没有拒绝，当他是默许了，便顾自说：“你——近日有灾！”她忽然觉得有些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又有些凉了。“血光之灾。”
　　“会死么？”重霄定了定神，微微笑起来。
　　“不会。”
　　重霄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让曼铃莫名的觉得有些冷。
　　“是么……那……灾在何日？”
　　曼铃蹙了蹙眉：“七日之内。”
　　沉默，弥漫在空气里，只等着谁来打破。
　　“哈哈哈哈……”重霄忽然放肆的大笑起来，猝不及防。他站起身，踱到曼铃身后，背着手俯身凑到曼铃耳际：“你不知道么？我，便是灾。”
　　重霄慢慢直起身子，扫了一眼因他突如其来的大笑而看过来的人们，冷漠的勾一勾唇角，甩袖离去。
　　“你——”曼铃从条凳上跳起来，“你好自为之！我说的是真的！”
　　重霄没有停步，一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像鬼魅一样，在青天白日之下，消失不见。曼铃狠狠跺了跺脚坐下，一脸愠怒。
　　“老远就听见你在叫，怎么，又一个不信你预感的人？”一个白须老者笑眯眯地走近。他的米白色布衫有些邋遢地罩在略显干瘦的身子上，双手背在身后，指上挂的酒葫芦一晃一晃的，带着轻微的水声撞在葫芦壁上，闷闷的。
　　“爷爷！”曼铃撇过头看了他一眼，一脸无奈。
　　灵晔轻笑，坐下：“难怪你气，你唯一准的也就是那个预感了。”灵晔看着曼铃愈发通红的怒容，扬眉戳一戳曼铃的额角，“臭丫头，还怨？谁叫你不好好学我的本事？算命，算命没学会；武功，武功没学好，懒虫一条，馋猫一只，整日就知道玩！”
　　“爷爷！”曼铃的双颊红一阵，白一阵。“这么多人呢，也不怕丢人！”
　　“现在知道丢人了？早怎么不用功去？”
　　“爷爷！”曼铃抑制住要拍案而起的冲动，压了压嗓子道：“您再说，我就再不做熏鸡给您！”
　　一听“熏鸡”两个字，灵晔的脸色变了变，立即换上讨好般灿烂的笑容，身体往曼铃挪近了几分。“铃儿莫气，那人不信你是他笨，大祸临头也不晓得。爷爷知道铃儿最孝顺了！不会让爷爷白去买这一趟桂香酒的，对吧？”
　　曼铃看着孩子般撒娇的灵晔，嘴角开始有些抽搐。

作者有话说

　　请多多关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