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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教你这么穿越的 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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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效果堪比工作日按时响起的催命闹铃。江微云猛然睁开眼睛,脖子跟着传来一阵要命的酸痛。他眼前还有些模糊,用力地眨了眨,才看清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五点二十七分。
这个时间睡醒有点奇怪,但对于身为底层工作人员的江微云来说也算家常便饭。只是太过频繁,毕竟铁打的人,打铁的作息,每天通勤路上的江微云气色极差,几乎可以不做妆发,直接去末日剧场跑龙套——一只到死都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丧尸。他暗自叹了口气,又揉了下如木头一般僵硬的肩颈,缓缓从凌乱的桌面上爬起来。窗帘没有被拉上,微亮的天色在窗前流动,防盗窗的影子在地面轻移。一线都市寸土寸金,群租房的空间也被尽可能地压榨,江微云只需要走两步,就能从小小的窗户望见楼下四通八达的公路——哎等等,救护车怎么停我家楼下了?
江微云只是愣了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这附近大都是刚毕业不久新入职场的学生,还有已经工作几年有点积蓄,却没空物色更好的租房的社畜。熬夜通宵导致疾病突发也合理。江微云想到这里,不由哀叹一声自己如韭菜的命运,不过他向来不会在消极的情绪里沉浸太久,毕竟百害无一利。正值深冬时节,暖气开了一夜的室内空气质量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江微云习惯在出门上班前打开窗户透气,虽然今天醒的早了些,但时间也不允许他睡个回笼觉了。
江微云想到这里,伸出手推开了窗——推、推开……啊??
什么情况?江微云举着手愣了几秒,默默缩了回来,用力攥了攥拳,又再次伸出去……然后穿过了玻璃,老老实实地和窗外寒风握了个手。
薄薄的家门忽然被撞开,江微云听见巨大的声响才猛然回神:眼前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但所有人都没有看见窗边的江微云——他们冲到桌前,为首的医生迅速将椅子上的人扶起,侧耳去听青年的呼吸,然后立刻将他放倒,心肺复苏的动作在逼仄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狼狈。
但最狼狈的当然还是江微云本人。他站在窗前呆愣着围观这一场急救,从被人闯进狗窝直到青年被七手八脚地抬走,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救护车的警报渐渐远去,桌上的手机猛然响起,江微云心下突然有一个非常令他惊恐的猜测,他迅速靠近桌子,类似漂移的动作让他有点难以适应,但他来不及思考奇怪的走路姿势,凑到设置了常亮的电子屏幕前:妈妈来电。
但他没有能力去滑动那个跳跃的绿色按钮。从小到大都坚强冷静的江微云难得失去理智,他反反复复地伸手从手机屏幕上穿过,却从来没有停止动作,直到第十三个未接电话被对方挂断。
但屏幕上方的通知仍未停歇,接连不断地跳出来:
“儿子,你没事吧?”
“儿子,你接接电话啊,妈妈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江微云的手第无数次穿过屏幕,他终于气馁了,并且完全理解了现状——最近加班实在频繁,妈妈总叮嘱他早点睡觉,在又一次熬得晕头转向的深夜,江微云打开了手机,平时都挑在正常时间回复消息的他不太清醒,在凌晨给满是白色消息框的窗口发了短短三个字:知道啦。
紧跟着到来的就是母亲打来的电话,他小声地安慰着母亲,随后好像就是心脏猛地抽痛,眼前一黑,难以呼吸。他艰难地想看清手机屏幕,但手臂却愈发无力,最终“咚”地一声倒在键盘上,耳畔母亲的呼唤也越来越小。满是划痕的手机仍然亮着,一位等待亲人回家的母亲的希望却几近熄灭。
江微云在屋子里待了很久……或许也没那么久。站在原地走神时,已经理解但难以接受自己已经成为猝死大军一员的江微云忽然感到晕眩,睁开眼再看,眼前已是白茫一片,他来不及思考,又如猝死一样感到窒息,再度进入黑暗的江微云忍了又忍,终于扯开嗓子大吼:
“你丫玩够没啊——”
……
“你说够没……啊——”
一声尖叫如雷炸开,素来安静的玉华楼间白鹤扑棱着翅膀飞离。挽着发的少女瞥见床上躺着的人动了动手指,惊叫后迅速扑了过来:“师兄,师兄?”
被不住摇晃的青年吃痛,咬着牙嘶了一声。江微云睁开眼,又再次被离谱的事实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哪?这女人谁?床为什么这么硬?
女孩几乎快要哭出来,声音颤抖着无意充当起了科普君:“师兄…师兄你终于醒了,你去留青山救人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啊,人倒是救回来了,你却没了半条命哇……大家都好担心你……”
江微云从哭腔里听了个大概,心情比刚买的章鱼小丸子掉下水道还无语百倍,他恨不得握住女孩的手告诉她:小妹妹,纠正你个错误,你可怜的师兄已经没了一整条命了。
但他说不出口,少女狼狈的脸让他也有些难受。他不由得想起了家中的母亲,现在是否也如这般痛哭不止?他很轻地叹了口气,随后才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巨痛。
江微云:……
女孩听见了他的叹息,连忙用手背抹了抹脸上奔流不息的泪水,直起身对着屋内角落喊了一声:“江照庭,你还愣着做什么?去请你流松师叔来!”
这一声不仅叫醒了被唤作江照庭的少年,还惊呆了暗暗忍痛的江微云。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少女:眉眼柔和的少女梳着漂亮的百合髻,其上插着一对银白玉兰花枝发簪,两侧又挽上了透蓝的花叶掩鬓——眉心还有一点艳丽的红痣。
被盯着看的女孩渐渐止住了哭声,江微云醒来后一言不发,她也后知后觉地有些迟疑:“啊……师兄?”
江微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嗓子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但这都比不过他被轰得外酥里嫩的内心的痛苦:“衔…衔月?”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狠狠点了点头,耳上一对银白弯月铃铛耳饰欢快作响,她破涕为笑:“师兄!你终于说话了,你盯着我看的时候好可怕…衔月还以为你出事了,不是失忆的话就是被夺舍了……好可怕,呜哇——”
江微云彻底无话可说了:搞什么?角色扮演?转生还是穿越?他能意识到这个抽象的现实,完全多亏了衔月叫的那个名字——江照庭,一个和他同姓的倒霉仙侠文主角。
为什么不是仙侠文的倒霉主角?因为倒霉这个词是用来修饰仙侠文的,一个叫做《关于男主点满霉运却一路飞升这件事》的倒霉网文。通勤路上江微云不会逼迫自己继续工作,如果人生处处是要命的工作,那还不如直接死了——好吧,确实是死了。话说回来,他是在上班的地铁上无意点开了这本小说,作者文笔稀烂,剧情也十分狗血,叙事的镜头更是跳得乱七八糟,但江微云还是给每个章节点了推荐,不为什么,就因为这个作者实在太努力了:日更三千。虽然没什么质量,但坚持不懈地写流水账也是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他决定造福其他网友,也顺带鼓励一下作者,于是乐此不疲地送礼评论,小破文的热度竟然也一点点地上升了。在猝死的前天,江微云靠在特地跑去起点站上车才抢到的座位上发了条评论:
故事写得越来越完整了。如果改变一下男主师父的作用,而不是一味地打压男主,后续的发展应该会更有趣,作者加油。
……所以他穿越来就是成为那个被改变了的男主师父?喂一语成谶不是这么起作用的啊!
江微云暗自崩溃,但现状却不允许他继续颓废下去——掩着的门扉被撞开,如同上辈子那扇薄薄的家门一般。来人着深绿色的长袍,带着一身霜雪冰冷的气息,神色惊喜又有些紧张。他径直走向了躺平的江微云:“微云师兄,可还有何处难受?”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江微云从他们的穿着大概能猜到各自的名字,但他的内心正经历着痛苦的挣扎:到底要不要跟他们说出实情?
微云,长珩派玉京真人的大徒弟。长相清秀,气质出尘,修为更是出类拔萃,几个师弟师妹都十分依赖他——玉京真人闭关前,在宗门大比的仪式上当众将鱼纹玉佩递给微云,毫无疑问,这便是告诉众人下任的掌门人选了。可惜微云此人对待徒弟性格恶劣,他并不打压几个师弟妹,毕竟这一辈里他的修为已然无人超越,然而希望总在下一代——倒霉男主江照庭,一个偏远小镇平民家的孩子,偏偏拥有无人可及的天赋,以及持之以恒愈挫愈勇的韧性。
在宗门大比上,微云注意到了这个初露锋芒的少年,并且一眼看穿了江照庭体内及其少见的灵根,于是唯一没有收徒的微云破例,将倒霉的江照庭收入门中,十一二岁的少年便成为了玉华楼下的独苗。唯一能管教微云的玉京真人已然闭关,长珩派群山之中最高耸的山峰冰霜不化,寒风隔绝了一切音讯。天时地利人和皆占的微云便开始打压江照庭——年比?不准去,玉华楼的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白玉砖还没有擦干净;试剑大会?不许参加,玉华楼的白鹤羽毛还没有养护完毕;万卷阁的藏书?谁准你借的,未入内门的弟子们还没的看!
总而言之,原本十分有希望创下修为新高的江照庭没有获得任何好处,在玉华楼十年如一日地练习着外门时学习的基本功,终于泯于众人——恰恰相反。作者赋予了江照庭百年一遇的天赋,还给予了他更多逆天的才能:日复一日地打磨基本功让他的修为不进反退,即使没有修习更高深的法术与剑术,他依然悟出了自己的行气方法,并趁微云不注意时参加了年末比试,且一举夺魁。得知消息的微云几近发怒,年少时他经历了多少痛苦与磨难才获得了如今的修为,没有良师引导的江照庭却已经超越了同年龄时的他,假以时日……假以时日那还得了?
于是愈发阴暗的微云动了将好苗子掐死在摇篮的念头——他放江照庭去参加了几个宗派共同举行的试剑大会,并借着磨练大徒弟的理由,安排了江照庭去留青山——那个多年前发生过灭门惨案的地方,滞留原地的魂魄被怨恨侵蚀,留青山又位于灵脉微弱之处,来往的妖兽与灵物几乎都被吞噬,留青山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危险地界。
恶魂之中也存在着互相倾轧的现象,诞生更恐怖强大的鬼魂也是一件合乎情理的事,江照庭虽然是一个旷世奇才,但现阶段也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心智还没有那么成熟。他的同辈也被微云暗自操控安排到了别处,于是偌大一个长珩派,去往留青山的弟子竟然只有江照庭。
月黑风高,自然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潜入留青山外最近小镇的微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指间捻着寻人决,微光照亮了他那张看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脸,然而本人的眼神却十分阴狠:他站在弟子下榻的客栈对面,二楼的窗纸薄到漏风,他耳力非凡,几乎能听到江照庭的呼吸。
出窍修为的微云布下的结界自然不是一群小孩能察觉的,他一剑破空,径直袭向了熟睡的江照庭,被袭击的人猛然惊醒,翻身抽剑抵抗,然而微云毕竟是师长一辈的人,江照庭挣扎半晌还是不敌这个险恶师尊,就在微云准备结束江照庭生命时,作者安排的意外毫不意外地发生了:留青山镇霸踞一方的鬼魂主动出击,来到了百里之外的沿津镇,将在这里做准备的一众弟子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微云则是因为……一时兴奋行岔了气,又被鬼魂的怨气结结实实冲撞了灵魂,于是心脉失控,险些当场暴毙。
但作者写了个让众多读者悲愤咬牙的后续:江照庭以德报怨,将微云驼回了长珩派。但因果轮回报应不爽,长珩并没有安排什么弟子前往留青山,仅仅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不受宠弟子当炮灰,谁还顾得上小小的江照庭。于是长珩派在动乱忽生之后迅速派人接回了所有参加试剑大会的自家弟子,竟然没一个人关注留青山方向。
所以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的微云被弟子背回代掌门不在的长珩派时,所有人的反应都是:啊?
不过好在作者没有把路封死。年少经历和江照庭有几分相似的江微云叹了口气,据作者那有些烂的描写也能勉强看出来,微云的表现有点像被恶鬼占据了心神,所以这种十分毁形象的行为也能勉强圆回来。
江微云靠在有点睡不惯的枕头上,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几个师弟。他其实倾向于先不说明真正的微云已然驾鹤西去,毕竟这对他们也是一种打击——其实这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他的目的其实不在微云这群师弟妹身上:他想帮一帮受尽苦楚的江照庭。没有猝死之前,虽然工作繁忙,但江微云还是积极主动地追更,这个世界的设定他还是非常了解的,对于夺舍这个概念,常人难以理解更难以应用,所以江微云估计这几个修为比不上原主的师弟妹们就算怀疑他是夺舍,也没有解决的方法,唯一的希望就是闭关才两三年有余的玉京真人。
江照庭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少年单薄身体上未包扎的伤口触目惊心,遭遇恶鬼大军并没有让他受太多的伤,不过最重的一道却出自师父之手——江微云看在眼里,出于同情,他还是作出了选择:冒充原主。
于是他有些生疏地安抚了几个师弟,又将他们赶回了各自为主的山峰。衔月走时还泪眼汪汪地向他道别,医术颇精的流松替他摸了脉象,也赶回去配方抓药,行川、望水两个人帮不上什么忙,也默默跟着离开了。玉华楼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甚至有点死寂——留下的两个人气氛十分僵硬。
江微云又叹了一声,左思右想也没琢磨出来到底怎么开场:虽然他是个有点跳脱的人,但本质还是一个每天对着电脑工作十二个小时的沉默社畜啊。江微云暗自扼腕,江照庭则沉默地站在门口,任由冷风吹得他后背发麻。
二人无言许久,终于,还是江照庭打破了尴尬的安静。他嗓音有些哑:“既然师尊并无大碍,弟子便先退下了。”
微云还没来得及反应,雕花门扉便被果断干脆地合上。然而室内已然灌满冷风,重伤未愈的微云默默无语:怎么感觉这会儿才关门,是江照庭有意为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