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生花》温柔一两三分

32、问名

　　晚风卷着槐花香漫过青石巷，无是斋院内的蝉鸣渐渐停歇，只剩下烛火在夜幕中跳跃的噼啪声，在院中的角落晕染出一片暖黄的光晕。
　　陆柒玖指尖还沾着擦拭石桌的湿痕，他抬眸望向不远处扫地的身影，烛火映在他苍白的侧脸，额前碎发被风拂得微扬，连带着那抹惯有的清冷都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放弃追问，声音裹着夜风的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很重要，我想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崇予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顿，竹枝扫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骤然停住。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石凳上的青年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犹豫，又似释然。
　　晚风掀起他暗红的衣摆，扫过脚边散落的槐花瓣，只听静谧的夜色中响起一声轻叹，他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玩味的试探，用温和的嗓音问道：“真就那么好奇？”
　　“嗯。” 陆柒玖重重点头，眼里的好奇毫不掩饰，像个执着于答案的孩童，连带着耳尖都泛起淡淡的红。
　　崇予抿了抿唇，将竹扫帚随手靠在槐树干上，木质的扫帚柄与粗糙的树皮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步走到石桌前，俯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格外清晰。温热的呼吸拂过陆柒玖的耳畔，带着槐香淡淡清香，低声道：“柒玖，你知不知道，人的名字是不能轻易告诉别人的。”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陆柒玖心头一颤，脸颊瞬间泛起热意，连呼吸都乱了几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覆在石桌上的指尖微凉，能闻到那股独属于崇予的清冽中带着暖意的气息。
　　“什么？” 他的嗓音下意识发紧，眼底闪过一抹被挑逗后的惊慌。
　　“名字对一个人来说，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 崇予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院中的静谧，“它是对肉/体与灵魂的一种束缚，一旦交付了姓名，两人之间便会产生一种名为羁绊的束缚，因而名字是不能轻易交付的，若真要交付，也只能告诉最重要的人。”
　　烛火摇曳，映得陆柒玖的瞳孔亮得惊人。
　　他下意识反问道：“现在的我…… 对你而言，是那个重要的人吗？”
　　话音刚落，一道阴影便笼罩下来。崇予俯身的动作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角，槐香愈发浓郁，混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安抚感。陆柒玖脸颊烫得更甚，下意识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抵住了崇予的唇瓣。
　　“嘘 ——”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睫毛伴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轻轻颤动，“我不喜欢强人所难，若是不方便，不说也罢。”
　　指尖的温热在冰冷的唇瓣上缓缓散开，陆柒玖收回手的瞬间，崇予有些失神，眼前闪过一幕幕与他相处的画面，望着那逐渐远去温热修长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未曾有过的留恋。
　　他在这世间活了千年，形单影只的重复着一日又一日的生活，哪怕是后来收了炎光他们几个，看着他们长大，学有所成出山历练，都未曾有过这般心绪。
　　陆柒玖见他不说话，便转身向着后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仓促，衣摆扫过石凳，带起几片槐花瓣。
　　细微的动静唤回了崇予的心神，他看见陆柒玖逐渐走远的背影，终是开了口。
　　“崇崇坛阶，帝子愁予 —— 崇予，我的名字。”他的那声音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在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身后传来崇予的声音，陆柒玖脚下的步伐顿了顿，过了好几秒，才微微侧了侧身。
　　“好名字，我喜欢。”他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颤动，却难以遮掩藏在其中的笑意。
　　晚风卷着他轻薄的衣摆打圈，月白色的花瓣悄然落在他的肩头，带着微凉的触感。崇予向着他走去，微弱的烛火映在他身上，漾起细碎柔和的光。
　　他来到陆柒玖身前，抬手拂去他肩头的花瓣，语气里带着微妙的自嘲，与释然：“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的名字。”
　　可是很快他又陷入了踌躇，压着嗓音说道：“你真的想好了？喊出口，羁绊成立，便不能反悔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陆柒玖的心。他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眸亮得惊人，唇角扬起明朗的笑意，莞尔道：“是个让人一听便心生欢喜的名字，忍不住总想多念几遍。”
　　“崇予 ——”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郑重，烛火映在他脸上，连带着那抹笑意都染上了暖光。
　　“崇予 ——” 第二声，带着几分雀跃，像是终于得到了心仪答案的满足。
　　“崇予 ——” 第三声，尾音微微上扬，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与烛火的噼啪声、晚风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崇予静静地听着，唇角不知何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顺着眼角蔓延，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他抬手虚按了按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好啦，好啦，我听到了。”
　　“崇予……”陆柒玖压着嗓子又一次喊着他的名字，只不过声音轻很轻，宛若一声叹息。
　　崇予应了一声，回答道：“嗯，我在呢。”
　　沉寂了片刻，陆柒玖与崇予对视了一眼，视线落在他的胸口，开口道：“能告诉我，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在军区医院时，我为你检查，发现你没有心跳。”
　　崇予：“……”
　　他想开口解释，但是抬头看见陆柒玖那双明亮如星辰的双眸，嚅嗫的双唇紧紧抿到了一起。
　　崇予黝黑的眼珠在眼眶中游移着，始终不敢对上陆柒玖的目光。他迟疑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道：“你若是害怕，我可以……”
　　“你准备怎么做？”陆柒玖脑袋微微一偏，看着他说道，“像对高丽那样，抹去我关于你的记忆？”
　　崇予点点头，这是他能想到唯一不伤害陆柒玖的办法。
　　“我拒绝。”陆柒玖说道，往前探了探身子，凑到崇予的耳畔低语，“你是不是误会了？放心，我没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
　　“你！！!”崇予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现在能告诉跟我说说，关于你身体的秘密了吗？”陆柒玖问道。
　　“不小心把心脏弄丢了。”崇予张了张嘴，有些不好意思的撇了撇脑袋，挪开与他对视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草木上，轻描淡写的开口道。
　　这个答案着实让人感到意外，陆柒玖愣了几秒，扯了扯嘴角，哭笑不得道：“这也能丢？”
　　“你想试试？”崇予反问道。
　　陆柒玖摇摇头，伸手护着自己的胸口说道：“我可没你那么大的本事。”
　　“那还逞口舌之快？”崇予挑眉看着他。
　　还真是不服输呢！陆柒玖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胸口，打量了几秒，出声问道：“你这样没问题吗？”
　　崇予抬手摸了摸心口，回答道：“除了没有心跳，你瞧我和常人有什么不同吗？”
　　陆柒玖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伸手往他鼻尖下面凑了凑，感受着他鼻间呼出微弱的气息，随即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脸，指尖瞬间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真的和正常人一样。
　　“手感如何？”崇予抚上他的手问道。
　　陆柒玖的动作一顿，耳朵尖微微泛起了一阵红晕，指尖光滑柔嫩的触感着实令人爱不释手。他恋恋不舍的收回那只抚摸崇予脸颊的手，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他转头一看，炎光端着一壶茶水与几只茶碗向着他们走来。
　　“怎么想起泡茶了？”崇予疑惑。
　　“在后厨整理东西，瞧见灶上烧着水的开了。”炎光将泡好的茶水放到石桌上，“想起师父有饭后喝茶的习惯，就泡了一壶。”
　　陆柒玖在他说话的时候，挪到崇予身边，压着嗓音小声说道：“你这徒弟倒是不错，记得你的喜好，就是，泡茶的手艺不太行，还得练练，没你泡的香。”
　　崇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瞥了一眼桌上的茶盖半敞的茶壶，替自己和陆柒玖倒了两杯：“一片心意，别浪费。”
　　“那心意是给你的。”陆柒玖没有接过茶杯。
　　“好东西，得分享。”崇予说道。
　　“你都这样说了，若是不喝，倒是显得我不近人情了。”陆柒玖伸手接过茶杯，凑到鼻间闻了闻，一饮而尽。
　　晚风吹过树梢，白色的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肩头与发间，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无形的羁绊，紧紧缠绕。
　　炎光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他的视线在两人的身上游移，方才还未察觉，仔细瞧了，才想起来两人之间的站位有几分意味深长。他们围坐的石桌虽然并不大，容纳三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可师父和陆柒玖之间的距离，未免也挨得太近了些。
　　“你在看什么？”崇予侧过身，对炎光问道。
　　“没什么。”炎光摇了摇头，默默往一旁挪了挪位置，“就是觉得，师父这趟回来，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该怎么说好呢？沉默寡言清冷出尘的师父，好像多了一些人烟的烟火气，不禁是容貌变了，就连性子也变了。这些改变，似乎都与这位名叫陆柒玖的医生相关。
　　“小七，你很闲吗？”崇予抬眼扫了他一眼，“若是无事可做，替我去查三件事。”
　　“还好。”炎光收回落在陆柒玖身上的目光，“是哪三件事？”
　　“第一件，云海市近日出现了多起妖物伤人之事，全都因幻玉而起，我想知道这些幻玉都是从哪儿来的。”
　　“第二件，找一个人，一个女人，左手手腕内侧有一块莲纹胎记，我要知道她的下落及一切信息。”
　　“第三件，查一个人，秦涘，我想知道他从出生起到现在所有的经历。”
　　崇予对炎光说道，每说一件，便会竖起一根手指。
　　“秦涘，真有其人？”陆柒玖问。
　　“咳咳——这具身体原本的名字就叫秦涘，我可没胡编个名字糊弄人。”崇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吗？解释起来可能会有些匪夷所思，用凡间的话解释，就是借尸还魂，你懂了么？”
　　“你的意思是说，在你借尸还魂之前，秦涘就已经死了，还被人挖走了心脏，所以你现在才会没有心跳。”陆柒玖将听到的话捋了捋，总结道。
　　“什么意思？”炎光有些不明白，“师父，你怎么会没有心脏？”
　　炎光琢磨着两人之间的对话，他虽不如玄英师兄那般精通药理医术，却也知道，心脏对于修炼之人有多重要，不禁皱起了眉：“是谁挖走了师父的心脏，我这就去抢回来。”
　　说着，也不等崇予回答，他便站起了身。
　　“等等。”崇予拦住了欲要出门的眼光，“你这孩子，性子怎么还是那么急躁呢。”
　　“师父，那可是您的心脏啊！”炎光回过头，怒气冲冲的吼道，“我怎么能不着急。”
　　“稍安勿躁，这事儿我自有计较，你先将我交代的事办好。”崇予的语气不慌不忙，好似丢了心脏的人并不是他，坦然极了。
　　“你让炎光调查秦涘的过往，是为了找那颗丢了的心脏？”陆柒玖问道。
　　崇予点了点头：“还挺聪明。”
　　陆柒玖笑了笑，谦虚道：“还行吧。”
　　“既然如此，我这就去调查。”炎光火急火燎的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隔着院墙，听见一声吉量马的嘶鸣，车轿在夜色中腾空而起，不过眨眼的瞬间便走远了。
　　崇予望着驶远的车轿，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炎光的调查可能会遇上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