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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觞 你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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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着戚郎中的方子和日日流水般的补品,不过半月齐元一体内的毒均已排干净,身子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再过两日就是三月三日上巳之辰,百姓禊饮踏青,嬉游洗涤,流觞曲水,驱邪避怪。
经过这些时日相处,齐元一在文书翰面前已不像从前那样胆战心惊,文书翰的生活确实□□荒唐,但也没有如外界所说那样纨绔混账,至少对他还是很好的。
齐元一弹完一曲,文书翰起身如往常一样道:“你睡吧,我走了”
齐元一起身问:“过两日就是上巳之辰,公子可要外出踏青?”
文书翰挑眉笑问:“你与我?”
齐元一以为文书翰觉得他不配,忙说:“小人僭越了……”
文书翰:“你若自己出去,别人会认为你是好人家的孩子,你与我一同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你是个下贱男娼,或者肮脏的断袖”
“啊”齐元一有些讶异的看向文书翰
“是不是后悔说出方才那句话了?你可以自由出入,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过。”说完文书翰要走。
齐元一急忙说:“不是!公子”
文书翰回身:“怎么了?”
齐元一:“我只是没想到公子……我不介意别人如何看,我愿意与公子一同出行,暮春三月修褉日与公子一同辟邪祈福。”
文书翰觉得有趣了,走上前俯身平时着齐元一,两人的脸只在方寸之间,齐元一脸颊绯红,强忍镇定。
文书翰:“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离我太近会不幸”
“我……”齐元一低着头
文书翰直起身:“行,你若想与我一同出行,可以。”
说完摇着蒲扇走了。
齐元一吐出一口气松下,心里却欢喜。
三月三那日,城郭外百姓们成群结队踏青嬉闹,妇人们将家中衣物取至河边浣洗以驱赶霉气,窄溪处酒杯顺着水流缓缓漂浮而下,人们列作两侧取酒饮下,上游童子拿着长柄笊篱往水中不停的置酒。
齐元一随文书翰一同坐在马车中,新奇的撩起车窗观看,他自小不是被发卖就是在被发卖的路上,从未见过体验过热闹的安居生活。
齐元一对文书翰道:“公子好生热闹,咱们要停车下去吗?”
文书翰摇着蒲扇眼尾扫着车外:“咱们要是在这下去,会被当成怪物围观的”
“为何?”齐元一问出来就后悔了,答案显而易见,文书翰在汴城实在是臭名昭著。
马车出城穿过一片竹林,一直行至人烟稀少的山脚下,文书翰先下车,然后拉着齐元一下车。
此处虽无人,但环境悠然怡人,眼前崇山峻岭,身后茂林修竹,脚下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应是从山上下来的。
春和景明,人在画中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溪前,仰面欣赏着满山缤纷的美景,空气中染着花香与竹香。齐元一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与宽阔。
文来将一块竹席铺在溪水旁一棵垂柳下的平地上,相对置好两张凭几和一张方桌,齐元一见文来和下人忙活,自己忙去搭手,却被文书翰拽了回来:“你又不是下人,不用动,你的手不是干那些的”
齐元一有些惶恐,第一次他站着看这么多人为自己忙活。
此时已经有下人在上游往溪水中放酒杯,文书翰道:“愣着干甚,过来啊,你不是要流觞曲水祓灾求福”
两人并排坐在蒲团上,齐元一伸手端起一盏酒呈给文书翰,文书翰接过一饮而下,齐元一给自己也端了一盏捧在手里喝了一小口。
文书翰问:“你觉得这样可有意思?喝一杯酒就能祓除不祥?”
齐元一:“不论是否为真,重要的是心意,这份心意是生活的希望,希望不就是意义?”
文书翰侧头凝着齐元一笑笑:“你还小啊……”
齐元一暗自撅了噘嘴:“小人已经十六,不小了”
文书翰:“十六,见过这世上多少人,历多少人生事?”
齐元一忆起从前心中涌起一阵悲伤,鼻酸眼红
文书翰见齐元一沉默不语问:“怎么想起自己的伤心事了?”
齐元一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我从记事起就被各处发卖,身上永远捆着绳索,被人拉到哪里就是哪里。因此没见过多少人,也没历过多少事。除了活着其他的什么也不敢想。”
文书翰:“那你现在可以想了,除了活着还想做什么?”
齐元一:“我现在只想在公子身边做好应做的事,您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文书翰再捞起一盏酒饮下:“让你替我去死也可以?”
齐元一先是一惊,然后将酒饮下道:“可以,如果那日公子没有将小人买出红愿官,小人即便自尽也不会去伺候李大人,所以是公子救了小人一命。”
文书翰:“除了我让你做的事,你自己想做什么?”
齐元一:“我自己?”
文书翰:“对,你自己”
齐元一想了半晌道:“我想……能读书,从前见一些孩童跟着先生念书很羡慕,书中有现实中没有的世界。希望能有一个琴馆……收集几把名琴,再写几段琴谱……”
齐元一见文书翰看着自己不语道:“公子,我是不是有些贪心了”
文书翰:“没有,你想的都很好。你的琴是谁教的?”
齐元一:“哥哥……”
文书翰看向齐元一:“哥哥?你还有个哥哥?”
齐元一:“被卖到红愿馆前,小人曾在一家妓馆侍奉一位先生,他是那妓馆的头牌,对小人极好,如同哥哥一般,哥哥见小人喜琴,便教了小人,小人愚笨只是学了皮毛。”
文书翰:“那你如何与哥哥分开了?”
齐元一:“小人虽哥哥出来伺候,被红愿馆的老鸨看中,哥哥虽是头牌但也是人微言轻做不得主。”
文书翰点头:“你那哥哥在哪个妓馆?”
“听说哥哥已经为自己赎身,不知去了何处,也不知此生还能否再见到”齐元一说着有些伤感。
文书翰捞了盏酒递给齐元一:“有缘会见到的”
齐元一怕文书翰误会,忙磕头道:“公子放心,小人没有二心,不会逃跑的,公子买了小人更是救了小人一命,小人不会忘恩。”
文书翰用蒲扇轻拍了拍齐元一的手:“起来,你怕什么,我又没说别的,世上缘分非人力所造,也非人力所阻,顺其自然即可”
喝过几盏酒,两人面对面坐在竹席上,文书翰悠闲倚靠着凭几,齐元一盘腿将琴放在膝上,莹白纤长的手指摸弄琴弦,骨节处因饮酒泛着些粉。
文书翰闭目摇着蒲扇养神,不自觉睡了过去,这梦里只有潺潺的溪水声和细柔的风声,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些缠了他十年的恐惧,没有那口将他覆埋的深井,没有那些死去的血肉模糊的脸……
齐元一凝着文书翰安然的双眸,不禁欣慰,公子没有噩梦,自己总算有些用处,虽然他不知为何,为何自己的琴能有这样的功效。
他们快晌午时才出来,文书翰足足睡了有一个多时辰,醒来时暮云已上,齐元一一身杏黄薄纱外袍,静静抚着琴,衣襟随风而舞,沉在山尖的落日替山和他都镶了一层金边,犹如天外飞仙一般。
文书翰心里不禁一颤,想去亲一亲这飞仙莹白泛粉的脸颊。
齐元一见文书翰醒来,停了琴道:“公子醒了”
文书翰点点头起身:“时辰不早了,回去了”
“好”齐元一开始收琴
文书翰也不等人,径直往马车走,迈出两步回身对齐元一道:“以后别穿这个外袍了……”
齐元一有点蒙:“为何?”
文书翰蒲扇扇了两下道:“晃眼。”
到了府宅门口,文书翰对齐元一道:“你先回去,我出去一趟”
齐元一下了车,文书翰直接去了红愿馆。
当晚一马夫去了文渊的府邸,管家直接将人带去文渊书房。
马夫跪下磕头道:“大人,公子今日带着那男娼去了城外踏青流觞”
文渊蹙眉:“没别的了?”
马夫:“公子只是听了会儿琴,睡了一觉然后去了红愿馆”
文渊:“那男妓呢?”
马夫:“回了府中,公子好像并未如传言对着男娼过分宠溺,隔个一两日会去他房中只待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从不过夜,更不会让那男娼进他的房中。”
文渊点点头,挥手让那马夫离开。
管家进来,文渊有些烦躁:“本以为能拿住他一个软肋,这个逆子果然对谁都没有心!”
管家:“陛下给的期限快到,还未有任何书信的下落,平日公子除了去妓馆就是找有些公子哥儿去府里胡闹,有恃无恐,实在不好下手啊……”
文渊坐在案前,一手扶着额让管家退了出去。
红愿馆的老鸨见文书翰不计前嫌又来光顾,恨不得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跪下迎。
文书翰将一沓子银票扔给老鸨:“把新来的所有小倌儿都送到我房里”
老鸨捡着银票应接着:“好嘞好嘞,文公子您请好吧”
文书翰走到楼梯半截回身又对老鸨道:“让他们都穿杏黄外衣”
老鸨先是一愣随后忙道:“好好好……”见文书翰走了,才暗自嘟囔一句“这又是什么新癖好?要穿杏黄色……”
一排八九个新来的小倌儿一水的十六七岁,被训练的腰枝细柔,肤白唇红,眼波盈盈。
文书翰穿着里衣披着大氅,手里摇着那把蒲扇蹙眉打量着一排小倌儿,不经意的叹了口气,吓得一旁的老鸨忙上前道:“公子不满意?小人给您换一批”
文书翰保持沉默不搭理,小倌儿们勾引的眼波随着文书翰沉默的时常渐渐淡下去,然后变的惊恐不安。
老鸨额上也冒汗,心里盘算这爷是怎么了,从来没有过,不是一直都是老来着不具的。文书翰的钱在她眼里是最好赚的,只要是新倌儿就行,别的都不挑……
过了许久,文书翰蒲扇指着边上头扎的最低的一个道:“就他吧”
老鸨顿时松口气,这爷的钱总算又能挣到手了……
文书翰自从三月三那日下马车离府,已经三日没有回来过了,只是每日文来回来一趟取些衣物用品就又离开了。
齐元一独自在府里待着,下人们照旧好吃好喝的尽心伺候着他,虽然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但他越来越看不懂文书翰这个人。
感觉文书翰的身上有许多秘密,性情多变,有时候对他好的让人惶恐,有时候又疏离的让人不知所措。
齐元一想他对自己貌似十分放心,自由出入,他可是花了三千两就不怕我突然逃跑?
他逼迫老鸨吐出两千两,还将钱全数交于自己,听说还为此气的李大人当场吐血,是在为我出气吗?为什么呢?
齐元一心里开始不安,没有人这样对他过,并且齐元一看不出文书翰的图谋,又想起了文书翰那句话:离我太近会变的不幸……
究竟会有什么不幸……
文书翰这几日都点了那个小倌儿伺候,老鸨倚靠在一楼的楼梯口对着龟公相好得意道:“这男人啊都一样喜新厌旧,那日我见那位爷的架势,还以为动真心思寻了个长久的,没想到才俩月不到便厌了,这些日子可是吓的我不轻呢”
龟公笑呵呵道:“还是你厉害,又把财神爷拿住了,那爷三天了没出咱们这”
老鸨冷笑两声:“这世上就没有专一的男人,不偷腥要么是不敢要么是没钱,咱们这位爷最不缺的就是胆和钱,怎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龟公拍了拍老鸨肥厚的屁股:“怎么就没有专一男人,我还不是专一吗?”
老鸨一巴掌上去:“去你姥姥个屁,要不是老娘有这些摇钱树,你早不知道钻哪去了”
俩人聊的火热,未曾注意文书翰在楼梯半截处冰冷的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