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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海派文学:刘呐鸥 施蛰存 穆时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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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回顾:1930年代的文学格局
01、左翼文学:文学中心由北京向上海转移、文艺大众化、文学功能社会化、文学观念现代化;
02、京派文学:学院派、乡土性、积极的怀旧气息、抗战后消散;
03、海派文学:与北京截然不同的城市品格、造就截然不同的文学品格
一、“海派文学”概述
中国现代消费文化环境的形成,集中表现在30年代的上海。在这之前,上海外滩的改造,工商经贸的世界化、现代化带动了南京路为代表的四大公司百货业、游乐业、大光明电影院、百乐门舞厅的消费方式,四马路口现代书报业、出版业的发达,现代印刷厂的滚筒飞转,给海派文学带来新的契机。从接近市民这点看,它们是接续着鸳鸯蝴蝶派的文学商业性传统再来突围,白话小说度过了它的先锋时期,开始向通俗层面回落。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
“四大公司”:第一百货商店、永安百货商场、上海第一食品商店、上海时装公司
1、30年代以前的“初期海派文学”
(1)、新文学的世俗化(内容生活化)、商业化(迎合大众读者)
(2)、过渡性地描写都市(认识尚为肤浅、现代文明体验不足而颓废放荡有余)
(3)、首次提出“都市男女”这一海派主题(“□□小说”、“新式的□□小说”)
(4)、重视小说形式的创新(表现上海追新猎奇的风貌,输入各种外国文学新潮)
张资平海派□□小说叶灵凤感伤恋情小说
01、“先锋意识”与“通俗文学”齐头并进
02、□□之外,兼具了浪漫主义和神秘主义
03、中国心理分析小说最早推行者之一
04、代表作《女娲氏之遗孽》《菊子夫人》《鸠绿梅》《红的天使》《紫丁香》
2、30年代以后的“第二代海派”——“新感觉派”
(1)、1924年,围绕东京《文艺时代》杂志聚集起部分作家,如横光利一、片冈铁兵、池谷信三郎、川端康成等,称为“日本新感觉派”。1927年基本消散。
(2)、1928年,一批中国作家开始仿效日本新感觉派,在《无轨列车》《新文艺》《现代》等杂志上活跃。尤其是刘呐鸥、施蛰存、穆时英。
(3)、1931年,施蛰存发表了《在巴黎大戏院》和《魔道》后,左翼批评家楼适夷撰《施蛰存的新感觉主义》称:“比较涉猎了些日本文学的我,在这儿很清晰地窥见了新感觉主义文学的面影。”
日本“新感觉派”:新感觉派出现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在1920年爆发了经济危机,1923年又发生了关东大地震。社会上蔓延着虚无和绝望的思想和及时行乐的风气。 新感觉派作家反对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主张以纯粹的个人官能感觉作为出发点、依靠直觉来把握事物的特点,通过变形的主观来反映客观世界,描写超现实的幻想和心理变态;强调艺术至上,认为现实中没有艺术,没有美,因而在幻想的世界中追求虚幻的美。
虚无主义:虚无主义(Nihilism)来源于拉丁词根(Nihil),意为“什么都没有”。虚无主义起初表达宗教上的无信仰,及“无真理”,进而延伸到世界、人类存在等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也不存在可理解的真相及最本质价值。 许多评论者认为达达主义(Dada),解构主义(Deconstructionism), 朋克(Punk)这些运动都是虚无主义性质的,虚无主义也被定义为某些时代的特征。如:鲍德里亚(Baudrillard)称后现代是虚无主义时代,有些基督教神学家和权威人士断言现代与后现代由于拒绝上帝而是虚无主义的。
拓展:川端康成(1899-1972)日本新感觉派作家。出生于大阪,幼年父母双亡,后祖父母和姐姐又陆续病故。他一生漂泊无着。1924年从东京大学国文专业毕业。同年和横光利一等创办《文艺时代》杂志,后成为由此诞生的新感觉派的中心人物之一。新感觉派衰落后,参加新兴艺术派和新心理主义文□□动,一生创作小说100多篇。川端的作品富抒情性,追求人生升华的美,并深受佛教思想和虚无主义影响。1968年,川端以《雪国》、《古都》、《千只鹤》三部中篇小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是继1913年泰戈尔之后,第二位东亚作家获此奖项。1972年4月16日,川端康成突然采取口含煤气管的自杀方式离开了人世,未留下只字遗书。他早在1962年就说过:“自杀而无遗书,是最好不过的了。无言的死,就是无限的活。”
《雪国》(1948)
岛村:靠遗产过活无所事事的虚名文人,带有虚无主义心理,十分敏感。
驹子:三弦师傅之子行男的未婚妻。迫于生计做了艺伎,却对生活以及岛村抱有纯真、不切实际的幻想,在与岛村交往过程中表现得近乎病态。驹子对应着岛村现世的、官能的、□□的虚无。
叶子:行男的情人。体现一种悲戚、空灵、幻影般的美。对应着岛村对生命和美的虚无感受。
01、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岛村不知怎的,内心深处仿佛感到:凭着指头的感触而记住的女人,与眼睛里灯火闪映的女人,她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在长廊尽头账房的拐角处,亭亭玉立地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衣服下摆铺展在乌亮的地板上,使人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看到衣服下摆,岛村不由得一惊:她到底还是当艺妓了吗!……两人就那么默然无言地向房间走去。
虽然发生过那种事情,但他没有来信,也没有约会,更没有信守诺言送来舞蹈造型的书。
02、她的话声优美而又近乎悲戚。那嘹亮的声音久久地在雪夜里回荡。
黄昏的景色在镜后移动着。也就是说,镜面映现的虚像与镜后的实物好像电影里的叠影一样在晃动。出场人物和背景没有任何联系。而且人物是一种透明的幻象,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两者消融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超脱人世的象征的世界。特别是当山野里的灯火映照在姑娘的脸上时,那种无法形容的美,使岛村的心都几乎为之颤动。
尽管火车继续往前奔驰,在他看来,山野那平凡的姿态越是显得更加平凡了。由于什么东西都不十分惹他注目,他内心反而好像隐隐地存在着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这自然是由于镜中浮现出姑娘的脸的缘故。只有身影映在玻璃窗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却在姑娘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使人觉得姑娘的脸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从姑娘面影后面不停地掠过的暮景,仿佛是从她面前脸的前面流过。定睛一看,却又扑朔迷离。车厢里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镜子那样清晰了。反光没有了。这使岛村看入了神,他渐渐地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只觉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
这当儿,姑娘的脸上闪现着灯光。镜中映像的清晰度并没有减弱窗外的灯火。灯火也没有把映像抹去。灯火就这样从她的脸上闪过,但并没有把她的脸照亮。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同灯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
03、她就是这样掉下来的。女人的身体,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势。岛村心头猛然一震,他似乎没有立刻感到危险和恐惧,就好像那是非现实世界的幻影一般。僵直了的身体在半空中落下,变得柔软了。然而,她那副样子却像玩偶似的毫无反抗,由于失去生命而显得自由了。在这瞬间,生与死仿佛都停歇了。
不知为什么,岛村总觉得叶子并没有死。她内在的生命在变形,变成另一种东西。
叶子落下来的二楼临时看台上,斜着掉下来两三根架子上的木头,打在叶子的脸上,燃烧起来。叶子紧闭着那双迷人的美丽眼睛,伸出下巴颏儿,伸长了脖颈。火光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摇曳着。
岛村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到这个温泉浴场同驹子相会、在火车上山野的灯火映在叶子脸上时的情景,心房又扑扑地跳动起来。仿佛在这一瞬间,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驹子共同度过的岁月。这当中也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苦痛和悲哀。
驹子仿佛抱着自己的牺牲和罪孽一样。
岛村听见了驹子的喊声。
“这孩子疯了,她疯了!”
驹子发出疯狂的叫喊,岛村企图靠近她,不料被一群汉子连推带搡地撞到一边去。这些汉子是想从驹子手里接过叶子抱走。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川端说过,驹子是有原型的,而叶子是他虚构出来的人物。《雪国》是以温泉乡越後汤泽为舞台的。驹子的原型松荣15岁在这里当了艺伎,19岁与川端相遇并爱上了他,当时是1934年。显然,《雪国》中的岛村是川端本人的映射。
松荣的照片现在还挂在川端创作《雪国》时所居住的越後汤泽温泉旅馆高半饭店的墙上。饭店也原样保留了当年川端下榻的“霞间”。驹子25岁时告别了艺伎行业,嫁给了身有残疾的裁缝小高久雄,随夫姓改名为小高菊。
二、“新感觉派小说”选讲
刘呐鸥(1900—1940)原名刘灿波,笔名洛生等。台湾台南人,从小生长在日本,回国后在上海震旦大学攻读法文(与杜衡、戴望舒、施蛰存是同学)。
“新感觉派”小说的最初尝试者,于1928年9月创办的《无轨列车》半月刊标志着中国“新感觉派”小说实践的开始;其短篇小说集《都市风景线》是现代中国第一部“新感觉派”小说集。
施蛰存(1905-2003)原名施德普,字蛰存,常用笔名施青萍、安华等 。浙江杭州人。1952年起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新感觉派”代表人物,其主编的文学月刊《现代》 是继《无轨列车》和《新文艺》后“新感觉派”作家的新阵地,并标志着流派的正式集结。擅长利用精神分析学创作小说,代表作多收在《将军底头》《梅雨之夕》《善女人行品》三部集子中。
穆时英(1912-1940)笔名伐扬、匿名子等,浙江慈溪人。1929年开始小说创作,1930年在《新文艺》上发表《咱们的世界》《黑旋风》等;1932年出版小说集《南北极》,多以闯荡江湖的流浪汉为主人公,反映上流社会和下层社会的两极对立。
1932年开始转向“新感觉派”,擅长用感觉主义、印象主义描写“十里洋场”,被称为“新感觉派的圣手”。相关小说多收录在《公墓》(1933)和《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两部集子中。
1. 刘呐鸥
晴朗的午后。
游倦了的白云两大片,流着光闪闪的汗珠,停留在对面高层建筑物造成连山的头上。眺望着这些都市的墙围,而在眼下俯瞰这一片旷大的青草原的一座高架台,这会早已被赌心热狂了的人们滚成蚁巢一般了。……尘埃,嘴沫,暗泪和马粪的臭气发散在郁悴的天空里,而跟人们的决意,紧张,失望,意外,欢喜,造成一个饱和的氛围气。可是太得意的Union Jack(英国国旗)却依然在美丽的青空中随风飘漾着朱红的微笑。
忽然一阵Cyclamen的香味使他的头转过去了。不晓得几时背后来了这一个温柔的货色,当他回头时眼睛里便映入一位Sportive的近代型女性。透亮的法国绸下,有弹力的肌肉好像跟着轻微运动一块颤动着。视线容易地接触了。小的樱桃儿一绽裂,微笑便从碧湖中射过来。H只觉眼睛有点不能从那被Opera bag稍为遮着,从灰黑色的袜子偷出来的两只白膝头离开,但是另外一个强烈的意识还占住在他的脑里。
Come on Onta!……
——Bravo,大拉司!
残日还抚摩着西洋梧桐新绿的梢头。铺道上擦了油一样地光滑的。轻快地、活泼地,两个人的蛩音在水门汀上律韵地响着。一个穿着黄土色制服的外国兵带着半东方种的女人前面来了。他们也是今天新交的一对呢!在这都市一切都是暂时和方便,比较地不变的就算这从街上竖起来的建筑物的断崖吧,但这也不过是四五十年的存在呢。H这样想着,一会儿便觉得身边热闹起来了,这是因为他们已经走进了商业区的缘故。
在马路的交叉处,停留着好些甲虫似的汽车。“Fontegnac 1929”的一辆稍为诱惑了H的眼睛,但他是不会忘记身边的Fair sex的。……——刘呐鸥《两个时间的不感症者》
创作特色1 —— 意识跳跃、流动,节奏快速地描写都市
(现代都市要用现代情绪来感受……刘呐鸥所“感觉”到的上海,是五光十色的,又是混沌不清的,是充满活力的,也是冷漠、孤独、荒凉无边的。当然,这可能更接近现代物质文明下的都市本体。)
刘呐鸥的不足:
01、缺少批判性: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他在批判城市中迷失而缺少了真正的批判能力,差不多是他这一派的共同的限制。
02、与中国现实相疏离
苏汶(杜衡):中国是有都市而没有描写都市的文学,或是描写了都市而没有采取适合这种描写的手法。在这方面,刘呐鸥算是开了一个端。但是他没有好好的继续下去,而且他的作品还有着“非中国”即“非现实”的缺点(三十年代城市文学中常见的“异国情调” ,如刘呐鸥《热情之骨》,黑婴《五月的□□》,侣伦《黑丽拉》等
),能够避免这些缺点而继续努力的,这是时英。
2.穆时英
“《大晚夜报》!”卖报的小孩子张着蓝嘴,嘴里有蓝的牙齿和蓝的舌尖儿。他对面的那只蓝霓虹灯的高跟儿鞋尖正冲着他的嘴。
“《大晚夜报》!”忽然他又有了红嘴,从嘴里伸出红舌尖儿来,对面的那只大酒瓶里倒出葡萄酒来了。
红的街,绿的街 ,蓝的街,紫的街,……强烈的色调化装着的都市啊!霓虹灯跳跃着——五色的光潮,变化着的光潮,没有色的光潮——泛滥着光潮的天空,天空中有了酒,有了烟,有了高跟儿鞋,也有了钟……
——穆时英《夜总会里的五个人》
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的,把擦满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的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的窗里,都会的眼珠子似的,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处处的灯光。
……
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的,把擦满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的窗里,都会的眼珠子似的,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处女的灯光。
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一只saxophone正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呜呜地冲着他们嚷。当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飘动的裙子,飘动的袍角,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蓬松的头发和男子的脸。男子的衬衫的白领和女子的笑脸。伸着的胳膊,翡翠坠子拖到肩上。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椅子却是凌乱的。暗角上站着白衣侍者。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烟味……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
……
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烟味……暗角上站着白衣侍者。……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一个断片)》
创作特色2—— 文体特色:特殊的修辞和叙事结构
严家炎:这个流派的主要特色,是将人的主观感觉、主观印象渗透到客体的描写中去。他们那些具有流派特点的作品,既不是外部现实的单纯模写和再现,也不是内心活动的细腻追踪和展示,而是要将感觉外化[1、心理活动客体化2、形体、声音、色彩、光线诸种可感因素的交互作用(通感)],创造和表现那种具有强烈主观色彩的所谓“新现实”。
穆时英的创作特色
01、“圣手”“鬼才”——信手拈来的技巧
《夜总会里的五个人》:多声部的回旋、汇聚、《上海的狐步舞(一个断片)》《街景》:蒙太奇(Montage)
他把新感觉的文体,发挥得淋漓尽致,是他创造了心理型的小说流行用语和特殊的修辞,用有色彩的象征、动态的结构、时空的交错以及充满速率和曲折度的表达式,来表达上海的繁华,表达上海由金钱、性所构成的众声喧哗。……
他的城市意味比较复杂,总体还是批判性的,但一个个的局部,如夜总会、舞厅、饭店等,又呈迷醉状。这是他对物质文明、商业文明的一种双重的姿态,也是一种现代的姿态。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
02、现代性批判、对上海各阶层的描写
《偷面包的面包师》、《夜总会里的五个人》、《上海的狐步舞(一个断片)》——“上海。造在地狱上面的天堂!”
他们虽置身人群,但又与挤在人群的人流保持了一段距离,他们不想在人流中完全失落自己,他们要去观察和体验自己是怎样被人流簇拥,同时又是怎样快速觅得自己空间的(对惊颤的消化)。
他如此之深地卷入他们中间,却只为了在轻蔑一瞥里把他们堙没在忘却中。
□□·本雅明1892—1940,德国籍犹太学者。代表作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单向街》等。有人称之为“欧洲最后一位文人”。本雅明的一生是一部颠沛流离的戏剧,他的卡夫卡式的细腻、敏感、脆弱不是让他安静地躲在一个固定的夜晚,而是驱使他流落整个欧洲去体验震惊。
3.施蛰存
但我何以不即穿过去,走上了归家的路呢?为了对于这少女有什么依恋么?并不,绝没有这种依恋的意识。但这也绝不是为了我家里有着等候我回去在灯下一同吃晚饭的妻,当时是连我已有妻的思想都不曾有,面前有着一个美的对象,而又是在一重困难之中,孤寂地呆立着望着这永远地,永远地垂下来的梅雨,只为了这些缘故,我不自觉地移动了脚步站在她旁边了。
……我有着伞,我可以入中古时期骁勇的武士似的把伞当作盾牌,挡着扑面袭来的雨的箭,但这个少女却身上间歇地被淋得很湿了。薄薄的绸衣,黑色也没有效用了,两支手臂已被画出了它们底圆润。她屡次转身去,侧立着,避免这轻薄的雨之侵袭轻她底前胸。肩臂上受些雨水,让衣裳贴着了肉倒不打紧吗?我曾偶尔这样想。
下了车,我叩门。
——谁?
这是我在伞底下伴送着走的少女底声音!奇怪,她何以又会在我家里?……门开了。堂中灯火通明,背着灯光立在开着一半的大门边的,倒并不是那个少女。朦胧里,我认出她是那个倚在柜台上用嫉妒的眼光看着我和那个同行的少女的女子。我惝怳地走进门。在灯下,我很奇怪,为什么我妻底脸色上再也找不出那个女子底幻影来。
妻问我何故归家这样的迟,我说遇到了朋友,在沙利文吃了些小点,因为等雨停止,所以坐得久了。为了要证实我这谎话,夜饭吃得很少。——施蛰存《梅雨之夕》(曾收入1929年10月版《上元灯》)
创作特色3 —— 潜意识的开掘与心理分析小说的创立
施蛰存的创作特色:
01、心理分析小说:(1)、用精神分析重新解释历史人物和事件:《鸠摩罗什》、《将军底头》、《石秀》、《李师师》;(2)、深入窥测都市人的心理:《梅雨之夕》、《魔道》;
02、现实主义的城乡二元倾向:建立“乡镇”进入“城市”的“文化碰撞”结构:《春阳》、《雾》、《鸥》、《黄心大师》;
施蛰存自我评价:“把心理分析、意识流、蒙太奇等各种新兴的创作方法,纳入了现实主义轨道。”
她感到寂寞,但她再没有更大的勇气,牺牲掉现有的一切,以冲破这寂寞的氛围。
她凝看着。……直等到侍者把菜肴端上来,才阻断了蝉阿姨底视线。她看着对面,一个空的座位,玻璃的桌面上,陈列着一副碗箸,一副,不是三副。她觉得有点难堪,她怀疑那妻子是在看着她。她以为我是何等样人呢?她看得出我是个死了的未婚夫底妻子吗?不仅是她看着,那丈夫也注目着我啊。他看得出我并不比他妻子年纪大吗?还有,那孩子,他那双小眼睛也在看着我吗?他看出来,以为我像一个母亲吗?假如我来抚养他,他会不会有这样活泼呢?
她呆看着坚硬的饭颗,不敢再溜眼到旁边去了。她怕接触那三双眼睛,她怕接触了那三双眼睛以后,它们会立刻给她一个否决的回答。
她又沉思着,为什么他对她看了一眼之后,才果决地不坐下来了呢?他是不是本想坐下来,因为对于她有什么不满意,而翻然变计了吗?但愿他是简单的因为她是一个女客,觉得不大方便,所以不坐下来的。但愿他是一个腼腆的人!
蝉阿姨找一面镜子,但没有如愿。她从盆子里捡起一块蒸汽洗过的手巾,揩着脸,却又后悔早晨没有擦粉。到上海来,擦一点粉是需要的。倘若今天不回昆山去,就得在到惠中旅馆之前,先去买一盒粉,横竖家里的粉也快完了。
……蝉阿姨底自己约束不住的遐想,使她憧憬于那上海银行底保管库了。为什么不多勾留一会儿呢?为什么那样匆急地锁了抽屉呢?那样地手忙脚乱,不错,究竟有没有把钥匙锁上呀?……
——施蛰存《春阳》
三、“新感觉派”的现代性因素
1、现代性批判;
2、弗洛伊德主义产生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亦称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是奥地利精神病学家弗洛伊德(1856-1939),代表作《梦的解析》《图腾与禁忌》。主张精神决定论,认为人的全部行为都是由精神因素决定的,而精神过程本身是无意识的,因此也具有非理性主义和生物学化的倾向。
相关书目——弗洛伊德《少女杜拉的故事:一个癔症案例分析的片断》、[美]纳博科夫《洛丽塔》、[美]哈里斯《沉默的羔羊》
3、日本“新感觉派”;
新感觉派小说之新,在于第一次用现代人的眼光来打量上海,用一种新异的现代的形式来表达这个东方大都会的城与人的神韵。
新感觉派小说时期上接20年代末张资平、叶灵凤等的□□小说的余续,下联40年代以张爱玲为代表的沪港市民传奇,它是海派承上启下一个阶段。
30年代新感觉派小说是中国最完整的一支现代派小说,它的登场清楚地表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在中国的引入已然超过了初期,进而问鼎于独立的地位。对于海派自身来说,它与世界新潮文学携手,同步发展,也就终于冲出了旧文学、旧小说的藩篱,让市民文学越过仅仅是通俗文学的阶段,攀上某种先锋文学的位置。——《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