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破晓的光》沄尔

33、分别

　　期末考试结束后，高三学生将寒假留校十天进行补习。这也是他们高中的最后一次假期。

　　竞赛成绩也在这时公示，八中只有陈潇廉成功进入国家集训队，保送清大，也就意味着他下半年提前去到大学学习，不会再回八中上课。

　　“潇廉——我舍不得你！”肖和乐一把鼻涕一把泪蹭在陈潇廉衣服上，哭诉道。

　　陈潇廉嫌弃地推开：“不要把鼻涕蹭我身上了。”

　　宋璨晓站在一旁，觉得这句话好耳熟，然后她笑了，仿佛那天的运动会还是昨天的事。原来离别之期这么快就来临。

　　“肖和乐，男子汉大丈夫别哭哭啼啼的。陈潇廉只是不上课了，又不是回来了。”赵昔微虽然也很不舍，但是她看得开，友谊嘛，总是阶段性的，她向来是这样骗自己。

　　宋璨晓本想折柳相送，奈何寒风习习，无处寻柳，她便从书本里取出一片之前夹的银杏叶，薄而平整，浸染了书香之气。

　　她把那片银杏叶递给陈潇廉，清清嗓子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肖和乐听闻默默抹掉眼泪，倒是显得他小家子气，不过他更了解宋璨晓：“不愧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有几分像模像样。”

　　宋璨晓一秒破功：“哈哈哈哈不过是想提醒提醒陈潇廉。”

　　“好好。”陈潇廉双手摊开，让她把银杏叶放在他的掌心，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叶柄，“我记住了。”

　　她是在说他们的约定——

　　银杏叶落，便是重逢时刻。

　　陈潇廉陪他们上完了十天的补习。最后一天，高三生正式放寒假。大家都在清点作业，收拾东西回家。

　　陈潇廉下学期不来了，所以要把全部书都搬回去。宋璨晓他们几个帮他把东西搬到校门口。

　　陈潇廉他爸爸选了个车不太多的地方等着，看见陈潇廉后就下车把他所有东西都塞进后备箱。

　　“陈叔叔好！”肖和乐向陈爸打招呼。
　　宋璨晓和赵昔微也跟着问好。

　　不过肖和乐着急走：“我妈在等我了，今天我要回老家。那我就先走了，拜拜。”

　　“我们也先走了，陈叔叔再见！陈潇廉再见！”宋璨晓和赵昔微一起说道。

　　“好，”陈爸温柔地提醒道，“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陈潇廉注视着宋璨晓离去的方向，等她消失在人群中他才收回目光。

　　陈爸注意到他的视线，把手搭在陈潇廉的肩膀上，会心一笑：“小廉，你都要走了，不好好道个别？”

　　“爸你怎么知道……”陈潇廉回头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许是方才自己的目光太灼热、太不舍。

　　“后备箱都装满了，自行车正好塞不下。”陈潇廉找了个拙劣的理由，“那麻烦老爸把我的书都搬回家，我骑自行车回来。”

　　陈爸不拆穿，他只是笑笑：“好，快去吧。”

　　他知道自家孩子行事有分寸，喜欢把事藏在心里。离别在即，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全部心思显露无遗，陈爸这个旁观者自然看得明白。

　　陈潇廉转身跑走，绕开来往的人群，直奔自行车停车区去。他头顶的两根呆毛被风吹起来，随意飘飞，似乎是心情愉悦得在摇头晃脑。

　　他知道宋璨晓平常回家的路线，他沿着她的足迹，追寻着她的身影。

　　风拂过他的脸庞，穿衣而过。明明是冬季的风，却并不冰凉。陈潇廉想，一定不是因为他加速的心跳而暖和，是因为今日是暖阳。

　　一辆白色自行车出现在他的眼中，正如那天她兀地闯入他的世界。

　　长桥上，一前一后，一黑一白。

　　此刻，他们的侧边是开阔的江面。夕阳投下最后的余晖，映着霞光的江水，镶上金边，波光粼粼。

　　“宋璨晓！”

　　前方的人闻声靠边停车，回头。

　　那天她泪眼朦胧地回头，他望着她，心不知为何一紧。

　　回忆与眼前之景重叠。

　　少女的脸庞褪去几分青涩，多了些沉稳和成熟。时光像一把利刃，教会她成长，而她却用双手握住刀刃，任凭鲜血淋漓，她依然对它露出明媚的笑容。

　　宋璨晓脸上带着笑意，语气中有几分惊喜：“陈潇廉？你怎么……我不会是拿错了你什么东西吧……”

　　宋璨晓想要把自己的书包背在前面翻找，被陈潇廉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没，没丢什么东西。”

　　陈潇廉抽回那只手，手指还残留着余温。

　　宋璨晓有些困惑，但紧接着是错愕，陈潇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让她以为她看错了。

　　从前那双温柔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眸，在那一瞬，眼底里暗流涌动，像是即刻便要决堤的洪水，将她吞噬、淹没。

　　但那丝情绪仅一刹那就消失不见，宋璨晓也没太在意。她盯着他，好像在问“怎么了”。

　　陈潇廉被盯得有点发毛，一颗心开始在躁动。他不太自然地错开视线，转头看向夕阳：“再看看江景吧。”

　　宋璨晓歪头一笑，继续盯着他的侧脸：“好呀。”

　　两人沿江边漫步，在长桥上走得很慢，希望时间可以像他们放慢的步子一样，再等等他们。

　　“你交了新朋友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朋友啊。”宋璨晓打趣地说道。

　　陈潇廉轻轻一笑：“放心，有银杏叶看着我呢，想忘也忘不了。”

　　“嘿嘿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在那边交到好朋友，不要太想我们。”宋璨晓笑得坦荡洒脱，心如明镜。

　　陈潇廉的眸光暗了暗，眼神里的小心思快要藏不住，怎么可能……会不想呢。

　　宋璨晓走在前面，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和陈潇廉面对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一直都是这样干净纯粹。

　　“在我眼中的陈潇廉啊，应当如风一般，随心所欲，什么都不在意。”

　　曾经，宋璨晓觉得自己像笼中之鸟，飞不出那铁笼。她总是羡慕陈潇廉如风般的自由，不受约束，遨游于天地。

　　可当她抱住过去的自己的那一刻，宋璨晓就明白了，自由，向来是自己争来的。

　　无论是她、陈潇廉，还是其他的所有人。

　　宋璨晓停下后退的脚步，站定，静静地注视着他。风和叶都静悄悄的，仿佛时间凝结。

　　“我在意你。”

　　长桥上的路灯霎时被点亮，最后一缕霞光落入江底，暖黄的灯光和蓝调的天空交融，让视野中的事物变得明晰。

　　包括陈潇廉的悸动。

　　他望着她，那天在桥头肆意疯长的爱意，在此刻终于不再躲藏。他任由那颗种子生根、发芽，直到开出一朵花。

　　宋璨晓怔愣，她呼吸一滞，从前在小说或电视剧中看过那么多的告白桥段，第一次当面听到，心头竟难以抑制地一颤。

　　她笑着说：“原来这句话这么有杀伤力。”

　　但说完这句话，夹杂着冰凉的晚风，陈潇廉一下子清醒，理智逐渐占了上风。

　　在现在这个重要的阶段，他不应该打扰她。但在他懊恼的同时，竟觉得释如重负，那颗心变得轻盈起来。

　　“抱歉，如果我的喜欢让你困扰了……”陈潇廉正欲挽回刚才的冒失，但绝对不是一时冲动，他这人跟他爸妈一样，一旦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再改变。

　　“谢谢你，陈潇廉。”宋璨晓打断了陈潇廉要继续说的话，她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宋璨晓踢着脚尖，背后的路灯勾勒出她的身形，像是镀上一层光晕。

　　“我有段时间状态不是很好，心态也有很大的问题，但你、微微、肖和乐，你们一直都陪在我身边，逗我开心，给我准备惊喜。我很幸运，能够遇见你们。”

　　“那是因为你值得。”陈潇廉微笑着，肯定地回道。
　　但心里说不难过、不失落绝对是假的，所以……只是像肖和乐他们那样的朋友吗……他觉得自己变得贪心了。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好像和微微肖和乐他们不一样了。”宋璨晓继续说着，说完觉得这句话有歧义，又连忙纠正道，“不是你变了，是我的心在为你跳动。”

　　陈潇廉不知道她是怎么顶着这张干净的脸，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么令人心动的话的。

　　他的心像是被射中一箭，空了一拍，而后低头无奈地笑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笑容里有一丝窃喜：“我明白你刚刚那句话的意思了。”

　　头一次体会到这些话原来这么有杀伤力。

　　“你总是为他人着想，对待朋友大方又真诚，但我希望你能多想想自己。”宋璨晓明亮的眼睛里不参任何杂念，她认真地说道，“我不需要你等我，你要过好自己正常的生活。”

　　宋璨晓不希望陈潇廉会因为她而影响他的节奏和脚步，她也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一个人。她现在羽翼尚未丰满，她要有资本，才会有争夺自由的权力。

　　“陈潇廉，”宋璨晓停顿了一下，她郑重地说，“请允许我追上你的脚步。”

　　陈潇廉清楚地看见，她的想法、欲望和野心都写在脸上，她不会加以掩饰，也不屑于掩饰。

　　她像那棵银杏树，坚韧不拔，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涌出。叶落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切重来的起点。

　　“好。”
　　陈潇廉应着，明面上不显，心里却如小鹿乱撞，乐开了花。

　　宋璨晓迈一小步，靠到他的身边，甜甜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那就请学长多多指教啦。”

　　陈潇廉听闻便傲娇上了：“那看你表现吧。”他偏头向另一侧，嘴角轻轻一勾。

　　两人继续向前走。
　　水平的长桥，垂直的路灯，两头被细长的光线牵拉。穿过柔和的灯光，两个黑影时而缩短，时而被拉长。

　　宋璨晓从后方绕过陈潇廉到另一边，凑到他跟前：“学长？”
　　她随着他偏头而转：“学长，学长？”

　　“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