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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哥哥.奇怪的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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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自由商场的大门前,无所事事地研究对面一个乞讨的青年人,他穿得倒还考究,面前铺了一张用红笔写的东西(类似大字报,约莫是诉说家里的惨状),撒在纸上的几个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漂亮极了。我想起我最落魄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乞丐,他在我眼前炫耀着那些他讨来的钱——这都是他的儿孙孝敬他的——他大笑,喝得烂醉。
雪岸终于出来了,披着长而微卷的头发,穿一件绿色格子衬衫并一条小口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皮鞋,她的脚很小很纤细,穿鞋子很好看。
“对不起,”她吐了吐舌头:“让你等了。”
“这倒没什么,”我笑了笑,又道:“耳朵怎么样?还疼不疼?”
她撩起头发侧过身来让我细看,一枚小小的锆石落在粉红色生着细密绒毛的耳垂上,倒看不见什么血痕,只有锆石耳丁的附近有些发红。
“哝,你也看见了,没什么,枪打的吗,很快,感觉比蚂蚁咬的还轻。”
我的前女友曾经在右耳上打了三个耳洞,有一个正好穿过柔软的耳骨,那段时间她疯狂迷恋美国五六十年代的摇滚乐(这同样也是我的兴趣所在),把自己弄得很朋克。
“家住在哪里呢?”
雪岸轻快地走在前面,听了我的话回头瞥了我一眼:“跟着我走就是了,告诉你你也不知道么。”
我只好跟着我的女孩,我的LOLITA。我该是那个得到她的诗人——诗人——她是一首美好的诗——她该为我难产而死——不,这太可怕了。
我又问道:“家里可有什么人?”
“有一个哥哥,父亲早年去世,母亲现在经营一个私人书店,还有一只灰色的英国短毛猫——最近在发情,每晚都叫得让人睡不着觉。”
“书店都卖什么书呢?”
“也没什么啦,一个小书店,一百平米都不到,大多数是教辅书,提优,课课练之类的,倒有不少学生来买——还有一些学校给学生发推荐书单,也会照着上面进一些书——另外就是妇女杂志或者漫画、流行文学之类的——流行文学你知道么——真让人受不了,神神秘秘的,好象你死了就一定是穿越到哪儿去了,女生一定会早孕,结局一定会很CULT,总之读不懂——真不明白为什么还这么畅销。”
“我不幸也读过一点,确实不敢恭维。”
“我哥么,现在在念大三,还交了一个女朋友。”
“那你呢?”
“我?我大一,就在K市读书。”
“大学生活怎么样?”
她诧异地看着我:“你不是大学生么?”
“怎么?我高中就离开家了。自然没上过大学——我对这个没兴趣。”
“你——”她伫足望着我,(说实话我心中很紧张,现在文凭什么的虽然烂得和狗屎差不多,但又不能没有)似乎过了一个世纪才终于笑了出来(我的可爱的LO):“真有意思,挺个性的。但你为什么会离开家呢?是成绩什么的吗?”
“那只是一方面,其实我是成绩中等的那种,只是受不了老师的漠视还有这种教育制度——比如一道题,我现在还记得——问商业区和哲学的关系——我想的是这道题是不是被门夹过了,畸形至极,这两者根本没有关系——而写的却是一堆废话,想的和写的不是一回事儿,这根本就是说谎。”
“出来了以后呢?”
“头一年在外面打工,睡在24小时的快餐店,后来和家人联系上了——他们也不逼我去考大学了。”
“那还不错。”
“是不错,自在多了。最好的就是可以有充裕的时间看书,各种各样的书,我都喜欢。”
“都喜欢?那岂不是很博学?”
我沉吟了一下,道:“除政治方面的书,都是看的。”
“为什么?我们大学里政治有的课程是必修的呢。”
“因为政治不属于我,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不属于我……”她像用篆刀在木板上刻下来一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似乎想把它记在心里。
我们沉默着走了很久,她才轻声轻语地说道:“你把我说的都想弃大学而去了——不过我没有那个胆子——终究是欲得而不能啊。”
我们拐进一条小路,车很少,两旁灰色的墙上爬着蔷薇花的藤蔓,今年春天来的迟,蔷薇也开得迟,枝梢上只零星挂着几点淡淡的粉红。墙内立着的是带有欧式风格的居民楼,大片大片的爬墙虎顺着钢筋铁骨往天上行走,想摸一摸柔软的云,又或者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地上之异客。继续向前走,出现了一个小门(大概是北门),一个保安模样的人悠闲地喝着茶。
雪岸对那男人说:“叔叔,开个门,顺便拿下我们家今天的报纸。”
那男人磨蹭了好久才拿来报纸又抱怨说自己竟然比警察还忙。雪岸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跟着她在门自动关起之前赶快进来。
走了一段距离,估计那男人是听不到了,雪岸才愤愤然说:“哪有这样子的人!我是不知道警察忙不忙,但他肯定是最得闲的一个。”
“这种人你对他有礼他便欺你,不过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他就是个不要脸的,看我妈妈一个人在家,就经常上门找她借钱,还从不还。我妈妈也五十几的人了,心又软,哪禁得起他癞皮狗一样的!”
“THE SON OF BITCH。又或者是狗镇唯一活下来的狗成的精。”
雪岸又笑了起来,道:“是个精怪没错,着实不像个人。”
“我家到了,就是这栋。就是门口种了扶桑和合欢的——你该看见了吧?”
“那是合欢,我是知道的。只没想到扶桑没开花时竟长得这个样子。”
雪岸从口袋里翻出钥匙开门,却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大概是哥哥回来了——妈今天上午就跟着老年大学去哪里玩了——其实我一点都没觉得她老,她自己总说什么活不过六十,你说哪有这样的——让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说话间,门开了,是一个穿着圆领黑色体恤的青年,应该是雪岸的哥哥没错。他先是侧身让雪岸进来,又警惕地打量了我一眼,挂出一个疏离的微笑。一只灰色的小猫安静地缩在雪岸身后,也好奇地看着我。
“这是雪岸的朋友么?幸会。”
我们握了握手——这真是奇怪的感觉。
“对啊,哥。”雪岸倒是很开心得拉着她哥哥的胳膊:“这就是我在汽车上认识的,说话特别有趣的那个人。”
“沐言。”
“杨季。”
“叨扰了。”
“哪里。”
“对了,哥,今天小彤姐姐来吗?”雪岸又插话儿进来。
我注意到杨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却又及时调整过来:“来,晚饭也来家里吃。”
雪岸欢天喜地地叫:“太好了,我最喜欢和嫂子在一起了。”
杨季的脸色愈加难看,借口去倒垃圾便出去了。
“你哥怎么了?”
“他啊,”雪岸无所谓地撇撇嘴:“总是这样,谈到小彤姐就害臊——这有什么的,大家有谁不知道。”
“小彤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对啊,人又漂亮又亲切——总之好极了。”
小猫跳到雪岸的膝上,“呜呜”哼着,雪岸轻轻用手挠着它的后颈,它享受地闭上古铜色的大眼睛。
我情愿我是那只猫——当然,我的野心不单单只是做一只猫,我要得到她,她的全部,她纤细的足,小巧而略带婴儿肥的手,长而浓密的头发——我要吻着她的耳垂,让她的伤口为我疼痛——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而我面前的正是我的姑娘——LOLITA——佛祖——饶恕我吧,饶—恕—我—吧。
在下面漫长的时间里,雪岸主要在谈论着这只灰色的英国短毛猫,我则百无聊赖地听着,猫已经侧着躺在雪岸的膝上,慵懒地伸开四只短短的腿(似乎这种猫比本国土生土长的猫身材矮一些,毛也浓密得多),露出生着淡灰色毛的肚子。
“就是这样,我暑假在家的时候一般一个星期给它洗一次澡,一开始折腾死我了——怎么说来着——好像从出生那一刻它的使命就是和洗澡做斗争。”她皱了一下颇有活力的眉,显出一点可爱的忧愁模样。
“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猫——是搬家的时候捡到的,黄色混杂着白色——大致像奶油和巧克力混在一起的那种颜色。”
“嗳,你为什么会想带它走?”
“我看到它在垃圾桶旁边舔几根鱼骨头,眼睛又盯着我,特别凄楚的样子。”
雪岸叹了一口气,又问:“那它后来怎么样了?”
“它后来——”
还未说完,大门开了,杨季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雪岸一看见那女人(“小彤姐!”)就高兴地跑了过去(可怜的小猫只能从温柔乡里醒来)。
我也站起来,和她打了个招呼。
“您就是江小姐么?我叫沐言,是雪岸的朋友。”
“是的,”女人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动听:“很高兴认识你。”
我面前的江小彤烫着卷发(染成酒红色),宽额头,白皙的皮肤,淡棕色的眼睛,五官说不上漂亮,但让人看着舒服。她穿着白色棉布加长版体恤,体恤上印着一个夸张的娃娃的脸,下身则穿着一条卡其色短裙,没穿长筒袜,形状姣好的双腿裸露在空气中,总之,她给我一种无端的好感,不同于情人的好感,更接近于朋友。
用晚饭的时候(因为觉得麻烦,所以是叫的外卖),四个人都不大说话,气氛变得极为奇怪。小猫因为闻到了香味,也来了,在桌子底下四处转悠。
半晌,雪岸开口道:“牛肚炒得好咸。”
杨季没有答话,用筷子把牛肚拌了拌,继续安静地吃饭。
一切又回归沉默。
雪岸似乎是吃好了,只是看着杨季和江小彤。
“嗳,哥,你和我说实话,你和小彤姐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雪岸又疑惑地望向江小彤,江小彤微微笑了一下,说:“放宽心,我和你哥好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