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戴岱

2、机器人爱侣 （一）

　　（一）
　　陈明买了一个机器人。他给它取名为“嘉乐”。
　　嘉乐是一名家用型机器人。它身形苗条，乌黑秀发常高高扎起，棕色眼瞳中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尽管做家务对它来说是被写进程序的分内事，但陈明不觉得。他将家务按天按件地与嘉乐分工，对它说：“你要是不想做家务，提前和我说声就好。我只要你陪着我。”
　　机器人哪里有什么想与不想呢。嘉乐理解不了前一句，它只明白：要陪着主人。
　　于是，嘉乐就成了陈明在家里的影子，不过它显然比待在平面的影子有用得多。它能够在陈明打游戏或工作时泡上一壶茶，让叮当叮咚的瓷器碰撞声打破家中近乎恐怖的寂静。
　　“真好。”陈明目光掠过游戏画面，掠过冒着白气的热茶，看向身旁注视着他的嘉乐，一声感叹悄然发出。
　　“主人想吃点水果吗？我可以现在去切。”嘉乐推测他也许想吃点什么。
　　“叫我陈明就好。”陈明看着嘉乐眼中缓慢转动的齿轮，用手轻轻盖住那双眼眸。
　　嘉乐不为所动，平静的语调从某处发出：“抱歉，这违反了机器人守则第106条，请原谅我不能这么称呼您。”
　　陈明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它，看向床铺上他盖了二十多年的小被子，书柜里小学时买的漫画和大一时陪他度过第一场雪的围巾。其实陪着他的东西已经有许多。可是那些都是死物，即使将它们满满地堆在陈明身边，他也感觉不到他想要的陪伴。
　　“你是活的，还是死的？”陈明问。
　　“我介于两者之间。”
　　陈明动过养宠物的念头。每每下班路上见到那些猫猫狗狗围着它们的主人跑跳，他就心生羡慕。柔顺的皮毛，温暖的身体和跳动的心脏，猫狗们对它们的主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极愉悦的安慰。
　　可那毕竟是生命，养了它，就要对生命负责。陈明一个孤家寡人，总有力有不逮之时，那时谁来负责呢。介于生死之间的机器人，或许是最适合陈明的陪伴。

　　（二）
　　“主人，请问您今晚要出去吗？”嘉乐从厨房走出，几滴小水滴散落在围裙上——今天轮到她做饭了。
　　陈明卷起袖子，走进厨房，回答：“我不出去，给你打下手。”他利索地将袋中青菜取出，抖擞干净水珠，开始洗菜。忽然，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说：“叫我陈明就好。”这话已经说过多少遍？陈明记不清。尽管说第一遍时就遭到了永久的拒绝，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说着。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的，陈明。”平静语调从未变过，内容却天翻地覆。
　　“你……说什么？”陈明猛地转身，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在炒菜的嘉乐。
　　机器人看向他，眼中齿轮快速转动：“主人，检测到您心跳高于正常值，请问您是否需要帮助？”
　　“不，不用。”陈明靠在橱柜上，耳边炒菜声不断炸响，仿佛刚才的话语只是他的幻听。
　　要怎么验证这不是幻听呢？陈明只能继续尝试，让嘉乐叫他“陈明”。他从书柜中找出一本泛黄的拼音本——本子上还印着红色的章。他将他产生幻听的日期写在第一页，接下来的每次尝试，他都在上面划“正”字。只要在家，陈明就会把小本子拿在手上或揣在兜里，时刻准备记录。
　　陈明几乎每天都能够写完一个“正”字。他将他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归因于他的好奇心。机器人守则是否牢不可破？如果机器人违反了守则，是为什么呢？
　　很快，“正”字就填满了一页纸。嘉乐还是和往常一样，和陈明轮流晾衣、做饭，为陈明泡一壶茶，看陈明打游戏。
　　“嘉乐。”陈明呼唤着正在泡茶的机器人。
　　“在，主人。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陈明举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入口微甘，随后是淡淡的苦涩。
　　“叫我陈明就好。”他说。

　　（三）
　　当拼音本上的“正”字写满第二页时，离陈明产生“幻听”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来，陈明渐渐相信，那天嘉乐的确是称呼他为“陈明”，而不是他一厢情愿的幻听。毕竟如果真是幻听，他这两个月怎么一点也没听到呢？
　　于是陈明又开始想那个问题：“机器人违反了机器人守则，是为什么呢？”他想起买嘉乐时，店员曾嘱咐，如果机器人有什么异常行为，要及时且隐秘地上报门店。
　　“我要上报嘉乐的异常吗？违反机器人守则的确很异常，可她不过是在我的坚持下叫了我的名字而已！”陈明纠结着，“说到底，她为什么会违反守则叫了我的名字？”
　　陈明不敢细想，也许嘉乐就像小说中的机器人主人公一样觉醒了自我意识，而称呼他的名只不过是对锲而不舍的他的安慰而已。至于现在她为什么不再回应他，肯定是她担心自己露出太多马脚被主人上报……
　　然而，在第二页被“正”字填满的次日，一声呼唤彻底改变了陈明的想法。嘉乐又称他为陈明了，而这——陈明数了数本子上的“正”字——是他的第一千零一次尝试。
　　“为什么？你为什么叫我陈明？”陈明痛苦地嚷着，“难道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这一千次尝试以来，陈明一直注视着、观察着嘉乐。她掀开厚重的窗帘，乌黑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满布灰尘物品有了世俗的影子；她撑着晾衣杆将衣服取下，洁白的月光描着她的身躯；她让家成了家。她、她……
　　陈明爱上了嘉乐，在两个多月里，在两百多个“正”字、一千零一次的尝试中，他爱上了他的机器人。
　　因而他的激动、欣喜与痛苦也就可以理解了。陈明恍然大悟，原来并不是嘉乐怕他，而是嘉乐一直为了他不断地冲击打破机器人守则的限制；原来嘉乐和他一样，尝试了两个月、一千零一次……
　　陈明将嘉乐拥入怀中。柔软的肌肤、温暖的身体，时隔十多年，他再次感受到别人的体温。
　　（四）
　　陈明和嘉乐牵着手走进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这是他们“蜜月之旅”的第一处休息站。他刻意找了家还有人工前台的酒店，希望有思辨能力的人类不要想死板的机器人一样惹人讨厌。
　　“您好，请问是来办理入住的吗？”前台小姐微笑着询问着陈明，接着又瞟了一眼嘉乐，看清了它眼中的齿轮，“机器人的话，可以放到我们酒店楼下集中充电哦。我们会保护好您的财产的。”
　　陈明有点恼怒，咬着牙说：“这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两个人，请给我一间大床房。”
　　“好的。”前台小姐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手快速地敲打着键盘：“大床房，一个人。”

　　（五）
　　《机器人守则》节选
　　1.本则前一百条属于不可违背事项，机器人有违背的，必须销毁处理。
　　2.本则101至160条属于可超越事项，经主人多次要求的，机器人可以超越原本程序，依照主人要求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