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浮沉宫阙》蝶忘花

8、芙蓉帐 芙蓉帐

　　第二天，太后把洛攸宁叫了过去。洛攸宁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还是非常正式。
　　“真是个不错的孩子，哀家和嫣然这次都要谢谢你了。”也是闲聊一会儿，洛攸宁当然不敢表现出什么态度，只是谦卑和善的说:“这是臣妾应该做的。”末了，太后看起来更高兴了。
　　“翎烨后宫里有你们这样的女子，真是人生大幸——你看看，有皇后，有德妃，桐妃，哪一个不是稳定后宫能干大事的？有贵妃，皇上有她也就不疲惫了。还有你们，救人也是勇敢的很。”
　　太后的语气很慈爱。
　　“臣妾仰慕嫣然妹妹已久，自然是能帮之时自当帮助，太后不必如此。也不知嫣然妹妹怎么样了，臣妾也该去问候才是。”
　　太后很满意洛攸宁不卑不亢，却又谦和有礼的态度:“是啊，哀家也乏了，你也自行回宫吧。以后得了空，也在这时候过来和哀家说会儿话。”
　　这真是大好事，得了太后的青睐可是在后宫中抱了一只最粗的大腿。洛攸宁心中暗喜，和顺应下此处不题。
　　不过话即说出口了，也确实该去看看郑嫣然。洛攸宁便和兰芜、竹菁来到了郑嫣然的玉禧宫。玉禧宫中的宫人十分忙碌，想必是因为郑嫣然还病着的缘故。昨日太医来诊，说是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又受了寒，现在还起不来。
　　“来探望小主，望小主早日安好。”
　　郑嫣然本来是躺在床上的，宫人报是洛贵人来了，便挣扎着起来准备迎接，无奈身子虚弱，实在起不来。
　　“本是想回小主的礼，但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洛贵人不要放在心上。还多谢洛贵人了，我的命是在洛贵人手上的！”郑嫣然话语感激，紧握着洛攸宁的手，“我真是无以言报，今天精神又比往天好了，这几天好了，必定亲自感谢！我这边没有什么让洛贵人看得上眼的东西，烟云，你去把那茶拿来算是聊表心意了吧！”
　　郑嫣然本来是活泼的，说这些正式客气话怎么看怎么不顺溜。
　　“郑贵人快别这样说！这是我该做的。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也当你是亲妹妹一般了。姐姐我每天会来看妹妹，望妹妹快点好起来。”
　　郑嫣然本是半卧着的，现在略微起来一些:“是的，姐姐。”说着又笑了，长睫毛忽闪忽闪，像明媚的小太阳。

　　是夜晚，洛攸宁刚用过膳。
　　“报——今晚洛贵人侍寝，皇上旨意，今晚皇上想走走，便亲自到景瑞宫，请洛才人好好准备。”是魏公公来说话，兰芜暗暗塞了一小块银子，公公喜形于色，“咱家听说，皇上喜欢喜庆的颜色。”
　　魏公公走后，两人相视一笑。兰芜刚想开口:“那……”洛攸宁先开口道:“那咱们就偏不穿喜庆的颜色。兰芜，你帮我准备那条月白色的裙子，头发也松松绾一下就好——那种看得出来很松的。”
　　小主惊人的想法已经不少了，兰芜也十分沉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一丝不苟的办事。“然后上次用的月幽香还有没有了？涂点在头发上。”顾名思义，月幽香是一种淡淡的清香，清冷中又有一丝醇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月光像轻纱。也是在羽云坊定制的，世间绝无仅有，绝对不怕撞款。
　　“小主今天真像月下仙子。”兰芜向后走，仔细瞧了瞧，衷心的赞美道。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谢谢你了——和那天要一样，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只得是月下仙子，今天满意了，以后也就好办了。”
　　洛攸宁在宫殿外等着。
　　“皇帝驾到！”
　　“见过皇上！皇上龙体万岁。”洛攸宁行跪拜大礼。张翎烨稍微扶了一把:“平身吧。”
　　这是洛攸宁第一次见到皇上的真面目。他穿着黄色便服，头发也是向上盘起。身材高大，一丝不苟。他的面容倒是记得恍惚，总之是还可以。他已经不再年轻，面容也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但总是有纯粹的阳刚之气。眼神很锐利，有刚硬的棱角。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虚扶一把她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也很突出，修的也是一丝不苟，虚扶一把却十分有力量。

　　卧房里橙红灯熏，红烛影飞，窗棂上图案的影子印在墙上，恍惚中正是良辰美景，春宵几何。屋子里整体是橙黄色的灯光，柔和明媚。笼灯上画着一对鸳鸯，在水中嬉戏。床上是水墨的帘子，帘子是冷色的，合着灯光有些冲撞之感，但是佳人在身畔，她的冷色到应得上这帘子。
　　她是清冷柔和的，和那天穿了一样的衣服——就像是月光。
　　她跪坐在床上，看张翎烨:“皇上……”洛攸宁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你怕吗？”
　　洛攸宁微微偏了偏头，眼睛不敢正视皇上，轻咬下唇，面色飞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以极小的声音开口道:“臣妾怕。”第一次总是会怕的，洛攸宁也算是真真假假，真假参半，这一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皇上语气中带了一丝调侃的意味:“这么怕还想侍寝吗？那日你饮酒饮得既是‘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还有几分‘把酒问青天’的感觉。”
　　洛攸宁忙又跪下:“臣妾真不知……皇上……那日皇上怎么……”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样子，“臣妾不知皇上大驾，那衣服……还有，臣妾哪有‘把酒问青天’？只是‘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罢了。臣妾没有李易安的旷世才华，倒也没有那份愁苦，只是那日有几分惆怅……”
　　“你不必多礼——那日朕也是在外面看了而已，你已经醉倒。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倒是知道几句诗。”
　　洛攸宁稍稍抿嘴，听皇上的语气，也只是闲聊，现在倒是个好机会:“臣妾不认为这话对。臣妾称不上有才，但也为那些埋没的才女而感到悲凉。臣妾自小就是琴棋书画女工针织，什么诗词都是自己偷看的，知道的也是少之又少，不知女子何罪，非要无才便是德吗？臣妾闲时翻阅《红楼梦》，竟是‘到底是意难平’……”越说越有些激动之意，末了，又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皇上恕罪！臣妾搬弄是非，皇上恕罪……”
　　“罢了，朕倒是爱听你说话，不是一味的阿谀奉承。那有一把琴，你正好弹一支吧。”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琴声幽婉绵长，情意与琴声合一，弹的好啊。这首出自《红楼梦》？你喜欢这首？”张翎烨说着，看着那把琴。
　　“皇上谬赞了。回皇上的话，此首确实出自《红楼梦》的《南柯子·柳絮》，臣妾爱它的自由。”洛攸宁看见皇上正在看那把琴，又开口道，“这把琴名字叫做‘空谷晚芳’，声音空灵醇厚，是臣妾从家里带的，恐怕入不了皇上的耳。”洛攸宁边说边心道:我总不能说我喜欢的是那首《临江仙·柳絮》吧。
　　张翎烨点点头，慢慢开口:“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洛攸宁顺口衔接:“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求凰》。”说着，手又抚上了琴。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张翎烨半坐在床上:“洛贵人乐曲精妙。为朕更衣吧。”洛攸宁应下，开始专心的对付皇上的衣服扣子。之前已经练了不少遍，现在自然熟练，但洛攸宁刻意减缓了速度，装作是第一遍:竟是先脱了带子再解衣服。
　　皇上低头看着她，她满脸窘迫，还在努力的对付一个非常紧的盘扣。
　　红烛剪影，映在墙上十分好看。
　　洛攸宁喃喃道:“彩舟云淡……”张翎烨就是顺口接上:“星河鹭起，画图难足。”默契的看一眼墙上，剪影可不就像是彩舟云淡，星河鹭起吗？
　　风儿轻，月儿明
　　海棠丝，梨蕊香
　　红烛剪影兮，窗棂之帐
　　双燕穿堂兮，风拂轻纱
　　被卷浪兮，衣冠蹙兮
　　横眉对兮，秋波转兮
　　窗棂对，月幽悠
　　白玉堂，芙蓉帐
　　双燕穿堂兮，风拂轻纱
　　入帐不声兮，慢垂吞吐
　　红烛剪影兮
　　只是双燕何处觅？
　　凤凰濡沫兮
　　只是归情何处去？
　　云淡墨帘
　　风儿轻，月儿明……
　　梨花幽香飘进殿中，床上的水墨帘子在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