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苔殿》龙泽川

14、星星的一份子

　　果然第二天到星纹研究所刚打完卡，杨晓就过来公布了新的安排，就是去陪着江枫，本来工作就已经暂停移交了，所以纪燃就可以马上上任。

　　“梁河手上的项目太忙了，抽不出时间。”甭管这话杨晓自己信不信，反正这也只是通知纪燃，纪燃没有拒绝的余地，“今天公司里的安排是带江枫看下研究所的设备，成果展示，楼上的观星台也可以看着时间去，下班过后如果江总有空公司里会办招待。”

　　听了杨晓的调动，纪燃庆幸自己昨天因为江枫说的话，难得在镜子前多待了几分钟。

　　他确认自己现在是干净清爽的状态，不会招致人讨厌。

　　因此也没什么抵触，提早到接待室候着江枫。

　　沈月几天没跟纪燃说着话，今天可在茶水间把纪燃逮着了，他正估摸着江枫快到了，所以出来准备茶水。

　　“你是不是跟江枫认识？”沈月单刀直入问他。

　　纪燃点头，“算认识吧，知道名字那种。”

　　“那难怪了。”沈月眼中有深意，“你不知道，昨天梁河弄得很不愉快呢。”

　　“怎么会？”纪燃惊讶了一下，不过想到梁河那种无利不起早的的个性，瞬间了然，“难道他觉得江枫就该认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下，“他凭哪点？”

　　这么自顾自的说完把茶水冲了，气呼呼地转过头，沈月是一边惊讶一边笑，“昨天就是为着小江总这件事，他气的够呛。我看你生他气的时候，可太少了，平时看你跟兔子似的，被欺负狠了也不怎么生气。”

　　纪燃无奈摊手，“那只是没有惹到我而已，不是说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吗？”

　　沈月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看来有情况呀。”又贴过来小声说，“我听说小江总背景不简单，你好好把握机会。”

　　纪燃也露出笑容，“你把我当什么，我可不是小孩。”

　　不过对上沈月暧昧的眼神，纪燃顿时感到不太妙，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纪燃发觉自己是多说多错，赶紧结束话题，端着茶就开溜了。

　　等他回接待室，江枫已经坐在那里了，几次在外见到江枫都是艺术家的亮眼打扮，但在职场上他都穿的比较正式，廓形良好的衬衣和长裤，配上挺直的坐姿，随便放哪里都是一道风景。

　　接待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纪燃捧着茶走过去时，江枫就看了过来，目光在纪燃脸上逡巡。

　　“江总，喝茶。”

　　江枫轻轻的嗯了一声，很给面子的接过来。手腕间戴着的却不是表，缠得黑色细线出卖了他艺术家的灵魂。

　　如果纪燃是他，那一定会把线取下来，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只要他不想，谁也别想知道。

　　纪燃陪着闲聊聊了一会儿，就按照安排，邀请江枫去他们实验室看。

　　两个人穿过长长的走道，坐电梯上了楼。在电梯里的时候，纪燃想起杨晓要求的宴请工作，顺带问江枫，“晚上有安排吗？”

　　江枫摇头，“没有，不过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不用管我。”

　　——不用管我。纪燃想，这可真不像是一个老总说的话。

　　江枫内芯就是一个艺术家的内心，随性不羁，不受约束。

　　可是这带了几分洒脱的味道，却很吸引纪燃，这是纪燃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杨晓把一些关于江枫的背景透露给了他，目的是让他好做工作。

　　纪燃这才知道，江枫可能是那位远洋集团掌舵人的儿子。

　　可是江枫真的不太像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放着公司不管理，为了自己作品满世界飞，也许有父亲兜底，不管怎么做决定都是愉快的，因为不用承担后果。

　　纪燃这个时候又感到难言的羡慕，带着一点酸涩的味道，好在生活中不只有苦涩，工作以后江心燕的身体转到疗养院，他的心安定下来，好像知道那里有个地方存放着他珍贵的东西，不至于一转身就让老天夺走。

　　啪嗒一声打开实验室的大门，里头的白炽灯亮起来，屋内的一切清晰起来。

　　“这里的仪器比较精密，可以看到星星，里头还有模拟和运算用的电子设备。”纪燃走入自己的专业领域，他不再寡言少语，而是充满了自信，“你想看星星吗？等会儿还可以看星星，虽然各大社交平台上有照片，能够亲眼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金属望远镜和运算仪泛着冰冷的光泽，纪燃的手指也是冰冷的，放到仪器上，就像是天生它们就该待在一起。

　　江枫的目光停在他身上，露出了一个浅笑，接受了他的邀请，“好啊，那种感觉真的挺酷的，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记录的工作不只是我在做，每个人的观测目的不同，只要有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到这里来。”

　　“如果晚上也需要观测的话，你会不睡觉到实验室里守着看吗？”

　　“当然了，只有自己的数据，自己才能负责。”纪燃说得理所当然，并不觉得有什么辛苦，“所以隔壁还有一张小床，如果记录到太晚可以不用回家，就在这里休息。”

　　“那在这里值班很辛苦吧，你值班的次数多吗？”

　　纪燃摇头，“算不得什么，在沙漠里的观测站才叫辛苦，这里的环境已经是最理想的，可以随时回家，吃的东西也习惯，自己的数据，只能自己负责，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说着他打开了模拟运算中的运算仪，银河中的恒星在屏幕上旋转，宛如颗颗珍珠散落在宇宙中。

　　“这是截取的一个片段，我们能观测到的时间太短了，宇宙中的时间，是以亿万光年来计算的。”

　　江枫专注的目光从纪燃脸上移开，落到屏幕上，他的视线很轻很冷，像是落在衣裳上的浅雪被人拂去。

　　他们专注的看这些星星亿万年来的变化，它们无一例外，走向了死亡，成为了碎片尘埃。

　　“当然，毁灭要很久以后才会发生，那个时候，也许人类早已经灰飞烟灭了。”纪燃笑着解释，他的脸色并不觉得悲伤，而是沉静，他笃定于生死只是一种规律，自然而然的发生，自然而然的消失。

　　“这些是推演出来的结局？”

　　纪燃点头，开玩笑说，“是的，毕竟，没人能乘坐时光机回到过去看一眼。”

　　接着他又展示了宇宙起源，屏幕上的光，宛如根根细线，远端串联着宇宙中的星球。

　　无数小点代表着数十亿粒子淫灭，残留的其中一粒，创造了星系、恒星、行星、和人类。（引）

　　瑰丽而盛大的宇宙不断的变化，它不会停止，它就是变化本身。一切都如此的巧合，星球的位置恰到好处，地球上才诞生了生命。

　　纪燃也不再说话，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他们站在一起，静静的看这场生命演化，粒子的纠缠，直到再一次走向终结，一切归于堙灭。

　　屏幕上的亮光黯淡下去，江枫终于从这场叙事中回神，纪燃已经看过千百遍，不再震撼，他眼角蕴含着笑意，好像跟江枫一起在时间的长河中度过了亿万光年，他像是时间中的旅客，对这些变化淡然处之。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很久回不过神来。”纪燃习以为常，“但是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会感叹于银河的美，生命的壮丽。”

　　江枫怔怔的站了会儿，心头浮起莫名的伤感，就好像被无形的手狠狠地抓住心脏攥了一下。

　　好半天，他小声地问了一个问题，“不会觉得自己很孤独，很渺小吗？”

　　问完又觉得自己愚蠢的可笑，天真的可笑。

　　可是纪燃很喜欢他的这个问题。

　　纪燃的眼睛亮起来，不再像之前那么公式化，带着璀璨的光彩，就好像……江枫的这个问题，触动了他，走入了他的内心。

　　这个愚蠢的问题，这个天真的问题，应该到哪里去找一个感同身受的人呢？

　　在地球上数以亿万计的生灵中，恐怕是万里挑一的结果。

　　那壮阔到无以伦比的星河，只能以一个微缩的姿态降临到他们身边。

　　身处其中，何其寂寞。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是在沙漠观测站里，晚上外面肉眼可见整片星空，我的老师怕我不愿意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他先带我看了望远镜中的星星，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独自一个人看了这个演化过程。他想要我领略到喜爱，结果看完我感觉我的生命好像没什么意义，晚上沙漠里又很冷，我出去吹风，把他吓坏了，他怕我迷失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纪燃带了点笑，“我也确实迷失了，不是迷失在沙漠里，是迷失在这片星空之中，但是回来以后，我就下定了决心，要追随我的老师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因为看这些星星的一瞬间，我也感觉我是一颗星星，我是它们的一份子。”

　　“如果可以，我会一直在观测站，度过我的余生。”

　　愚蠢的可笑，天真的可笑。

　　他就是那个感同身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