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苔殿》龙泽川

12、笑容

　　几个人坐在角落里，沈月知道自己就是个配角，只搭一两句话，就用勺子扒拉饭。

　　梁河倒是把气氛活跃了起来，不过江枫依旧是那副很好打交道的模样，至于梁河究竟说了些什么，全然不往心里去。

　　见江枫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打量纪燃，梁河也只好不情不愿的介绍起来，“这位是江总，远航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江枫略一点头，起身朝纪燃伸手，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

　　他如此的郑重其事，纪燃也立刻起身，面带微笑，同他握了一下。那双手指灵活的不像话，在他的手腕间轻轻一抹，蛇一般游开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江枫掌心干燥，温暖得有点烫手。

　　“江总真是平易近人。”梁河恭维道，同时也不落纪燃的面子，“纪燃是我们的技术指导，数据都是交给他处理和审核，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

　　沈月看呆了，心说这不是一般的平易近人，在嘈杂的食堂里这么正式，有种滑稽的感觉。

　　“叫我小江就好。”江枫露出笑容，“江总听起来好像不是在称呼我。”

　　“不不不，这哪儿能呢，是什么就是什么。”梁河哪儿能应他。

　　几个人就在食堂里坐着闲聊起来，其实纪燃不耐烦这样的场合，却不得不应付。

　　“食堂的饭菜不算好，江总多担待一下，本来酒楼里都备好了，江总您也是太客气了。”

　　江枫慢条斯理地吃午饭，“我觉得味道挺好的，之所以中午不去是因为下午有工作，我想以工作为重。”说着他不紧不慢的盯着梁河，露出一个笑，这笑的意味比较复杂。

　　梁河态度殷勤，却收效甚微，满肚子怨气，然而这位江总，他再恼火也不敢慢怠，脸上依旧挂着笑。

　　虽然目前江枫的职位不高，可是传闻这是那位的独子，不知什么原因下放到一个小公司里来了。可是就算那位再对自己这个儿子不满意，以后江山都是要交给年轻人的，血缘关系断不了。

　　指不定什么时候也许就回去了，到时候他动动手指，说是呼风唤雨也不为过，也许对他来说，是弹弹指甲盖儿的事，放到研究所头上就是天大的喜事。

　　因此梁河确实是上赶着巴结，拿江枫当祖宗似的对待。

　　所以这件事蔡胜叫给他，也有栽培他的意思。

　　本来江枫年轻面嫩，应当是不难做他的工作的。谁知道一来就把酒席给拒了，还是以工作的理由，好像梁河很不考虑工作似的。江枫他懂什么？他就是梁河的要做的“工作”，真是大少爷不知人间疾苦，他答应一下，不就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吗？

　　搞得跟真的要在这个小公司里干多久似的，不会几天过后，就哭着回集团总部了吧，梁河在心里直犯嘀咕。

　　若是梁河没几分本事，那可真的叫人看轻去了。

　　他自然是能屈能伸的，“江总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全，酒席订都订好了，中午不去，晚上可以去嘛，今天不去，明天可以去嘛，这有什么，端看江总什么时候方便的事儿了。”

　　江枫笑起来，知道不管怎么样，必须得吃他这顿饭了，“好啊，正愁晚上一个人回去，冷锅冷灶的，没饭吃。”

　　纪燃听着这些应酬，根本懒得插话，冲大家打了招呼告辞，起身就走。

　　他本来就不是梁河这帮人里的，所以无人在意。

　　梁河倒是觉得他走了更好，结果没过一会儿，江枫也起身告辞了。

　　中午是休息时间，梁河也不好这个时候还把江枫看得死死的，怕招致厌恶。

　　可是他已经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江枫对纪燃的感官很好，具体哪方面的好，他说不出，比如他介绍纪燃的时候，江枫就会愿意多听他扯几句有的没的。

　　大多数时间，他感觉自己就是个透明人，江枫并不在意他在说什么，也不在意他打算怎么讨好，江枫看起来总是神游天外，并不像是公司总裁，倒是很像疯子艺术家，不太在乎别人的感受。

　　就像是游戏里的npc，梁河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形容。

　　npc不在乎玩家到底怎么想他，没有意义，就站在那里，或者走来走去，等着玩家说到哪句他感兴趣的地方触发任务。

　　介绍研究所的时候，其中一张照片是在研究所前的大合照，江枫在合照前看了好久，梁河都在讲研究所的历史，可是，合照中并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午休的时候，公司会关灯，大家都会安静下来，不怎么说话。研究所是有点清贫的，所以难得的合作方来了过后他们的讨论度很高。

　　纪燃明显感到今天睡觉的时候，大家还在喋喋不休的讲话。

　　眼皮逐渐耷拉，入睡前，他还能听到同事小声的八卦，说江枫长得很不错，如果可以参加招待宴，她们一定要去玩，诸如此类的。

　　午休过后，天气转阴，这样雾蒙蒙的天气，让人的心情不大愉快。

　　纪燃照例拿着打印的文件研究，这个时候，沈月过来了。

　　她小声地跟纪燃说，“有好消息……接待队伍可能要加一个人，猜猜是谁？没错，是你。所里好像觉得仅仅有接待人员不足以展示自己的专业，想叫你这个技术骨干也去。”

　　她说了过后就回工位上去了，跟打情报战一样。

　　纪燃却怔怔的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外面天气居然又转晴了，纪燃看文件都轻快起来。

　　但是看了会儿他有点不确定，万一是错觉呢？

　　他安静地在工位上按出键盘哒哒的声响，安抚自己不安的心。

　　看起来就好像与他无关一样。

　　这时候，行政管理部的杨晓走进了办公室，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用蔑视的目光盯着纪燃。

　　她敲了敲纪燃的桌面，把他从无关中敲醒，“你过来一下。”她来的目的自然不会简单，一般纪燃和行政无缘。

　　沈月回过头，同纪燃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纪燃忐忑不安的跟着她到了外面走廊上。

　　杨晓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停了下来，用一副友好的语气说，“你之前认识江枫吗？”

　　纪燃忐忑不安的心定了下来，他摇摇头，用一种清澈和专注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杨晓，办公室里明争暗斗，他不敢掉以轻心，满不在乎地说，“不认识，怎么了？”

　　杨晓看了他半晌，纪燃回以一个无辜的笑容。

　　她才收回目光，“这位江总，指明要你去接洽。”

　　接着她走向小型会议室，纪燃看她话没有说完，只好跟着她，走近了会议室，她把文件朝桌上一扔，“坐吧。”

　　屏幕上的ppt被调了出来，“现在由我进行培训，希望你能完成接下来所里交给你的任务，能够代表所里给这位江总留下好印象。”

　　纪燃虽然心里漫不经心的想，至于他来代表研究所吗？可是行动上却毫不含糊，抓起笔翻看杨晓给他的文件。

　　接着，杨晓就在ppt上讲解，关于江洋集团和隶属于它的子公司的大致背景，一般人很难拿到如此完整的资料，她讲话行云流水，动作挥洒自如，明明只坐着纪燃一个人，硬生生的讲成了一个讲堂。

　　言下之意是研究所希望这位江总，能够答应给所里注资就最好了，“最好是再建一个比较先进的模拟实验室。”

　　纪燃专心的听着，听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嘲讽的勾起。

　　他是极少露出这样蔑视的表情的，更多时候，他显得温和无害。

　　如果是求名求利的家伙，在这个时候就会欢欣鼓舞，终于狗眼看人低的研究所也肯正眼瞧他了。

　　偏偏纪燃的表情含义复杂。

　　镜片下杨晓投来一眼，再看纪燃，依旧是那副腼腆的笑容。

　　“那么就讲到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朝所里提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竭尽所能。”

　　纪燃笑起来问她，“这份文件我可以带走吗？我想多了解了解，好做工作。”

　　杨晓大概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回答，轻巧地点头，“可以，这本来就是你们准备的资料。”

　　这场会又快又精准，切中要害。

　　纪燃正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杨晓终于说，“既然这样，这几天的工作安排，就以这位小江总为重吧，手里的工作，着急的就移交给别人。”

　　“好。”

　　等纪燃把手里的工作移交完，已经是傍晚接近下班了。

　　杨晓告诉他到大会议室里，纪燃立刻马不停蹄的过去，当他跨进去的时候，梁河恨恨的看着他，不加掩饰。他手边坐着几位同事，都不熟悉。

　　江枫正在听他们讲话，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狭长的眸子眯了一下，像是蝴蝶的翅膀扇了一下的感觉，轻微又不易察觉。因着江枫的动作，几个人说话声也停了，心思各异的瞧着他。

　　纪燃从容的走过去，这一次，无需江枫费尽心思。

　　纪燃便露出招牌式的腼腆笑容来，同他问好，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正大光明，距离如此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