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苔殿》龙泽川

10、心中所想

　　在纪燃为自己的钱包哀悼的时候，陈子坤还在为纪燃没跟设计师说一句话而念念不忘。

　　“怎么样，今天跟设计师说话了吗？”

　　纪燃不会自恋的以为设计师主动加他是看他顺眼，冒然打扰是很失礼的事。

　　“我应该说什么呢？”纪燃虚心请教。

　　“随便聊聊呗就。”陈子坤手到擒来，“做了什么新品，预计会开什么新的展览。”

　　纪燃笑起来，“听起来很像废话，他会愿意聊这些吗？”

　　陈子坤不悦地打断他，“这怎么能叫废话？这是关心，这是关爱，想想假如他在熬夜干工作的时候，有个人对他嘘寒问暖的，你也会觉得熨贴的，将心比己一下，是不是你会觉得这人还不错？”

　　纪燃思索几秒，想起自己最烦工作的时候有人打扰他，轻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呀？他愿不愿意聊这些，你得问他，你不喜欢这些，又不代表他不喜欢。而且他都主动加你了，那样的名气，总不会是为了多卖你几个玩具吧。”

　　陈子坤的怂恿下，纪燃鼓起勇气，对这位大设计师发了一句话，“你在忙新的作品吗？”

　　干巴巴的。

　　对面很快回复了，就两个字，杀死了对话，“没有。”

　　纪燃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儿，长舒一口气。

　　轻松的把天聊死了，也许，怎么也学不会陈子坤那样的甜言蜜语。

　　这样的技能，他生来就学不会吧。

　　过了一会儿，江枫问他，“你呢？最近在做什么？”

　　“我在工作。”纪燃的回答像小孩子。

　　江枫一点不介意，“我也在忙工作，我的工作不只是设计。除了设计之外的都很无聊，但是有用，所以我不得不做。你的工作上次聊天的时候说，是研究星星？”

　　纪燃努力回想那天说过的话，但是回忆就像是混入了啤酒花，看不清酒杯中的分界线。

　　说过吗？

　　也许是陈子坤说的？

　　纪燃认可了这个答案。

　　“是的，我每天都会看这些东西，不仅是因为工作，而且这是我的爱好。”

　　江枫发来一个笑的表情，“能将爱好和工作结合在一起的人，一定很幸福。”

　　纪燃强烈赞同，他看不见江枫的神情，但是江枫就像是非常了解他一般，知道他醉心于整片壮丽的宇宙。陈子坤固然好，但是他眼中的世界，是纷扰的世俗，他难以理解纪燃为什么宁可拿微薄的薪水，也不愿意辞职跟他一起干。

　　他曾经向纪燃提议过，不如从研究所辞职，但是纪燃拒绝了。

　　放弃和这片星空接触，纪燃的努力就不再有意义。

　　在纪燃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他放松了，他们聊天不再像是白开水寡淡。

　　他觉得，江枫之所以能理解他，是因为江枫就是这样的人。

　　纪燃感慨，“如果薪水能高些，我就更幸福了，不过现在我也很满足。”

　　江枫发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研究所工资不高吗？”

　　“对于一个需要养家糊口的人来说，比较勉强。”纪燃想了想，别出心裁的恭维他，“像你这样，干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得到很多人的认可，就是我梦寐以求的。”

　　但是江枫宁可不要这恭维，“就没想过换一份薪水高的工作？”

　　纪燃简单明了回答，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其实能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养家吃力罢了。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能把自己养活，于我而言，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看星星有那么好吗？”

　　“我看星星就好比你做设计，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想。”

　　这个理由无与伦比，因为江枫确实就是这样的人，纪燃的推测没错。

　　江枫没有再劝他。

　　纪燃不愿意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其实我是很乐意的，您别多想，如果让您放弃现在的工作，您一定会感到不舍，不是对名利感到不舍，而是对要离开自己热爱的行业的不舍。我自己家里还有一台望远镜，虽然便宜，不过用它一样能看见星星。”

　　江枫几乎都要给他气笑了，“那不一样。”

　　纪燃反问，“有什么不一样？”

　　江枫难以回答，要他怎么回答，固然他在这方面有天赋，能得到如今的成就，他的天赋，江家的资源，缺一不可。就算他是天才，他仍然需要一股能让他上青云的东风。

　　如果他一无所有，仅仅凭借自己的设计，走到如今这步田地，起码还在再花上五年。

　　虽然最后会拿到一样的结果，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讲，前途未卜，每一步都会走的如临深渊，无比艰难。

　　只打算靠自己的纪燃，怎么能拿来和他相比呢？

　　江枫不想跟他争论，他留言，“你还能更幸福的。”

　　纪燃礼貌道谢。

　　***

　　订购的新盲盒到了，好像买的有点多，纪燃对着一屋子快递发了会儿呆。

　　陈子坤到出租屋里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荒唐情形。

　　纪燃穿着围裙，手里拿着裁纸刀，在纸箱子前忙活。

　　本来出租屋环境简陋，纪燃收拾的干净整洁，整个屋子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架望远镜。现在快递堆满到走路都困难，陈子坤都不知道怎么落脚。

　　咔哒一声，纪燃拆开了新的。

　　陈子坤吃惊无比，要知道纪燃可是一向节俭的人，突然订购这么多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纪燃……你可真行，买这么多盲盒。”

　　陈子坤感觉自己被纸盒子淹没了，而纪燃还在专注的拆快递。

　　那些盒子叠起来完全超过了纪燃，陈子坤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只能听见富有节奏感的刷刷声，显然纪燃已经驾轻就熟。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陈子坤的目光扫过光鲜亮丽的盒子，连包装都那么的绚丽多彩，让人想带走。

　　它们美丽，炫目，就像是它们的设计者，带着一点神秘。

　　纪燃拆完所有的快递，一摞一摞的地成套的盲盒玩具放到一起，拆这么多，他有些累，索性半靠在沙发边，对朋友说，“你喜欢哪个系列，或者你喜欢其中哪一个，就送给你，拿走吧。”

　　对朋友，纪燃向来大方。

　　陈子坤夸张的wo一声，放肆地笑起来，“不怕我夺人所好？”

　　纪燃垂眸凝视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玩具，他好像在透过玩具看另一个世界，看一个不存在的世界，他抬起头，自信满满地笑，“你能猜中再说吧。”

　　见纪燃如此自信，陈子坤也不由得认真起来。

　　他凑到盒子面前，仔细端详每一个玩具，他本来期待从玩具的特征上入手，如果有个截然不同的玩具出现，他就能判断出纪燃的喜好。

　　从而选中纪燃心里最特别的一个。

　　可是一边看，他内心就逐渐沉下去。

　　原因无他，纪燃审美太好了，他挑出的盲盒，不仅各有千秋，而且题材包罗万象。根本不是他以为的纪燃只喜欢恒星这些东西，他根本无从判断。

　　林间小鹿、城市乐园、千里山河……陈子坤自己都挑的眼花缭乱。

　　纪燃好整以暇，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啤酒，“怎么样？有答案了吗？”

　　陈子坤挑眉，“半路开香槟的习惯可不好。”

　　但他仍然不放弃，以他敏锐的直觉，和对纪燃的了解，他认定自己必然能找到纪燃心中所想。

　　就凭他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就凭纪燃老老实实帮他改论文，写作业，让他能够专心比赛。

　　纪燃笑着递给他啤酒，“你说的对，慢慢找，不要着急。”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幸灾乐祸，只有单纯的认真。

　　陈子坤踱步，他在脑海里捋清了思路，纪燃喜欢孙青颖给他做的雕塑，那么对他来讲，也许有特别意义的非常重要，而不是他喜欢什么。

　　他会把对自己意义非凡的，放在喜好之前。

　　简而言之，对他来讲意义非凡的应该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陈子坤心里一凉，有一个喜好是他无法排除的。

　　那就是星球宇宙这一类的东西，这确实是纪燃在现实世界里的所思所想，这也是纪燃在盲盒世界里的所思所想吗？

　　陈子坤找到了带有银河背景的盲盒，但是他不敢确定，“能给我一个提示吗？”

　　纪燃举起啤酒，很轻松的就给出了提示，“只此一次哦，不是你面前这种。”

　　排除了一个大类，也认可了陈子坤心里所想。

　　那么，哪个盲盒，对纪燃具有非凡意义呢？

　　陈子坤问纪燃，“快递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你这是要当侦探吗？福尔摩斯陈先生？”纪燃弯起眼角，带着柔和的笑意。

　　“那你应该已经把最喜欢的拆开了吧。”陈子坤朝着部分已经拿出来的盲盒走过去。

　　对这个问题，纪燃笑而不答，只委婉道，“我已经提示过了一次了。”

　　这里有部分制定款明盒，陈子坤眼睛一亮，这种制定款才是纪燃真正在意的。

　　这回，陈子坤俯身仔仔细细观察。

　　熟悉的东西，映入眼帘。

　　两头巨鹿，守卫般的被放在一个展台两侧。它们头上，鹿角交叠。

　　展馆里的位置一模一样，等比例缩小。

　　这就是那天展馆里的玩具，这是个微缩世界。

　　陈子坤心跳很快，但是很可惜，那天他和纪燃分开了，所以他不知道展台上是什么。

　　这就是纪燃心中所想。

　　这地方放的是什么？

　　陈子坤看了一眼展台，怎么也没想到，纪燃还没有把玩具放上去。

　　纪燃还是带着柔和的笑容，不动声色，好像陈子坤看的不是他的内心世界。

　　陈子坤回头看一眼纪燃，轻轻叹气，“我说了不会夺你所爱的，你也不用藏那么死吧，这个展台上的究竟是什么？”

　　这让纪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一张白色小方桌，半藏在花间的人影罢了。

　　他也没有那个展台上的小人，所以空留了两只巨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