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圆魄上寒空

1、颜幽 我叫颜幽

　　我叫颜幽。
　　我成绩挺好。
　　以上就是我对自己的所有介绍，讲真的，我不太喜欢自我介绍。
　　本来好好的名字到自己嘴里就顿时变得烫嘴了不少，等磕磕巴巴地说完名字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妈说这叫脸皮儿薄。
　　我说这叫没头脑。

　　中考那年，我在考场上超常发挥，本来就天资优越，后期在摆烂心理的双重buff加持下直接心态无敌。
　　“考不好就算，反正乡下还有一亩三分地给你留着，回去种地也不是不行。”我妈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自然是大人明戳戳威胁的话，但我偏偏油盐不进地当真了。
　　考完试反应过来后也是因自己的愚蠢而痛哭流涕，感动不已。
　　如所有人的愿，我上了新高，全市最好的高中，是那种大家印象里“踏入了新高，就相当于跨入了清北的大门”的牛逼学校。

　　其实我是真开心不起来。
　　一时间的虚荣将我捧得越高，我就能想象到未来摔得越惨。
　　我也明里暗里地暗示我爸妈我其实没那么牛，这次纯属意外，但他们完全听不进去，一度认为我是谦虚，这也很让人头疼。
　　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一见到我就跟见着宝似的，红包砸的我有点心虚。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某一天，我爸妈突然发现他们的女儿其实不是谦虚，是真的只靠死学和运气度命的话，他们会不会气到原地爆炸？

　　我们那所中学总共进了7个新高的，作为其中一员，我按理来说是应该翘着尾巴做人的，不过我没有。
　　一来我本身就是比较谦虚，二来我对自己的能力实在了解，总觉得这个分数不应该是我能配得上的，就有一种…一种偷了别人分数的感觉。
　　不过我这种反常举动还是免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比如“她就在那装高洁”“老凡尔赛了”什么的，我也只当是风言风语，一概左耳进右耳出。
　　我绝不是怂，真的。

　　毕业聚会上，面对那群人的狗屁言论，我再也绷不住了。
　　后来，我也忘了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发疯的，总之是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最毒的话都骂了出来，然后摔门离场。
　　那次之后，风言风语的确消失了，就算有也不可能是当着我的面。
　　活了这么久，我才通过这件事悟出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就是精神病院，你要想混下去，要不是天生的院长，要不把自己活成精神病头子。

　　我对亲情是冷淡的。
　　面对甜腻的亲情，我是绝对反感的，但可悲的是，我爸妈恰巧就非常喜欢那种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
　　自然而然，我的这种态度就成了异类，非常不讨喜，时间长了，他们一吵架闹离婚就把过错归功于我身上，说什么“就是你每天摆着张臭脸，我们谁欠你了？”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的这种想法实在可悲，两人的爱情马拉松快跑到尽头了倒反过来怪跑道凹凸不平。
　　不过也有例外。
　　比如这次，我考上了新高，用不着我每天对他们笑脸相迎他们也照样乐呵呵的。
　　有的时候我会对着没写的作业发呆：家庭的美好是不是全靠我的成绩撑着？

　　我妈和我奶关系不好，人尽皆知。
　　两人见面就是不断地勾心斗角，笑里藏刀。
　　大概从我能记事起，每当我回了一次老家之后，我妈必然会把我偷偷拉到没人休息的角落，问：“你奶奶有没有说我什么坏话。”
　　刚开始我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来我开始添油加醋地回答，再后来我开始模棱两可地回答。
　　因为我好像意识到，我奶在我心中的地位虽然不及我妈，但她确实是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并且在我小时候陪伴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她要是没了，我真的会伤心很久。

　　我爸刚开始在我心目中的印象是完美的，至少对我而言，是找不出什么大缺点的。
　　但是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在他对我发了几次脾气后，我在他面前也开始谨言慎行，生怕哪句话惹得他不如意又对我发脾气。
　　我爸的雷点很偏僻，也很莫名其妙，从而带给我的冲击力也更强。
　　有的时候我会希望我是孤儿，什么都没有最好。

　　新生报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和一个玩的比较好的初中同学聊天。
　　她说，暑假怎么这么快，她一点都不想上学。
　　我说，暑假好慢，我真的很想快点去学校。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反驳，因为我也觉得我挺有病的，但是我就是想去学校，不是爱学习，只是不想在家。
　　“真不理解你们这些好学生究竟怎么想的，唉，我觉得家里的厕所都比学校香。”
　　“不是好学生。”
　　“还不是好学生？能上新高的哪个不是人类极限？”
　　“我啊。”

　　聊天在我的一次次抬杠中收尾。
　　明明没人规定能上新高的一定是好学生，也没人规定不上新高的一定是坏学生，我真的很想知道人们对这两种学生的定义究竟起源于何时。
　　话虽这么说，但我终究不是无脑小说里的圣母女主，在适当情况下，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大自己的优势。
　　比如。
　　我的表妹成绩不好，但是在她的概念中人人平等，一个人不应该自己的成绩好就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可惜现实是骨感的，没有哪个小脑萎缩的人会去附和她自己的一套观念。
　　“你以为自己成绩好就高人一等吗，你以为你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骂人吗？”
　　她带着哭腔，我则是怀疑她是不是刚刚进化失败。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我就是成绩好怎么了？你自己做错事了还有脸在这叽叽歪歪，哎呦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这么大呢？”我眯着眼，笑得讥讽，“我，就，是，骂你了，我就是成绩好，我就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骂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哭的更厉害了：“我也是努力了啊，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你考的好就可以到处炫耀吗？”
　　“真可怜。”
　　“什么真可怜？”
　　“努力了的结果还不如我没努力，回炉重造吧。”
　　“那你也不能到处炫耀啊！”
　　“为什么？”
　　她被我问住了。
　　“没有为什么，你这样就是不好…”
　　“我问你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努力出来的结果我还要刻意去装作谦虚吗？”我打断了她，突然特别激动，“你少给我在这装蒜！我，付出了应有的努力得到了应得的结果，我不仅要自己开心，我还要炫耀给全世界看，包括你在内。”

　　转头瞅着窗外发呆。
　　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我一眼相中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为什么啊？”我爸妈显然对我的决定有些不理解。
　　“因为它窗户大。”

　　窗外，明明已经是很晚了，对面楼仍然有挑灯夜读的学子。
　　强烈对比之下，我茫然的样子就显得有些“黑发不知勤学早”的味道了。
　　真他妈卷。
　　突然的，我想到了蒋雨。
　　她是我们班的万年老二，是完全有把握进新高的。可惜被我这个不稳定学生给抢了先。
　　蒋雨喜欢装不爱学习的样子。打个比方，如果说我们班是一个宿舍，那么第一名就是拉上帘子发出读书声，实际上就是在认真读书，而蒋雨是拉上帘子发出游戏声，实际上是在死命学习。
　　至于我，就是那种听上去是在打游戏，实际上就是在打游戏。
　　我深刻地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蒋雨的样子，是在毕业聚会上，她一个人安静地在角落背着高中单词。也就是从那一刻，我意识到了她不会再立那种拽上天的人设，她是绝对精明的，见好就收。
　　如今，她去不了新高，那只能拼了命地在高考考场上大放光彩。
　　说不定，窗外那么多的灯光就有一展是属于蒋雨的。
　　想到这，我更惆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