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姑今天也在消除执念》会飞的小黄云

3、第 3 章 说起来你可

　　许不尘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陌生姑娘的意图。他试图伸手拉住她，却只能任由她的衣角从他的手中溜走。
　　他看着她，分明单薄的身躯还在微微颤抖，却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退却。
　　他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黑线缠上了陆晓。
　　只此一瞬，却仿若永恒。
　　“还好我的师父不是个水货！”陆晓再次睁开眼，面上不显，但心里兴奋地哇哇大叫。她腰上别着的拂尘发烫，护住了她的神智。
　　许不尘看着她眼底的一片清明，长舒了一口气。
　　“王小丫”并没有察觉到这个“阿娘”的异常，只是高高兴兴地牵起了陆晓的手。
　　“走吧阿娘，阿娘不是说要带妞妞去买枣泥糕吗？”女孩抬起头。
　　“好的妞妞。”陆晓点点头，便放任着自己的身体，被黑线牵引着向前走。
　　身边的小女孩似乎很开心，叽叽喳喳地说着：“阿娘，我有很乖的。我每天都好好做活、也有好好照顾弟弟的。”
　　“嗯，妞妞真的很棒。”陆晓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女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双空洞的眼睛，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她把脑袋亲密地依偎在陆晓的胳膊上，小声地说了一声：“阿娘，你真好。”
　　眼前这个身上缠着黑线的怪物，陆晓明明应该害怕它的，但此刻她却只能垂下眼帘，盖住眼底的悲悯。
　　幻境，由执念所幻化，又随着执念主人的内心而变化。
　　走出那扇门，已是一片天光大亮。那片街道，却还是萧瑟的模样。
　　陆晓好像隐隐约约猜到了真相。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在那段岁月里，怎么还会有人挑着枣泥糕在大街小巷贩卖呢。
　　身边的小女孩还在叽叽喳喳地高兴说着。讲的都是捡到了一块好看的小石头、睡前多喝半缸水就不会饿肚子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今日的阿娘格外耐心、对她格外温柔。她真的很开心！
　　街道上漫天的纸钱还在飞舞着，像是一群漂泊着找不到家的孩子。
　　陆晓被黑线操纵着一步步向前走去，天边的光线随着女孩的心境，或者说是回忆，渐渐收敛。
　　越往前走，景色越荒芜。
　　陆晓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刚刚遇见的撑着伞的县令，在她们身后十步不远不近地跟着，让她心里稍微有了些许安全感。
　　“阿娘，枣泥糕好像不是在这里买的，你要带我去哪里呀？”小女孩抬起头，一派天真地问。
　　陆晓：……这个问题我问你差不多吧！你要带我去哪啊！
　　陆晓欲哭无泪，只是干咳了两声：“咳咳，这个嘛，等会你就知道了。”
　　最终，她们到了一座荒山。
　　荒山是附近村民叶落归根后埋尸之地，现今又多了许多新的坟包。
　　这里似乎……是王小丫丢失的地方？
　　小女孩往陆晓身边瑟缩了一下，小声地说：“阿娘，我怕。”
　　陆晓的小腿都有些抖，她很想诚实地告诉小女孩：“其实我也怕。”
　　有一瞬间，她想挣脱木偶的控制赶紧跑走，但还是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她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声安慰小女孩：“别怕别怕，阿娘在呢。”
　　小女孩歪着脑袋，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陆晓：“那……阿娘会永远陪着妞妞吗？”
　　陆晓咽了口口水，感觉她现在要是说会，等会就会被麻溜打包塞进哪个小坟包里；要是说不会，可能直接就被手撕了啊！
　　小女孩一直看着她，似乎非要得到一个答案才能干休。就连女孩怀里诡异的木偶，似乎也抬起头，满怀期翼地注视着陆晓。
　　陆晓：“哈哈哈，再说吧再说吧……”
　　不管是小女孩还是木偶，对这个回答似乎都很不满意。小女孩抱着木偶快步向前走，陆晓被操纵着被迫跟着。
　　她们再往前走了一小段，便到达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黑乎乎、阴森森，像是能够吞噬一切光线与生机的死亡之地。
　　小女孩牵住陆晓的手，怯生生地说：“阿娘，我们真的要进去吗？好黑呀我好怕好怕。”
　　然而，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身体就拉着小女孩的手毫不犹豫地往下走。
　　山洞内地势很复杂，别说是一个孩子，就算是一个成年人都很容易迷路。
　　小女孩又开始自说自话了：“阿娘，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玩捉迷藏吗？可是我们还没有买枣泥糕呢，弟弟也还在家里生着病呢。”
　　陆晓心里早已明白，小女孩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而是在跟她真正的阿娘说话。
　　这一切，不过是记忆的重现罢了。
　　黑线拉扯着陆晓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向后退。
　　“完了！”陆晓心道不好，赶紧挣脱束缚想要向女孩走去。
　　刚刚还一派天真的女孩突然开始狞笑了起来，她黑色的眼珠里与木偶同时渗出了血，滴到了惨白的脸上。
　　“阿娘，捉迷藏不好玩的。”她一边说着，木偶身上开始冒出了越来越多的黑线，像茧一样，将陆晓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陆晓想要挣脱，师父留下的手串虽能护住她的心智，但黑线太多了太密了，她无论怎么扯开，还会有新的缠上，让她将近窒息。
　　“一点都不。”小女孩继续说着，“阿娘，我们不玩捉迷藏了好不好，还是陪妞妞永远呆在这里好不好？”
　　“你知道的，她不是你的阿娘。”就在此刻，一个冷静的声音说道。
　　陆晓挣扎着看过去，是那个县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这里。
　　“骗子！”小女孩的眼中留下滴滴血泪，大叫着，“她明明就是我的阿娘！”
　　许不尘的声音冷淡：“你虽不幸，但别用你的自欺欺人，将无辜的人与你一起拉入地狱的。”
　　木偶和女孩一起歪了歪脑袋，新的黑线开始向转换目标，向许不尘攻击过去。
　　在黑线即将到达许不尘身边的那一刻。他抬手、撑伞，抵挡下了所有攻击。
　　陆晓趁此机会，抽出自己包裹里的拂尘，将身上缠绕着的黑线打下，随即拔腿躲到伞下。
　　“咳咳……”陆晓被勒得脸色发红，弯腰不停地咳嗽。
　　“姑娘没事吧？”许不尘低声询问，“是在下来晚了。”
　　“没事没事。”陆晓一边咳嗽，一边摆手。
　　当陆晓直起身的时候，被木偶操纵的女孩已经彻底陷入混乱。
　　身边的景色随着她的回忆开始变幻。
　　陆晓和许不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女孩生活中一个个片段。
　　那是另外一个女孩。她眼神清澈，笑起来还有甜甜的酒窝。她的阿爹是个普通的木匠，常年在外奔波。她的阿娘照顾着这个家，洗衣做饭，还会给她和弟弟唱睡前童谣。
　　有次赚了银子，阿爹很高兴。他用废弃的木料和她剪下的一小撮头发，做了一个小木偶。那是她唯一的玩具，她一直都很珍惜。
　　闲着无事之时，阿娘会陪她和弟弟玩捉迷藏。
　　她有时躲得太远了，就绕啊绕不知道要怎么回来。阿娘会找到她，有时会挨骂，但是有时会帮她掸掸身上的灰尘，然后说：“真是个傻姑娘，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
　　她要做很多事，阿娘才会夸夸她，说她将来是个贤惠的。但是弟弟只要长高了，阿爹阿娘就会很高兴。
　　家里拮据，每次买枣泥糕，最大的一块是给弟弟的。但是能分到边边上的一小角，她已经很满足了。
　　饥荒来了，疫灾也跟着来了。
　　家里米缸的大米越来越少，阿爹的心情也越来越坏了。
　　弟弟病了，他躺在床上。
　　她每天要帮着干活和照顾弟弟，但只能分到一小碗粥，拉着阿娘的袖子喊饿。
　　那天晚上，阿爹和阿娘说：“家里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了。”
　　第二天，阿娘拉着她的手说要去买枣泥糕，然后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啊一直走。
　　进去山洞前，她抱着木偶，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边的太阳红艳艳的，几只还没被村民逮到的小鸟飞来飞去，真好看啊。
　　最后，一切消失，又回到这个山洞。
　　女孩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为什么不要我？阿娘，为什么不要我！我知道错了，我会乖的，我会学着少吃一点点的，我会好好干活的……”
　　陆晓不知道哪个才算是小女孩妞妞的执念。
　　是那块只能吃一小口的枣泥糕，还是明明生病的人是弟弟，最后被抛弃的人却是她。亦或是明明是会唱童谣哄她睡觉的阿娘，最后却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个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山洞。
　　“阿爹阿娘，我知道错了，别不要我……”
　　陆晓和许不尘站在伞下，看着木偶身上冒出了越来越多的黑线，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
　　黑色像有生命的藤蔓一样，在木偶的眼中织起了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二人甚至没有办法接近它。
　　“难道没有办法了吗？”陆晓指尖发凉，束手无策。
　　突然之间，她回忆起了师父的话。
　　“你师父我那么厉害，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一下子就解决了！特别是我画的那张符，你是不知道啊……”
　　陆晓喃喃道：“画符。”
　　许不尘：“啊？”
　　陆晓从包裹里拿出符纸、朱砂和毛笔，将其它东西丢给了许不尘。
　　许不尘一脸懵地接过。
　　虽然自己唯一会画的符是平安符，但在此刻，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陆晓屏气凝神，左手拿着符纸，右手持笔。
　　毛笔在她的手下好像拥有了生命，笔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红色的朱砂最终在符纸上走出了平安符的模样。
　　最后一笔落成。
　　符纸慢慢从陆晓的手上脱离，悬浮在了空中。
　　“愿君平安顺遂，喜乐无忧。”陆晓轻声念出了她说惯了的祝福语。
　　符纸慢慢向前飞去，最终落在了木偶的怀中。
　　很快，木偶身上的黑线不再往外冒，甚至慢慢收敛。
　　女孩抱着木偶，血泪从眼中滴下，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她茫然地跌坐在地，好像被抛弃了，找不到家的孩子。
　　最后一缕黑线消失，女孩手一松，靠在洞壁上晕了过去。木偶跌落在地。地上的泥土弄脏了木偶的头发，它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山洞。
　　许不尘抱起了倒在地上的王小丫。
　　陆晓走过去，将木偶从地上捡起来，为它掸了掸灰尘。
　　平安符只是让它暂时镇定下来，但眼底黑色还在蔓延。
　　陆晓似乎能听到自己心里在倒计时的声音。
　　“别伤心了，要不以后我给你当娘。”陆晓手足无措，“我保证也陪你玩、给你唱童谣，绝对不抛下你。”
　　许不尘沉思了一会，艰难地出声哄道：“我也是，我还可以给你上供枣泥糕，保证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啊？你也要给它当娘？”陆晓下意识地问。
　　“也不是不可以。”许大人认认真真地点点头。只要能离开这里，当女儿都可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二人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并没有丝毫用。
　　木偶眼中最后一点白色也即将被黑色吞没了。
　　“哎。”许不尘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陆姑娘，或许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真遗憾啊。”二人同时在心里想道。
　　不约而同地，二人往山洞外走去。
　　“再看一眼落日吧。”陆晓想，“既然没办法改变这个结局，那就再看一眼落日吧，哪怕是在幻境里。”
　　在离开山洞的一瞬间，外面的天空落霞满天、飞鸟盘旋。落日毫不吝啬地将自己最温柔的阳光送给了众人。
　　黄昏好像就是这样，哪怕很快就要坠入黑夜，但此刻人间充满的光明，让人拥有了等待黎明的勇气。
　　陆晓才发现，原来自己对这个世界，仍有无限眷念。她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场幻梦，她真正的人生其实尚未开始。
　　其实不是的。哪怕世界糟糕透顶，她的人生也一直在继续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她释然一笑。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粗制滥造的木偶。
　　它曾经的主人，一个叫妞妞的小姑娘，正是在十年前失去了这样的人生。她和木偶被家人永远地留在了黑暗中，于恐惧和绝望中，一遍又一遍地拷问着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不是你的错。”陆晓摸了摸木偶发枯的头发，轻声说，“世界不爱你，是世界的错。”
　　木偶的眼中流下了一滴血泪。
　　它觉得，好像这十年来一直压在身上的，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重的东西，突然被轻飘飘的一句话推开了。
　　许不尘怀中的小女孩慢慢睁开了眼，看了一眼天空：“真好看。”
　　她的眼神清澈，看了看许不尘，又看了看陆晓，然后笑了起来：“谢谢。再见了，哥哥姐姐，你们要开开心心的哦。”
　　就在这一刹那，幻境消失，露出了早已暗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