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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只是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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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晓心里有点怕,不敢抬头仔细看王大娘,用眼神暗示王大伯将王小丫的玩具拿给她后,便匆匆离开。
庭院中的女人并不搭理他们,只是轻声细语地在给那只木偶娃娃唱着童谣。
“天上明月光,我捉阿娘藏。日出鱼肚白,阿娘找到啦。”
陆晓拿到王小丫的竹蜻蜓后,闭眼掐指一算。所对应的方向正是王小丫消失前所待着的、众人搜了个底朝天却怎么也找不到人的小山丘。
在她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木偶身上的黑线连接在了王大娘身上,让王大娘的一颦一笑都宛若提线木偶。
王大娘怀里的木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陆晓擦了擦眼睛,一切又都消失了,仿佛只是它的幻觉。
找人要紧!她带着愿意跟随的村民再次上了山。
天色渐晚,众人举着火把,大喊着王小丫的名字。
忽而迷雾四起,陆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眨眼之间,眼前的景色便截然不同。
她置身于空旷的街道上,家家门户紧闭,只有少数几户人家门口挂着几盏白灯,勉强照清了前路。
路旁不知是不是哪个孩子恶作剧,将一堆石子摆成了哭脸的模样。
她向四周环顾,细雨好像从四面八方飘来,与之相随的,是漫天飘舞的纸钱。
整个世界像被浸泡到了水里,寂静无声。陆晓攥紧了自己的包裹,恐惧让她的嗓子眼发紧。
她试探性地往前走几步,脚步声便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一般。
她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去,走了许久,却仍然没有走到尽头。她擦了擦头上的汉,低头一看,路边仍然摆着那堆石子,好似在嘲笑她的无能。
“有人吗?”陆晓鼓起勇气喊道。
过了一会,似乎是被她的声音所吸引,路的前方出现了一个穿着蓝衫的人朝这里走来。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身姿挺拔,长身玉立,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他撑着一把青绿色的伞,伞微微前倾,遮住了他的脸,只有修长的手指裸露在外,骨节分明。
“敢问,阁下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陆晓一边想着“这不会是一个死不瞑目的男鬼吧,怪讲究的还撑伞”一边在心底狂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伞的前沿被他抬起,露出了一张极为好看的脸。
一双微微上扬的含情桃花眼,看着你的时候仿佛自带风流。但眉眼间的正气却消减了这股风情,使他身上带上几分淡淡的疏离感。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陆晓抱住小包裹的手松了松。
与此同时,许不尘也抬眼观察着眼前这名女子。她被细雨打湿得有些狼狈,像是误入禁地探头探脑的一只小猫。杏仁眼瞪得浑圆,薄唇紧紧抿着,警惕地打量着自己。
“在下上溪县县令,许不尘。”
“贫道清心观陆晓,黎明破晓时之晓。法号观棋。”
“你为何而来?”两人同时开口问道。
许不尘回答道:“为一起幼童失踪案而来。”
陆晓也回应道:“收王家委托而来。”
二人谁也没有动,审视着对方,评估着对方话里的可信度。
但最终,陆晓还是因为对面酷似警察蜀黍的安全感而率先妥协。
陆晓犹豫着上前走了两步,许不尘稍加思索,把伞向她倾斜,遮住了她头顶上的那片雨。
陆晓抬起头,看向许不尘:“敢问大人是如何进入此地的?可知此地是何处?”
“我今日上山寻人,忽而迷雾四起,便到了这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是十年前的雀儿镇。”
陆晓顺着许不尘的视线抬头看去,前方城门上挂着一个老旧的木制牌匾,写着“雀儿镇”几个大字。
“为何是十年前?”陆晓问道。
“十年前,剑南道大坝决堤,粮食歉收。大灾之后又有大疫,雀儿镇首当其冲,家家户户十不存一,或沦为流民、佃户、奴隶,或活活饿死。
在那之后,由新的县令接管,便把其更名为栖霞镇,雀儿镇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用过了。”许不尘低眉解释着。
四周点亮的白灯恍若鬼影曈曈,让她明白了许不尘的推测。
“那姑娘可有离开之法?”许不尘看着她身上的道服,眸光中不自觉地带上期许。
陆晓面露难色。虽说术业有专攻,但她只是个学艺不精的小道姑呀。
直到现在,她还在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不小心吃了菌子或者海市蜃楼呢。
“对了!”陆晓抬起头,“我记得师父好像说过。一些人死前过深的执念会附身于某物。待特定时分,形成幻境,又或者说,梦魇,困住过路之人。
若是梦魇无法破解,误入之人将神志不清。待到时限过后,这缕执念也将彻底失控,为祸四方。而那些误入之人,将会彻底疯魔,最终死亡。”
“那如何破解?”
“以及,如何判断什么时候,这抹执念将彻底失控?”
陆晓捂住脑袋仔细想了想,这件事好像是她不靠谱的师父当睡前故事讲给她听得。
故事的结尾好像是,“你师父我那么厉害,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一下子就解决了哈哈哈……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有多崇拜!跟看天尊老爷一样!”
她原以为师父是胡扯的,现在她只恨为什么不扯的详细点。
陆晓不管再怎么用力去回忆,之后的内容好像都是师父的自夸?
她抿嘴,沮丧地垂下头摇了摇。
许不尘攥着伞的手指收紧了。四面八方飘来的雨像一张网,把二人笼住了。
他早就做好了此生不得善终的准备,但并不是今时今日。过往所有的真相都被深埋地底,现下所有的黑暗都在暗中滋长。他怎么能、怎么配、又怎么敢轻易抛下这一切,跟一个陌生的姑娘死在一场十年前的幻境。
陆晓耷拉下眉眼,如同浮萍一般漂泊了这么许多年,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里,无父无母无友,无功无绩无缘,便要如一滴水般轻巧地蒸发吗?
“绝对不行!”两人心里同时想道。
“我们再到四周找找吧!”二人对视一眼,一起点点头。
两人往前走着,白惨惨的灯笼将前路照的漫长,恍若没有尽头。
“执念……究竟是谁的执念?”陆晓思考着。
王小丫,王大娘,木偶娃娃……
陆晓试图把所有的碎片拼接在一起。
在不知道第几次经过石子摆的那堆哭脸后,身边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陆晓错愕地抬起头。
道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六七岁的模样。她扎着两个麻花辫,怀中抱着一只跟她扎着一样麻花辫的木偶娃娃。
小姑娘歪头笑着:“阿娘,你来接我了吗?”
童稚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里回响,陆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她圆圆的小脸,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分明是与陆晓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王小丫的长相。
但她的眼睛,墨一样的浓郁,甚至眼珠的黑色也像墨水一样晕染开来。以及她怀中抱着的,分明应该在王大娘手中的木偶娃娃,无一不让陆晓汗毛直立。
透过陆晓的眼睛,眼前的女孩身上环绕着丝丝黑线,连接到了她怀里的木偶身上,操纵着女孩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那不是王小丫,而是木偶的木偶。
许不尘比陆晓反应更快一步。陆晓在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拽住,跟着许不尘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跑。
她不敢回头,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
小女孩似乎还站在原地,唱着那首童谣:“天上明月光,我捉阿娘藏……”
渐行渐远,童谣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于耳畔。
二人看见一个路口便慌不择路地冲进去,最后躲进了一间木屋之内。
陆晓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一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灵堂,四周悬挂着白布,前方的案桌上摆放着几盏蜡烛,红色的火焰跳动着,滴下白色的蜡泪。而他们的面前,摆放着一张薄木棺。
许不尘走上前去,打开了那口薄棺。见此情景,陆晓余魂未定,吓的闭上了眼。
“嚯。”许不尘惊讶地低语了一声。
“啊!”陆晓想要尖叫,但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
半响,她才睁开了一只眼,小声地问:“里面是什么?”
许不尘摊摊手:“什么都没有。”
有一瞬间,陆晓很想给眼前的人来上一拳。但事实上,过度的恐惧让她指尖泛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许不尘看着眼前瑟瑟发抖可怜兮兮的姑娘,默默地把手帕递了过去。
他本想出言安慰两句,但话一出口便是带上几分怀疑:“姑娘是道士?”
陆晓红着眼睛看向他:“道士就不能怕鬼吗!”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嘀嘀咕咕:“你们这里真的好奇怪,怎么没有规定建国以后不能成精……”
“你也好奇怪。”许不尘轻咳了一声,偷偷在心里腹诽。
他还在思考着出去的方法,眼前的姑娘吸了吸鼻子,便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下一步要怎么做?”陆晓擦干眼泪,坚定的眼神看向许不尘,“或许我们可以整合一下所有有用的信息,找出一条破解之路。”
“喔……”许不尘似乎有些错愕,好看的桃花眼眨了眨,“你这么快就哭好了啊。”
陆晓默默捏紧了拳头,在心里告诉自己:“活着要紧活着要紧……”
“对啦,哭完了你要怎样啦!”陆晓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许不尘摸了摸鼻子,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把它压了下去。
他走到桌前,指尖沾了沾桌上酒杯里的酒水,在桌上慢慢写下所有线索。
陆晓看着对方此刻人模狗样的,心里偷偷“切”了一声。
王小丫、王大娘、山丘、娃娃、饥荒、疫灾、童谣……
陆晓抢在许不尘之前,写下了最后两个字:“执念。”
“她爱吃枣泥糕。”陆晓补充道。
“执念的主人,应该是个小女孩,年龄应在十岁以下,大概跟王小丫差不多。”许不尘屈起手指,轻敲桌面,“死因应与十年前的饥荒、或者疫灾有关。”
陆晓接着补充:“我们需要在时限内搞清楚,她为什么死的,她死前经历了什么,以及,她至今都放不下的是什么东西。”
“如果始终不明白,我们也将会葬身在此。”
就在二人讨论之际,一道阳光忽然透过门缝洒了进来。
“天亮了?”陆晓一惊。怎么可能?!
她忽然想起了那首童谣:“天上明月光,我捉阿娘藏。东方鱼肚白……”
背后传来了一个笑嘻嘻的声音:“阿娘找到咯!”
陆晓觉得背脊一凉,她僵硬地扭过头。“王小丫”正站在那里,天真地看着她微笑。
就在那一瞬,一把撑起的伞横贯在了二人与小女孩之间。“王小丫”抱着木偶正试图往前走,却发现无法靠近二人。
许不尘持伞站在陆晓身前,与小女孩对峙。
在这种生死关头,陆晓脑海里竟然冒出了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喔,原来身边这人随身带着一把伞,不是为了装逼啊。”
许不尘低声向她解释:“这是在下的祖传之物,可以祛邪避讳。”
陆晓同时也感觉到,师父留给她的手串、拂尘等物也在隐隐发热。
似乎是被那把伞激怒了,小女孩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狰狞。
“阿娘,你为什么又不要我……是妞妞做错事了吗?”小女孩带着哭腔质问道,愤怒地一次次试图靠近。
“是眼睛。”许不尘突然出声,“那片黑色,在她和木偶的眼中扩大了。”
陆晓如梦初醒,王大娘怀中的木偶,眼中的乌黑像是制作时画歪了不小心溅出了一些;而在街道时黑色向外晕染,到现在只剩余小片白色。
与之伴随的,是木偶身上越来越浓郁的黑气,以及被操控的人越来越癫狂的举动。
当它的整只眼睛被黑色覆盖,所有曾经被卷入或已经卷入这场幻境的人,都将在疯狂中走向死亡。
许不尘低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找到母亲,是它执念的一部分。一开始,它代替王小丫,让王大娘成了她的母亲。”
“现在,它想要我成为它的阿娘。”陆晓克制住心中的恐惧,用冷静的声线说出她的答案。
“我知道如何破解了。”陆晓说,“现今只有一个方法了,不是吗?”
她推开许不尘的挽留。
一步、两步、三步……她颤抖着,但又坚定地向眼前的“王小丫”走去。
为了她自己,为了身边这个县令,也为了真正的王小丫。
靠近,一点点靠近。只有靠近才能了解,只有了解才能破解。
小女孩被她的动作取悦到了,木偶空洞的眼睛也似乎泛起愉悦的光。丝丝黑线,从木偶身上朝陆晓缠来。
陆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