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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使与恶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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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那些富人去施舍乞丐一枚银币吧,我们这些苦涩的人拼凑出来的美好抵得过十万黄金。”
周洱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他的房子里的。在恍惚中,他就这么偶然地游荡到了这里,这里陌生、阴森、布满了眼睛,可他就是这么倒霉地游荡到了这里。他的房子跟嬴于一样,只是死气沉沉地静默,像个正在拙劣得掩饰自己存在的旁观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穿破旁观者的“甲壳”,偶尔露出一些柔软的东西,也不过是个恶作剧而已!
周洱对嬴于起了怨恨之心,虽然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不配怨恨他——一个贪生、自卑、没有自由的普通人,有什么资格去怨恨圣人?正是因为周洱知道自己不配怨恨一个圣人,他才更加恼怒;如同一个酒鬼在连墙壁都是柔软的房间里,想发泄情绪,但找不到发泄对象,只好捶打自己了。
周洱无处可去。他不想回“家”,只希望找一个人诉苦。
但当他想从自己的交际圈中找个人说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找不出来了。
思来想去,他摸出手机,打算给一个人发短信。
-今天是四月一日,嬴于死了。
-今天好像也是他的生日?忘了,大概是吧。
-我知道我不该讨厌他,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我还是想恨他,可能是我和他的境界差太远了吧。(苦笑)
他退出了短信界面,聊天记录的最上方写着“周洱”两字,在白色的荧幕上永远地站立着……
假想终归会被打破,被现实取代只是时间的早晚。他将三条消息依次撤回,和以前一样。可他再也装不出无事发生的样子了。
他抱住了自己的头,蹲在了道路中央。路面太过宽广,行人太过稀少,周洱也不过是这路上的小小一点而已,只是这个小点格外可怜。
无法哭泣,因为泪水早已干涸;无法呜咽,因为声音弃他而去;他甚至无法逃离,他的一切都在阳光与天空下裸露……
这个丑陋的、罪恶的、不公的、自作美好的、不堪一击的世界,带给了他唯一的希望,也夺去了他唯一的希望。人看重的往往是果,而不是因,尤是疯狂的人。周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欺骗已经骗不了自己了,在这个时候,他偏偏残酷地在梦中苏醒。
黑夜,再一次笼罩了他,不同的是,他开始害怕了。他不再关注闪烁的路灯,开始恐惧魑魅魍魉,阳光曾经对他来说很重要,他愿意去看、去想,以为自己失了它就会死去。直到失去阳光,周洱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了也就没了,意外地平静。
他还是痛。自己欺骗不了自己,何况未来?
早春给人无尽的遐想,却不用为此负伤。
周洱不想回他的房子,即使这个世界只剩下那里能收容他,他也不会回去,他宁愿在街边流浪,或者在城市里游荡,也不愿意回那个冷漠、虚伪的房子中。美院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避难所了,唯一的选择就是与愿酒吧。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去过那里了,在这期间他也去过了很多名胜古迹,走马观花似的,如同过往烟云,只记得隐隐约约的样子,不记得心情和感受。与愿和这些所有的地方都不一样,周洱对它没有感情,它也不会去盘问周洱的私事,这种熟悉的陌生反而让周洱无比信任它,因为它对周洱没有什么可图谋和欺骗的,也没有可隐瞒的,就这么把赤裸的自己放在他的面前,让人安心。
周洱再一次拿起手机,导航与愿酒吧。他的方向感其实不差,不过他更放心导航。
夜半,许多扇窗户都没有了亮光,在高楼上也许会觉得寂静,不过下面的人声其实嘈杂不堪。骂街、挥拳头、讨价还价、□□的歌声混合在一起,加上满街的臭味,令周洱蹙鼻,心中只有厌恶。与愿门口放的歌又换了,都是当下最流行的歌曲,那首《地火》周洱再也没有听到过,周洱也曾问过许宇苑,他只说那首歌“政治不正确”,具体为什么不正确,他却没有说,周洱觉得他是故意不告诉他。
周洱上一次推开那扇浸透了廉价香水气味的门,还是在高中前,距今已经有近两年了,很多事情都在这两年里改变、消散、破灭、永不回来,只有这家小酒吧,一如既往地低俗和温馨,什么也没有改变。
反倒是他,从内到外,从头来过,剥了皮,剖了心,换上了一个更加平庸的灵魂。可这个平庸的灵魂的命运,又是那么与众不同。
“周洱,你来了?”许宇苑在调酒的空隙中向门口瞥了一眼,恰恰好看见了他。
“嗯。”周洱坐在吧台前的高椅子上,“你怎么调起酒了?”
“服务员只是兼职,我的本业是调酒师——也不能算是工作,我只是帮我的父亲多留点钱而已。你以前来的那个时候,我们的一位店员有事,以后都不能来工作,当时没有人来应聘,只好由我来兼职了。”许宇苑随手调了一杯古典鸡尾酒,放在周洱面前,“请你的。”
“我不喝酒。”周洱将鸡尾酒推了回去。
“那我喝了。”许宇苑拿起古典杯,一口灌下本来就没有多少的鸡尾酒,“我是这条街最好的调酒师,真是可惜了。”
“喝酒原来是一口灌的吗?”周洱问。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一个调酒师,我不是鉴酒师。”
周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忍不下寂寞,只好道,“你们酒吧怎么不放那首歌了?”
“哪一首?”
“我第一次进这家酒吧的时候,你放的那首歌。”
“那首歌政治不正确。”许宇苑说,他又开始拽那跟红绳了。“你应该学过八年级下册的abo革命吧。”
“什么?”周洱仔细回想他的初中生活,最后点了一下头,“记得,我历史还可以。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历史书上只说了领袖是邵寒娟吧,邵寒娟是一个alpha,现在还活着呢……她其实还有一个omega,我忘了她的名字,所有的史料都没有说明过这位omega的名字,不过确定的一点是,她在abo革命之前是作曲家,具体不怎么清楚,反正是作曲家就是了。她算是寒娟的副手吧,主要的工作也不清楚,寒娟几乎没有提到她,但她的每一次采访都会提到她写的《地火》。
“是的,就是我在门口放的那首《地火》,那是一首战歌。”
周洱的精神又恍惚了,他对许宇苑经常会有这么一种感觉——他是一个百年前的人,恰好生在了这个时间而已。他的用词、思维、逻辑,无时无刻不是一个古人的思维,许宇苑和嬴于最大的相同便是如此,他们都跟时代完全脱节,又被时代赶着上前。
周洱是如此地喜欢跟无助的人相处,就像他在跟另一个自己相处一样。
“……我走了。”周洱缓慢地扶着椅把起身。
“你能到哪里去呢?”
“我不能到哪里去。”
“那就留在这里吧,留在这个肮脏的地方。”许宇苑自嘲地笑起来。“如果这个肮脏的地方可以帮助你,我相信它愿意为你效劳。”
“这个肮脏的地方为什么肮脏?因为它接受所有肮脏的人。”许宇苑停下了扯绳子的动作,透过周洱看向另一个人,“它乐在其中啊。”
周洱回首,他的背后只有一排排的玻璃瓶,盛着透明或不透明的液体,映着周洱和许宇苑的脸,瘦的或瘪的,长的或短的,弯曲的或变形的。
周洱的心脏又莫名地痛了一下,任何人说出这种话都不会使他动容,他觉得那些人不配说这话。唯独许宇苑说出来,令他信以为真。
“今天就不用付钱了,你可以去我爸给楚姨——就是我妈妈的那个房间。上楼左拐最后一间就是。”
“给你妈妈准备的房间让我用,不太好吧?”周洱有些犹豫。
“不要紧,楚姨不会来这个酒吧的,她不在北望区住。”许宇苑说。
“是去出差吗?”
许宇苑罕见地停下拽绳的动作,像一块石膏似的静止。
“不是,她另外嫁人了。”许宇苑觉得自己说的不太清楚,又补充道,“我爸是beta,楚姨是omega,在婚姻法改之前他们生活的很好,但婚姻法改了之后……你知道的,改后婚姻法规定O只能和A结婚,所以他们两个就离婚了,没有闹多少动静。
“然后我爸开了这家酒吧,楚姨找了一个Alpha生活。那个a人挺好的,同意楚姨来看我们,但她从没有来过。
“我爸倒是仍然没有二婚,就好像他觉得楚姨还会回来和他生活。他已经等了十年了。”
许宇苑自嘲地咧开嘴:“不过他也只会等。不要说主动了,他连清醒都不愿清醒,整天在他的房间里喝酒或者工作。他就是一个……窝囊废。所有人都说他深情,其实深情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
周洱没有说话,但他的心情莫名地舒畅了一些,他知道了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惨。
“我说了自己的情况,现在谈谈你的吧。”许宇宛又错不及防地开了口,“你怎么了?”
周洱的心脏又开始难受,这回不是刺痛,而是漫漫无终点的堵塞。“……嬴于自杀了。”
他用这句话审判了自己,平平无奇的四个字忽然锐利了起来,在打了麻药的前提下挖走了他的一小块心脏。
“那个......像谪仙一样的人吗?”
“也许是吧。”
“自杀......对他很好的归宿啊。接下来你想干什么?”许宇宛道,“你想成为一个懦弱的人吗?”
“为什么不行呢?”周洱的眼睛已经无法聚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着什么,“我就是那样的人啊。”
“你有什么资格定义自己?”许宇宛突然站了起来,“你很了解自己吗!?人的性格多变且复杂,连世界上最深刻的哲学家也不敢称自己摸透了人性,你又有什么资格!”
“嬴于死了。”
“所以呢?这就是你的资格吗?”不知道是不是周洱的错觉,他感觉许宇宛的声音发颤了,“假如一个朋友的死就能让你超越苏格拉底,那还要哲学干什么?”
“我又不相信哲学。我只想死去。”周洱将脸埋在手中,“我已经没有勇气长久地活着了,我只想用我往后的所有勇气死去。
“你懂什么?嬴于不是你唯一的朋友,你当然不会为他感到悲伤……我好不容易有一个朋友啊。”
“但是我喜欢……我欣赏他。”许宇宛说。
“你的欣赏算什么东西。”周洱讽道。
“我的欣赏当然不算什么,只是这世间万千情感中的一粒石子。你的珍惜不也只是一块石头吗?
“周洱,谁都没有好过到哪里去,这个世界上比你惨的人还有很多,你有听到过潮水般的抱怨和哭声吗?”
周洱拿着铜钥匙,站在嬴于的家门口,回忆着前天晚上发生的事。
许宇宛后来让他在酒吧里住下了,并且叫他去嬴于留给他的房子中看看,也许留下来的东西能让他明白嬴于所想。
“周洱,你被保护的很好,从未有过真正的痛苦,这很可贵。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一直当一个没有痛苦的人,但很可惜,你终究是有了你的苦难。
“我希望你,在拥有美好的时候天真,在拥有苦难的时候勇敢;你躲不过去命运的,你无法阻止已来的未来。”
嬴于的家坐落在一个小胡同里,只能看到狭窄的一条天空,大部分时候是乌云,偶尔能见到一点蔚蓝。小胡同里种不了树,杂草倒是很多,不过没有阳光照耀,往往看不到的。
周洱将手指摁在门把手上,“咔哒”一声,门开了。里面乌黑的,露出一条小缝。
周洱深深地吸气,然后迈步,猛地推开大门,走向他的“真相”。
……当许多年后,躺在病床上的周洱回顾他荒谬又平淡的人生时,他想,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重来一次也未必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