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风铃》江添情

1、顺手捡的

　　祁江烨无意间遇到宋沐丞时，是一个冬天。大雪纷飞，人间一片白茫茫的景象。枯枝在眼前晃动，在一个小巷子尽头的树下坐着一个瘦弱的孩子，睫毛下垂，呼吸微弱，脸色很苍白，手腕上的鲜血把衣袖染成红色。

　　祁江烨在他面前蹲下，为他披上一件大衣。宋沐丞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便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
　　宋沐丞感觉到自己的手突然被祁江烨抓住，条件反射地颤抖起来，祁江烨把他搂紧，无奈地安抚道：“没事了。”

　　随后他站起身，却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阻止他行走，回头一看，宋沐丞正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拉住了自己的衣角，他虚弱地张了张嘴，却已经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了。
　　祁江烨脑子一热，或许是产生了一丝怜悯，他想都没想就弯下身将宋沐丞一把抱起。
　　一个小孩子，却这么轻。

　　祁江烨抱着宋沐丞回到家里，将他放在床上。祁江烨小心地把那件沾满鲜血的衣服脱下，为祁江烨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又帮他包扎好伤口。
　　祁江烨揉了揉太阳穴，坐在床边打量了一番这个孩子。
　　他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略弯，带着些许红晕，睫毛微微向上翘起。

　　很是清秀。

　　祁江烨今年19岁，还在读大二，父母在他十八岁那年就定居国外。
　　走之前，父亲祁镇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并甩给他几张大额银行卡说：“不够了跟我们说一声。”
　　这一年里，祁江烨都是一个人过的，他也早就习惯了。

　　床板上突然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把祁江烨的思绪打乱了。正想骂人，他抬眼看去，宋沐丞扶着床艰难地坐起来，祁江烨的视线对上那双水灵灵的眼睛，

　　很神奇，怒气一下子全消散了。

　　宋沐丞扫了一眼周围，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回想起面前这个男人救了自己，他赶忙开口道：“谢谢您救了我。”
　　祁江烨走到床边，低头俯视着宋沐丞的手腕，宋沐丞顺着祁江烨的视线看过去，自己的手腕已经被人用绷带包扎过了。

　　宋沐丞压低声音问：“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救我吗？”
　　祁江烨晃过神来，没有夹带任何情绪地开口说：“以前一直想要个弟弟，但是没要成。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个巷子里？不怕冻死吗？”
　　“我爸妈一周前离婚了，爸爸前天犯了事进监狱了，妈妈昨天嫁人了，她把哥哥带走了，没人要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屋里就剩我一个，房东说房子已经被人给退了，就把我赶出来了。”
　　宋沐丞说这些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不想哭吗？”
　　宋沐丞摇摇头，“没什么好哭的。我上初中的时候他们就隔两天吵一次，后来越吵越凶，有一次我放学的时候，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离婚协议书。”
　　宋沐丞说到这的时候自嘲般的笑了笑，继续说：“上了初中有晚自习，有的时候回家已经九点了，他们都睡着了，我敲门也没人应。”
　　“那你睡在哪？”祁江烨没忍住问了一句。
　　“我都习惯了，每次都是跑到一个同学家里住，他们家里人还没睡，就给我开门让我赶紧进来，别冻坏了，夏天就让我别热坏了，你看，他们都比我爸妈……”宋沐丞顿了顿，没再说话。
　　这么多年，宋沐丞在别人面前都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只是为了等那一天真的到来，自己不会显得那么落魄罢了。
　　“以后我帮你。”祁江烨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做下这个决定。
　　宋沐丞诧异地问：“帮什么？”
　　“寒假过了之后我帮你申请入学。”
　　“哦……谢谢。”
　　宋沐丞深吸了一口气，“你几岁了？”
　　“十九岁。”
　　“啊？那还在读大学吗？”
　　祁江烨看出了宋沐丞的顾虑，“勉强饿不死你。”
　　“那我以后长大了还你。”
　　“想怎么还？”
　　宋沐丞想到祁江烨说他想要个弟弟，然后开口问：“那我给你当弟弟？”
　　祁江烨的睫毛稍稍颤抖了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睡觉。”
　　祁江烨“咔哒”一声关了灯，屋子里瞬间失去了光亮，只有窗外探进来几分月光，洒在落地窗前。

　　“我去沙发上睡吧。”
　　宋沐丞说着就要下床。
　　祁江烨一把抓住宋沐丞的后衣领给人提了回来，“去哪？就睡这。”
　　“哦。”
　　宋沐丞侧躺下，便过头盯着祁江烨。
　　这个男人有一双瑞凤眼，眼睛细长，睁开眼时有一股杀气。宋沐丞甚至可以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祁江烨突然睁开双眼，这给宋沐丞吓了一跳，瞬间从床上弹起。
　　“再不睡就把你丢出去。”
　　祁江烨直接把宋沐丞摁下来，随后又闭上眼睛。
　　宋沐丞撇过头去看向窗外，雪还在飘，只是现在，他不那么冷了。
　　他又盯着天花板，仔细回想着他被祁江烨救下的那个场景。
　　街道上很热闹，只有他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过了多久，兜兜转转走到一个小巷子前，没注意到有台阶，就摔了一跤，腿倒是没事，只是手腕刚好和石头撞在一起，血流不止，很疼，最后索性坐在树下面等死。
　　宋沐丞又翻了个身，想着想着就累了，干脆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第二天清晨，宋沐丞起床后环顾四周，没发现祁江烨，身上的被子被人多添了一层。
　　他爬下床，趴在卧室门口朝客厅张望着。
　　祁江烨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一下子注意到卧室门口探出了一个脑袋，抬眼看过去说：“来吃早饭。”
　　宋沐丞看向自己的右手，隐隐传来刺痛感，还没来得及应答，祁江烨就已经端起桌上的碗朝他走过来。
　　宋沐丞也不算矮，属于中等身高，但一米七的他和一米九三的祁江烨站在一起，就显得像爸爸带着儿子。
　　祁江烨拿着勺子，从碗里舀起一个馄饨，放在嘴边吹了吹，随后递到宋沐丞的嘴边。宋沐丞瞥向嘴边的馄饨，还散发着一股热气。
　　见人没有反应，祁江烨直接把勺子伸进宋沐丞的嘴里，宋沐丞愣了愣，赶紧开口道：“谢谢，我自己来吧。”
　　说着就伸出双手去接碗。祁江烨把碗高高举起，“手不疼了？”

　　最后，宋沐丞还是妥协了，艰难地吃完了一碗馄饨。

　　早饭后，祁江烨盯着电脑不知道在干嘛，宋沐丞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
　　“写论文。”
　　“你是学什么的？”
　　“心理学。”
　　“哦。”
　　有够尴尬的，宋沐丞不再问下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后，宋沐丞有些无聊了，他耐不住性子，又张开了嘴。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学校？”
　　祁江烨右手拿起电脑旁的水杯灌了一口，“正常来说，现在还在放寒假。”
　　宋沐丞算了算现在的日子，离开学还有三天。

　　父母离婚前，宋沐丞在上初中，那三年里他都是稳稳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是经常上台演讲的风云人物，由于长相清秀，学校里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但他的父母从来没有到学校里开过家长会，班主任也从来没打通过他们的电话。如果不是因为九年制义务教育，宋沐丞怕是早就没学上了。

　　“你成绩怎么样？”祁江烨突然开口问道。
　　“还行。”

　　“过了寒假转进去的插班生要比正常同学少上一个学期，你自己拿钱去书店里买几本教材看看先？”
　　宋沐丞巴不得出去溜达一圈，终于可以不用干坐着了。
　　“行。”

　　宋沐丞把祁江烨给的一张卡揣进兜里，刚要下楼梯，身后传来祁江烨的声音：“等等。”
　　他扭头看向门内，祁江烨扶着门说：“给你设置个指纹。”

　　雪已经停了，冬日的暖阳在厚重的云层中若隐若现。宋沐丞哈了一口气，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大城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汽车的鸣笛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宋沐丞一路看过去，找到一家大型图书馆，迈步侧身走了进去。
　　他将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扫视了一番一楼，没发现教科书，便上楼去找。
　　余光撇见高一数学教材，宋沐丞干脆直接坐在地上，抬起右手时又感到一阵刺痛，只好把书放在腿上用左手翻页。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思维也活跃。
　　他将理科教材都拿上了，还顺带了几套试卷。

　　宋沐丞站在家门前，敲了敲门，祁江烨把门从里面推开，“设置过指纹了，你可以自己开门的。”
　　宋沐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祁江烨家门口，他“哦”了一声，尴尬地走进去。
　　书桌上不知道什么多了一部新手机，祁江烨指着它说：“给你的，电话卡已经插好了。”
　　宋沐丞走过去拿起来，“谢谢，以后我会还你的。”
　　祁江烨听到这也没说什么，总要有个适应期。

　　客厅里，祁江烨的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备注是：秦海璐。
　　接起后，电话那头传来秦海璐急促的声音：“烨大哥，你到商场了吗？陈彦秋他们已经订好包厢了，我给你发个定位。”
　　祁江烨淡定地推开门，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嗯，快了。”
　　“行，烨大哥你慢慢来，小谢也还没到。”

　　包厢里，秦海璐晃动着手机兴致勃勃地问另外三个人，“你们赌不赌，看是烨大哥先到还是小谢先到？”
　　齐玉成慢悠悠地端起酒杯问道：“赌什么？”
　　“输的人帮赢的人写一篇论文！”
　　齐玉成，沈延和李珞青都点头同意，随后四人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过了一分钟，包厢的门被人敲响，秦海璐信心满满地站起身，一边走一边说：“肯定是烨大哥到了。”
　　另外三人很有默契地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烨大哥——————？”
　　打开门的一瞬间，秦海璐脸上的笑容僵住，谢子洋笑嘻嘻把头探进门扫了一眼，“唉？我不是最后一个。”
　　秦海璐僵硬地转头看向坐在位置上的那三人，他们神同步地举起手机，上面齐刷刷地写着谢子洋的名字。
　　秦海璐低头看向备忘录里祁江烨的名字，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