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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第一个故事 ...

  •   北星系的春天并不太讨喜。冰雪将化未化的时节,既没有冬日的粗狂豪迈,也没有夏日的热烈奔放。春天在北星系是料峭的风,脏污的雪水,空旷无人的荒野。在这毫无亮点的春天里,一个万籁俱寂的午后,山林小屋中传出了婴孩的第一声啼哭,这就是安东拉平淡无奇的出生。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安东拉的出生还是很有意义的。
      首先是他的母亲。安洁莉娅是一个林场的守林员。她当然不是自愿从事这份工作的,她不喜欢与世隔绝的环境,不喜欢夜晚敲打窗户捉弄她的山风,不喜欢看着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沉默地循环往复。但她年轻时犯了错,被剥夺了身为舞女的资格,从繁华的城市迁徙但这山野之中,以一辈子为单位度过接受惩罚的年岁。
      安东拉的出生对安洁莉娅来说意味着更沉重的罪责——她是未婚生子,这在命运论系统看来是有罪的;同时也意味着少有的快乐——这是她的骨肉,每一寸皮肤都细嫩得仿佛要融化在她掌中,那小小的心脏似乎与她胸膛内的跳动相连。心虚又护子心切的安洁莉娅坚定地认为如果安东拉的存在被发现,就会面临非常恐怖的惩罚,为此她向外界隐瞒了安东拉的存在,依旧不动声色地当自己的守林员,只是不再允许每个月来送物资的工人再把东西搬进自己的院子里。
      其次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到底姓甚名谁已经不可考证。只知道应该是林场附近——说是附近,应该也有上百公里的距离——某个小镇的镇民。可以肯定的是,这位镇民并没有和安洁莉娅共度余生的打算,安东拉的出生完全在他掌控之外。承担相应责任本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在这位镇民眼中却是过于沉重的负担。作为一个父亲,很可悲地,他恐惧着自己的儿子。
      安洁莉娅放过了他。也许是经历了很多次声嘶力竭、筋疲力竭才达成的结果,总之安洁莉娅没有强迫他参与到母子二人的生活中来。
      倒不如说他的逃避让安洁莉娅的保密工作天衣无缝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安东拉记事后几年,大概是他八岁的时候。
      然后安洁莉娅就过世了。
      八岁的安东拉记得很多事,比如偶尔会到访院子的小鹿,比如哪条山路通向一座视野极佳的悬崖,比如他喜欢用手去接松塔上抖落下来的雪。
      唯独关于安洁莉娅的死亡,安东拉记得不是很清楚。他只记得最后是那个送货工人发现了自己,并且把自己交给了公民所。
      直到那时,他才拥有公民身份。安洁莉娅的臆想是完全错误的,即便她是罪人,即便她是非法诞育,也并不影响她的孩子获取公民身份。
      安东拉被送到了福利机构接受教育。直到他十八岁,课程结业,他根据命运论系统的分析,选择成为一个言情小说作家……
      “停停停!”
      安东拉吓了一跳,配合地闭上了嘴。表示不满的灰色火苗,这个被称作“学者”的家伙声音苍老,调子却拿捏得尖锐犀利:“你不觉得你跳过的内容太多了吗?”
      “这……”安东拉支吾了一下,犹豫地解释道:“如果您是指我在学校读书的那些年的话,那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这让学者非常生气:“校园!那可是非常神圣的地方!哪怕你当时没意识到,等你长大成人后,也一定会觉得那是最好的岁月,你终究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基本就是那段时间里你的作为决定的。可你竟然对此毫无回忆!”
      安东拉不得不承认这番论调有一定道理,但他也有自己的理由。他正欲反驳,却是沃尔特里殿下先提出了异议:“每个人的成长经历都不尽相同,我们还是多听少问吧。”
      “哦?难道说沃尔特里殿下的校园时光毫无意义吗?”学者对自己的观点坚信不疑,以至于跳出来质疑沃尔特里殿下时,语气都有点过激。
      沃尔特里殿下平静而冷淡地回复:“我没有去过通常意义上的学校。”
      蓝色火焰适时地用傲慢的语气补充道:“身为皇子,沃尔特里殿下是在皇宫内接受教育的。”
      学者被噎住了,旁听的安东拉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眼前这位真的是一位皇室成员;粉色小火苗也憧憬地“哇”出声来,相比之下其他人都还算淡定。
      沉默两秒之后,学者倔强地轻哼了一声,“那应当是殿下您的遗憾。校园,是个神圣的地方。”
      面对反复重申这一点的学者,那团令人感到阴郁的黧黑火焰也加入了辩论:“神圣?这是一种非常空洞的赞美,一种可笑的修饰——神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接连的反对声让学者有些绷不住了,他的嗓门再度拔高:“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这样说?”
      黧黑的火焰耿直道:“我曾经是一名教师。”
      学者二度噎住。片刻后他有些虚弱地问:“那阁下的观点是?”
      “校园只是个错误的集合体罢了。”黧黑的火焰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格外沉痛,“那么多未经世事的孩子……那么多错误……”
      安东拉无语。
      这两个人似乎都挺极端的。
      辩论应当是两种理性观点的碰撞,而不是两种过激言论的战斗。为了防止剑拔弩张的局面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沃尔特里殿下不得不再次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我们的交流还没结束,额外的议题暂且搁置吧。”
      蓝色的火焰指责学者:“打断别人的故事真是太不礼貌了。”
      学者垂头丧气,颓然地放弃了看上去胜算不大的唇枪舌战:“好吧,年轻人,你接着说。”
      安东拉尴尬地笑笑:“其实我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如你们所见,我不是个合格的言情小说作家,被剥夺了生存权,投放到了扪池。”
      这个结尾怪扫兴的。众人一时间都不做声,只有沃尔特里殿下若有所思地问他:“是命运论系统为你选择了这条路。命运论系统的根据是什么?”
      “……我姑且算是比较喜爱写作。”安东拉不太好意思把自己的作品和“才华”挂钩,含糊地想要应付过去。
      然而沃尔特里殿下是个喜欢寻根究底的人:“哪又为什么是言情小说呢?”
      “言情小说”四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总让安东拉觉得如芒在背。像是从事了什么不正当职业,在被长辈盘问一样。是的,沃尔特里殿下给人的感觉就是个不苟言笑的大家长。
      ……很好奇他究竟多大年纪。
      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备受瞩目的安东拉羞耻地垂下了头,“大概、大概是因为命运论系统觉得我总在想涩涩的事情?”
      场面再度沉默下来。
      片刻后黧黑火焰凑近了粉色小火苗,“小孩子不能听。”
      粉色小火苗很配合他,“不听不听。”
      蓝色火焰很害怕全场只有自己没听懂,“什么……?抱歉,沃尔特里殿下,什么是涩涩的事情?”
      所幸沃尔特里殿下和他一样迷惑,区别在于沃尔特里大概能猜到,“嗯……没事的,哈坦,你不需要理解。”
      蓝色火焰于是乎放弃了思考。
      安东拉绝望地叹了口气,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凑这个热闹。和其他思维一样漫无目的地漂浮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所谓的交流其实是比解剖更残酷的袒露,他早该明白的。
      一群脸都没有了的思维体,交流尺度得多大啊!
      羞涩的安东拉很快得到了大家的理解。学者哂笑着说:“可是你依然没能写好言情小说啊。”
      这是安东拉的死因。他有过深刻反省了,“恋爱和涩涩完全是两回事啊。都说理论要基于实践,可我从没谈过恋爱。”
      涩涩多半是出于本能,无师自通。
      谈恋爱却是正儿八经的交际,需要后天的学习。
      “所以,命运论系统的分析可能是存在巨大漏洞的。”
      此言一出,氛围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你不要命了?”学者难得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竟然这样毁谤命运论系统?”
      沃尔特里殿下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至少存在这种可能。”
      学者很不高兴:“荒唐……你想不想再回到人间?还不是要靠命运论系统的分配才行?”
      “我并没有质疑命运论系统的全部功能。”沃尔特里殿下也不太愉快,“我只是就事论事。”
      “去你的就事论事!你会连累我们的。”学者当即离席,“算了,和你们在一起也得不到任何智慧,这种交流会我绝不会再来第二次!”
      灰色的火苗气冲冲地飘向了远处,速度很快,一点都没有老年人的样子。
      黧黑火焰不满学者的作态:“说到底,学者也只是他自称的名号。到底是哪方面的研究者,他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这是对学者彻头彻尾的怀疑,过于犀利,一时间也没人接话。
      始终一言不发的红色光点忽然开口了:“精彩的故事。下一个是谁?”
      安东拉惊讶地看向他。原来真的有人把这当做一个寻常的交流会,认真地听着“故事”。
      红色光点见没人响应,有些失望地追问:“怎么,不是说人人都要参与的吗?”
      “的确。”沃尔特里殿下轻咳了一声,“我们的路跑得太偏了,是该回归正轨。”
      他的忠实拥趸,蓝色火焰,便立刻积极地跳了出来,“我我我,那我先来!”
      “好!”红色光点支持他,随即惬意地恢复了沉默。
      安东拉本想逃离这场始于好奇心,又陷于混乱的交流会。然而蓝色火焰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讲述,这让他不好贸然离席。
      还是那个毛病,合群。
      安东拉在心里劝自己,只有自己丢人多不公平啊。
      听听就听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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