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格证明》北纬九十九

1、001立地击毙

　　警官赫尔斯的记录：
　　被执行人：安东拉
　　身份：平民－自由选择者－作家－言情小说作家
　　执行方式：击毙（奉F字律令00169号条例进行的公正裁决）
　　执行原因：失职
　　证据：以下内容摘录自被执行人安东拉所供职的写作网络“康罗普宁3级”评论区：
　　【保密处理】：打着言情小说的标签搁这儿写了五百多章事业线，退钱！
　　【保密处理】：无语了男主到底什么时候出场啊。
　　【扎克拉的狗】：是谁把这孙子分成言情小说作者的？
　　【保密处理】：这明显是作者自身不称职，楼上你是在质疑命运论系统？
　　相关证据极多，已全额收录于警务内网，本处不做赘述。
　　执行时间：帝历2859年秋计月16月04日下午3点22分
　　执行地点：北星系154子星坐标13.65/78.91，被执行人家中
　　执行经过：被执行人情绪稳定，十分配合，立地击毙并无异常
　　执行结果：被执行人□□确认死亡。思维保全存档投放入【扪池001】号

　　安东拉被击毙了。
　　帝国的处刑技术已经登峰造极，至少他的死亡过程完全没有痛感反馈，对失眠问题严重的他来说甚至比入睡轻松得多。
　　死了就死了吧。消亡的□□反正也没对社会产生过什么贡献，被投放入扪池的灵魂甚至还有机会稍作喘息，等待服刑期满后匹配新的□□重活一回。
　　死亡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呢？
　　安东拉的意识沉入了扪池。他活着的时候没体验过潜水这项富人运动，没想到死了之后反倒有机会感受在虚无中下沉的空寂。稍有不同的是他可以在下沉的过程中随意停止，在黑暗里决定自己的去向。
　　不过不着急。他懒得动。想去最深处看看。
　　一路向下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很多或远或近的火苗——颜色各异，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持续燃烧着，有的闪闪烁烁像是快要熄灭。这些都是别人的意识。安东拉很好奇自己现在是一簇什么样子的火苗，可惜看不到。
　　很久很久以后。
　　久到安东拉甚至怀疑这是个无尽的深渊时，他终于不再下坠。原来【扪池】也有底部这样真实的概念。
　　安东拉向前走去。此时的他格外好耐心，仿佛找到了扪池的底部就是对他耐心的嘉奖，他不介意保持这一美德。
　　黑暗里，远远地出现了一圈火苗。安东拉心里很惊异，因为在他看来那是一圈自发围坐在一起的火苗，在此之前他还没有见到火苗会成群出现。
　　安东拉走近的时候，发现他们正在交谈。
　　灰色的火苗向圈内倾斜，“交谈是一种权力，我们仅剩的还没被剥夺的权力。不懂得行使权力的愚者将会为自己虚度光阴的恶行感到悲哀，下一场人生会教给他们这令人心痛的道理。”
　　淡蓝色的火焰温度平和，“我姑且赞扬你对这场交流会的认可，这说明你还保有了一丝身为学者的明智。然而不要忘记，如此重视权力的你，却是被我们好说歹说劝来的。交流会的发起者、组织者，可是尊贵的沃尔特里殿下。”
　　当说到“沃尔特里殿下”时，淡蓝色的火焰略有些激动地跃动了一下，示意诸位看向他身边那簇沉静的金色火焰。
　　金色火焰一言不发。
　　灰色火苗避重就轻地辩解道：“以我们现在的处境，代入阶级观念毫无意义。人类的思维都是平等的，只存在知识的差距，不存在身份的高低。”
　　淡蓝色火焰的颜色变深了。仿佛在火焰之中升起了一场风暴，昭示着愤怒。
　　在它把怒火付诸于言辞之前，金色火焰忽然评价道：“我喜欢这句话。”
　　于是乎火焰恢复了淡蓝色，“沃尔特里殿下英明。”
　　周遭几个有些紧张的火苗放松下来。他们彼此之间似乎也还不甚熟悉，一直抱着旁观者的态度。而真正的旁观者——安东拉——此时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簇粉色的小火苗发出甜美的问询：“那是谁？他也是来参加交流会的吗？”
　　淡蓝色火焰否认了：“沃尔特里殿下没有命我邀请他。事实上，我并不认得他是谁。”
　　安东拉有些尴尬。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众人注视——哪怕火苗们根本没有五官。
　　他不得不自我介绍：“我叫安东拉，刚刚来到扪池……如果不可以听的话我这就离开。”
　　“没什么不可以听的。”金色火焰发声：“不妨坐下来加入我们。”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让人想象出一位成熟健美的男性。同时他的语气也颇具威严，符合淡蓝色火焰对他的称呼：沃尔特里殿下。
　　安东拉不明就里，但是看着火苗们立刻为他让出了位置，也就识趣地“坐”了下来，“多谢。”
　　火红的圆点感慨道：“我来扪池这么久了，这样的活动还是第一次参加。”
　　这句话引起了安东拉的注意，倒不如说他的心都为之狠狠一跳了，“您来扪池多久了？”
　　“多久了？这可不好说啊。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暗使我们无从确定时间的流速。多数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在这里一个世纪了，也有几个瞬间我会觉得只有几秒钟而已——毕竟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个回答让安东拉有些失望，不过合情合理。
　　是啊，在这里要如何确定时间的流逝呢？日夜的概念，四季的概念，都是思维里的孑遗，无影踪的幻象。
　　粉色小火苗安慰他：“大哥哥，不要难过啦。扪池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捱，至少现在我们还可以聊聊天呢？”
　　火苗们都活跃起来：“是啊是啊，现在我们有交流会了。”
　　安东拉很惊奇：“你们以前没有聚在一起交流过吗？”
　　他本以为这是个寻常的问题，但是却出乎意料地，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火苗们静静的，似乎都在看他。
　　安东拉坐立不安。虽然严格来说他们并没有坐立的姿态。他很不习惯成为焦点，却在短时间内两度成为焦点。
　　安东拉试图打破这怪异的尴尬：“我一路过来都很少看到有火苗会聚在一起……”
　　“住口！”淡蓝色火焰的颜色又一次变深了，“你莫非不是在愚弄沃尔特里殿下！”
　　忽然一顶帽子扣下来，安东拉大吃一惊，“怎么会？我是诚心诚意发问的！”
　　“为什么要问这种……人尽皆知的问题！”淡蓝色，不，现在是风暴般的灰蓝色火焰，暴躁地跳弹起来。
　　安东拉吃惊地后仰，“我怎么不知道？”
　　他很害怕灰蓝色火焰真的跳到自己脸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看起来攻击性很强的样子，明明只是一团没有实质的火焰，却给人一种身骑白马披坚执锐的错觉。
　　好在有人及时解围，尽管话说的不是很好听：“你不知道，或许说明你是个不知廉耻的人。失去了□□的我们都有种赤身裸体的羞耻感，所以会下意识避免互相靠近。你没有这样的感觉，是吗？”
　　安东拉愣怔地看向说这话的人。那是一团黧黑的火焰，如果不是火焰边缘泛起浪沫一样的白色，还真不容易看清。
　　使安东拉感到不安的，既有黧黑火焰的咄咄逼人，也有这样一个事实——他的确没有那种所谓的羞耻感。
　　赤身裸体？不存在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啊，怎么会存在这种错觉呢？
　　“是吗？”黧黑的火焰又问了一遍。
　　灰蓝色的风暴静待他的回答。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事情一下演变为这个样子，安东拉被迫投降：“是。我一点羞耻感都没有。我觉得我坐在这儿，和我曾经西装革履的日子没什么不同。毕竟我们的□□都已经消失了啊！哪儿来赤裸这一说呢？”
　　众人得到回答，都惊异地轻“啧”起来。黧黑的火焰摇摇头，“思维的赤裸比□□的袒露更加触动灵魂。你是个怪胎。”
　　安东拉无话可说。
　　直觉告诉他尽量不要侵犯大众眼中的真理。
　　一片嘈杂中，还是金色的火焰出声定夺：“怪胎也有发言的权利。倒不如说这样一来，我更加好奇了。要么，第一个故事，就从你开始吧。”
　　“好好好，就从怪胎开始。”
　　“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吧，安东拉。”
　　沃尔特里殿下在这群家伙中间似乎有着某种权威，而且这份权威既不由活着时的身份带来，也不由一惊一乍的拥护者带来。安东拉犹豫了一下，看了正对面的金色火焰，明显感受到一种压迫感，仿佛被拴住了一样。
　　安东拉有个坏毛病，只不过每一次复发的时刻他都意识不到。
　　那就是合群。
　　“好吧。但是我的故事非常乏味，我本人毫无过人之处，我死时也太年轻。”安东拉先给各位的心理预期向下拉了拉，之后便清了清嗓子，思索着开口道：“算起来，那应该是帝历39年春计月16月的一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