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常负雪》童兆年

2、雪中初见 那人将

　　那人将苍苍扶正，随后看着她。
　　“姑娘，小心。”那人的声音仿佛万天之外传来，那么遥远。
　　这一路走来，未曾见到他人，于是苍苍试探着开口:“大人便是楼上等我之人?”
　　他轻轻点头。
　　“大人为何要见我？”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少女眼神清澈，这是让他直说的意思。
　　“如果有一件你非常想做的事，坚持下去，你会万劫不复，可如若放弃，将抱憾终身，你如何选？”
　　“这两种结局，都太过悲伤。放弃？”
　　你看着我的眼睛，那么紧张，不是吗？
　　“还是跟随自己的心吧。”
　　她没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眼睛。
　　千百只长明灯在风里作响，这是两人之间唯一的声音。
　　仿佛宣告着彼此的固执。
　　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
　　“你该离开了。”话音刚落，苍苍就感到一阵眩晕，再次睁眼，竟是睡在那千层木阶下。身侧，老人家似乎从未离开过。
　　“姑娘该回了。”
　　“我的长明灯呢？”
　　“姑娘的灯，已经有人挂上了。”
　　下楼，刚刚还座无虚席的厅堂此刻空空如也。
　　“姑娘离开后，一直朝前走就是了。”如同之前一般，再回头时，那老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红锦段段挂，美酒十里香。
　　“其实，你自己也已经有答案了。”
　　离开忘语楼后走了一会，便回到了无妄河，一座拱桥横跨其上，桥上有一位提着夜灯的老婆婆，她的声音并不混浊，反而透着清明“姑娘，时辰已到，该入轮回了。”
　　苍苍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是无妄河上随处可见的亡灵，他们一次次挣扎，一次次眺望，可最后，都只能重回冰冷的河水中。莹莹绿光，不断飞扑向黑暗。
　　……
　　是夜，南昭国王后已生产了数个时辰，偏偏这婴儿就是不从母体出来，阖宫上下一片混乱，医官正在向国主奏报，王后与小殿下可能都要保不住了，刹那间，一团流星滚着大火从天空中划过，看到的人还在惊叹之余，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了整座宫殿。
　　“王后风体安康，小公主平安诞生。”宫女赶至殿外向国主报喜。
　　从光明殿至宫门口，跪满了臣子，内侍，宫女。数不尽的人。
　　这个孩子出生那刻，得到了很多祝福。
　　明德街是南昭都城风阳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道，可近日来，雨水不停，已是冷清许多。
　　街头茶馆内，几个人正在闲聊，走近一听，原是在讨论近日王后刚刚诞下的小公主。
　　“这孩子出生就天降异象，到了这丰收季节前夕，偏偏老天降雨，庄稼烂在地里，这一年，可不都是白忙活了。”
　　“不仅如此，为她守夜的一位姑姑，一夜之间暴毙而亡，竟是查不出个死因来。”
　　周围人听他们说得起色，便也凑过来听。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邪乎啊”
　　“大巫师都亲自为她取过卦，说……”那人压低了声音“说她就是个天煞星。”
　　一众朝臣连名上奏，要求大巫师做法，将公主镇压在深宫内部。也有部分朝臣觉得将罪名归于一个孩子实在过于荒诞。可连日来多地涝灾，难民无数。
　　举国上下人心惶惶，一时之间支持的声音压过了反对的声音。
　　帝王案牍上的奏章越来越多。
　　王后连日来哭晕多次。
　　朝宁十六年，南昭长公主被囚寂音殿，按诏令，十二年不得出殿。
　　嬷嬷抱着怀中的女婴跪在光明殿下，她只能看着帝王的背影泣不成声。
　　“主上，殿下总该有个名讳，奴求主上赐字。”
　　“就叫她，苍霁吧。”
　　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涪水东流，物换星移。
　　寂音殿外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据说是开国时一位女君亲手种下，殿中之人常常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托着腮发呆。
　　“殿下，用膳的时间到了。”嬷嬷在殿内喊。
　　只见那小公主缓缓起身，走向殿中，她的身后，白雪刚刚降临，累满了数枝。
　　“今日是冬至，还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竟已过去了十一年，再有一年，咱们就能从这里出去。”
　　“主上与娘娘见了如今的殿下，定然十分欢喜。”
　　嬷嬷盛汤的时候，看着眼前玲珑可爱的小姑娘，止不住地笑。
　　所谓寂音殿，原是前朝藏书的地方，自国主登基，文部官员主持重编了众多旧时古籍，移走孤本，这里便也成了普通宫殿。
　　自三岁启蒙，这小公主，便在读书，向嬷嬷学习礼仪之中度过了漫漫八年岁月。
　　唯有那殿外春日青绿，秋时金黄，待到冬日便乘下皑皑落雪的银杏提醒着时节的更迭。
　　“小殿下，我回来了！”小七小跑进殿来。
　　“安静些，在殿下身边也没个样子。”嬷嬷轻声呵斥，可细细去看，她也是笑着的。
　　小七兴冲冲开口“难怪近日宫中动静那么大，今年天盛也会来风阳进献，听说他们派来的是他们的太子殿下。”
　　南昭近年来国力日趋强盛，在十国中位居三甲，与白民国力不相上下，而天盛国是十国中默认的领导者。这三国年年接受着其他国家的朝贡。
　　今年天盛国国主决定派遣使者来南昭献礼。名为献礼，可是不是来窥探国情便不得而知了。
　　“小七，他们的太子殿下很有名吗？”苍苍说话时还带着些鼻音。
　　那天盛太子正值舞勺之年，面如冠玉，鼻若悬胆，茶褐色的瞳孔旁有颗浅浅的红痣，倒为他君子之相平添几丝风流，天盛国内说起这位太子殿下“出尘如仙，傲世而立，恍若仙子下凡。”
　　“尚食局的姐姐说过，那太子长得可好看了，而且十三岁便能在朝堂上与朝臣们探讨国事，是他们国家一等一的好儿郎。”
　　少女笑得很娇憨“可你前日才说周将军的小儿子很好看，你也说他是一等一的好儿郎。”
　　嬷嬷点了点小七的鼻梁“小殿下如今最该做的便是读书明理，不许一天到晚说这些，用完膳快服侍殿下安寝。”
　　窗外大雪还在簌簌落下，屋内两个小姑娘望着头顶的灯影闲聊。
　　“殿下，明天宫外热闹，我就托……托人给你带冰糖葫……葫芦……”
　　帷帐外的声音渐渐平息，苍苍小心地熄灭了灯烛。只剩下两个女孩子熟睡中的呼吸声。
　　寂音殿，恢复清静。
　　旦日
　　“殿下，南昭王宫内并无异样，只是宫中有一地把守格外严密，我们的人无法进入。”
　　少年捻着手中的茶杯，默默不语。
　　“关于那件事，后院那只狸猫并不肯开口。”
　　“那便早日送他上路。”
　　“诸位，时辰到了。你们替我去向南诏国王，献份大礼。”他笑起来，平白是个孩子样，可是眼中，当真没有半分稚气。
　　南昭宴集，四方来客，宫中守卫比起以往更加严苛。
　　“传令下去，今日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让弟兄们都警醒着些。”
　　“是。”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玄衣少年已悄然消失在宫门转角处。
　　一路小心，好容易到了暗探所提之处，抬眼一看，这阵仗着实惊人，少年心中疑惑“究竟是何物，值得这般把守。”
　　半刻钟过去不见守卫丝毫松懈。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包“对不住啦。”神色倒无丝毫歉疚之意。
　　只见他将那香包直直射向侍卫长“何人！”那人反应也是极快，接住香包的下一刻，却直直倒地。
　　他就这样靠在宫墙上，听着不远处，一会儿匆忙的脚步，一会儿重物砸向地面的响动，然后，就只有身边的落雪声。
　　少年不急不慌地走向眼前这座宫殿，宫墙修得格外高且墙体光滑，不好攀爬，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银杏树。
　　朝宁二十七年，冬至过后的第一天，雪色尚浓，飘飘泱泱。
　　他站在银杏的古枝上，心中满是猜疑，却看见漫天大雪之外，温暖的光影中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笑得很开心，仿佛这世上一切阴暗都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少年满眼皆是打量，却在下一刻，透过这冬日柳絮，对上了她天真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