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常负雪》童兆年

1、高楼之上 “大人，

　　“大人，人带到了。”苍苍眼上覆盖的白绫被揭开，昏黄的灯影闪啊闪。
　　室中高台，寒风刺骨，白纱拖地。
　　只能勉强辨认那背后靠坐的影子。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室内鬼魂皆噤若寒蝉。
　　苍苍立刻俯身“拜见大人。”
　　她听到那个人轻轻笑了一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苍苍答：“人间一向有地府之说，如今我身已死，鬼魂归所，想必便是所谓地府。
　　“凡人缘法万千，穷困潦倒有之，富甲天下有之，情深义重有之，寡廉鲜耻有之。”
　　“身死过后，万般皆空，什么都要放下了。
　　苍苍应和。这位大人见惯了亡去的凡人，必然充满看穿世俗的见解。
　　“可是我放不下。”
　　苍苍腹诽。看来看穿世俗此事也是十分有难度的。
　　“你来这里，是因为我认识你。”
　　风卷纱帘，直到臂缝里微弱光亮被高大的身影敛去，苍苍才发觉他已经到了自己旁边。
　　“”
　　“你们过路的，身份都需验明，我们才知道，该将你们引往何方。”
　　“你是三个时辰前于
　　苍苍觉得这话是在说给她听，却又不然。
　　良久，那人终于回过神来，慢慢开口道：“你如今，可还爱赏雪吗？”
　　没等苍霁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吩咐：“下去吧。”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房间里慢慢回响起声音，耳语阵阵“老朋友，好久不见。”停顿几秒后“我很想你们。”
　　尾音悠悠在似明似暗的光影里让人说不出的失落，倏忽之间又恢复到无限的岑寂之中。
　　一路无言，前方引路的白衣鬼差实在耐不住这鸦默雀静的状态，瞄了眼后头一本正经的姑娘，开口道“其实你不用如此小心，大可以问些问题，路还长，解解闷也好。”
　　苍苍点点头“人说奈何桥头饮完孟婆汤后方才算是与前世告了别，怎么我还未饮，却连往昔的一星半点都忆不起来，我系何方人，名为何方氏，尘世中又是否还有牵挂之人。”
　　“既已至此，过去种种，皆为陌路人，无干事，姑娘又何必自扰，也许是八方神明对你的垂爱，教你无牵无挂走向新生。不若看看前方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忘语楼，仿人世间酒楼而筑，每日都会点起许多长明灯为凡人祈福，有些灵魂会选择去那里大醉一场，酣畅赴世，是我们这里最热闹的地方了。”
　　黄泉碧落，天涯尽头，也没有那么远。
　　行至昏暗之处，天地之间大换，只有一条大河，河边立碑，名为无妄。
　　无妄河内到处是莹莹绿光，鬼差说这些都是无法渡化的亡灵，将自身魂魄囚于此处，等待浮世中的执念消散。
　　河面上漂浮着几只硕大红莲，容得下一人站立其上。那白衣鬼差摊掌:“姑娘请。”
　　渡过无妄河，浓雾消散，一座灯烛辉煌的酒楼亭亭玉立，直插云霄。
　　“此则忘语楼，便送姑娘到这。楼上有一等候姑娘之人，姑娘切记见完该见之人要为自己点上一盏长明灯。浮世万千，斯人已逝。离开这座楼后便是姑娘要奔赴的最后一世，在此恭祝姑娘福禄绵长，岁岁不尽。”
　　那鬼差的身影愈来愈远，苍苍端详眼前，仰头是苍穹群星的倒影，垂眸有数不尽的长明灯，而楼内充斥着不属于这死气沉沉之地的笑闹声。
　　恍然一刻之间，苍苍看见一位女子，白衣不染尘，浴血披红裳。她也曾这般站在这里吗？
　　一位老人迎面走来，“老者在此等候姑娘多时，随我进来吧。”
　　人声鼎沸，封闭的空间顶部却是烟霞如炽，每一块绒毯都似江南秀娘精心编织的华美霓裳，红锦平铺在木桌上，淡淡酒香飘绕四周，倒有些像人间筹备喜事的状貌，只是缺一个囍字。前世共赴鸿蒙的夫妻抚眉浅笑，刚在这里相聚的同袍举杯痛饮。几位女孩子轻巧地提着手中的夜灯与苍苍擦肩而过，不知同伴说了什么，逗得她们笑作一团。推杯换盏之间忘却了言语，也真对得起它的名字。
　　从二层起，半人高的朱栏蜿蜒绵亘，辨不清前路。“姑娘，他就站在那里，千万不要错认了。”身侧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空。
　　数千级木阶呈现在眼前，赤着脚一级级踏过，玄衣长摆飘曳。苍苍已经记不得走了多久，原来即使是鬼魂之身，也免不了身体发肤之痒。腿部早已止不住抖动，酸软在一瞬间席卷，彻底击垮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苍苍在心里哀嚎“这么高，要是摔下去，鬼不会死吧。”
　　却未曾想下一刻被人抓住，身体自发地向前倒去，撞进了某个冰冷的怀抱。
　　恍然抬头，一双潋滟的眼，好看得令人心慌，丹唇微微勾翘，可那笑意又偏偏遮不住蹙起的眉头。在这亘古的长夜，万丈高楼上站着的你，听不到楼中的欢笑，冰冷的皮囊下空空的胸膛，冻得我一鬼魂之躯都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