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我的湖》温廿

1、第 1 章

　　12月14日。
　　喀什巴扎街。

　　苍露推开厚重的木质门，随着门口生锈的铜铃摇曳，一股浓郁的香料味混杂着丝丝缕缕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适应气味后，她走进这家咖啡店。

　　店面不大，四周墙壁均是亮蓝色打底，墙面不光滑，坑坑洼洼，上面挂满各种多巴胺配色的布袋和风格迥异的木雕。职业病让苍露忍不住拿起她的富士相机拍了几张室内照，拍完才发现墙上不起眼的位置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是歪七八扭的彩色铅笔印——“禁止拍照”。

　　她忍不住心虚地望了一眼柜台。柜台前坐了个穿着当地服饰的妇女，正朝她颔首微笑，她腿弯处蜷着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姑娘，一双深棕色葡萄眼正无声地打量着她。

　　苍露立马藏起相机，窘迫地走到柜台：“来杯冰拿铁。”

　　“稍等。”

　　柜台后传来一声。

　　苍露好奇地看了一眼，一个穿着银色派克的女人正在柜台玩电脑。虽然不是本地人，可她皮肤格外白皙，五官也格外立体，浓密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梁让本来就浓艳的脸看上去更加浓墨重彩。值得一提的是，苍露敢保证她并没有化妆，甚至连最基础的防晒都没涂。

　　女人修完图，站起身。苍露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身高……该有一米七五了吧？

　　女人不经意一瞥，看见她挂在身侧的富士，眯眼笑了：“相机不错。”

　　“是xh2，你真有眼光。”富二代苍露真诚地说，“这是我爸送我的22.5周岁礼物，虽然我觉得这相机适合男生。”

　　女人眉毛一挑：“22.5周岁？”

　　苍露点了点头：“还有22.6周岁的礼物，是一个birkin，我给卖了。”

　　女人用柜台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语气客套而熟练：“你好，这里是26号的古城咖啡店，麻烦送一杯冰拿铁过来。什么糖？唔——”

　　她垂眸看苍露：“什么糖？”

　　苍露怔怔：“半……半糖吧。”

　　十分钟后，一位带着麋鹿logo的某幸员工提着外卖袋怨气冲天地进门，冲女人咆哮：“麻烦以后别再干这种蠢事了，咱俩是同行！为什么你的单子让我做？”

　　女人举起双手，露出无辜又坦荡的表情，眼神示意他顾客还在。

　　看见苍露，某幸员工只好收起怨气，用一股机械的口吻道：“您好，这是您点的某幸半糖冰拿铁，祝您用餐愉快。”

　　女人笑而不语。

　　苍露：“……”

　　在离柜台最近的桌边喝着某幸咖啡，苍露忍不住问女人：“你这儿不是咖啡店吗？为什么还……”虽然好像一半的店面都用来卖古着、书籍和手工艺品了。

　　“是。”女人笑了笑，“只不过老板不在，现在这店里没人会做咖啡。”

　　苍露欲言又止：“那你……”

　　女人耸肩：“我就住楼上，平时帮老板看看店，顺便借他的电脑修修图，一个月能赚五块钱。”

　　苍露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一个月赚多少？”

　　女人：“五块。”

　　苍露：“……”

　　苍露不禁问：“那你住这里一个月房费是多少？”

　　女人：“也是五块。”

　　“……”

　　好吧，苍露机械而憔悴地点了点头。

　　她猛然想起一件事。

　　她之所以来到喀什，是因为师父交给她一个任务——与身在喀什的师姐碰面。她费尽心思才联系上这个传闻中的师姐，约定好在这所咖啡店碰面。刚才只顾着拍照，竟然把正事给忘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就已经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可是这个咖啡店此刻只有她一位顾客。她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专心地等。

　　“等人？”女人问她。

　　苍露惆怅地点头：“我是从家里偷溜出来找人的。要是碰不到面，我一个人在喀什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待不久。”

　　女人颔首：“出于安全考虑，年轻姑娘确实不适合长时间独自外出旅行。”

　　苍露道：“你对这儿应该比我熟，你能帮我看看附近有什么短租房源吗？我想在这儿待半个月，要是找不到师姐，玩两天再回去也是可以的。”

　　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唔”了一声：“我住的地方有个外国姑娘才搬走，空出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是带独立卫浴和小阳台，有空调，朝阳，风景也好，能看到整条街……”

　　苍露激动不已：“就它了！”

　　女人愕然：“你还没问租金。”

　　苍露自信满满：“价格不是问题！”

　　女人：“……”

　　女人垂眸：“我能看看你的富士吗？”

　　苍露爽快道：“可以啊。”

　　女人把玩着相机，像把玩一套珍贵的珠宝。片刻，她道：“自己补的镜头？”

　　苍露点点头：“我师父给我补的，我哪懂这些啊。我只负责出钱。”

　　女人笑了笑，对着不远处那块“禁止拍照”的牌子拍了一张。

　　“手感真好。”女人啧啧称叹。

　　苍露有些遗憾：“要不是我还有专栏要拍，肯定借你玩两天。虽然这款比较适合男生用，但你用起来好像也很合适。”

　　女人扬起脸：“我像男生？”

　　苍露忍不住扑哧一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感觉你挺酷的。”

　　“谢谢。”女人答。她将相机还给苍露。

　　苍露道：“你看上去，也会摄影？”

　　又有顾客进店了，女子“嗯”了一声，重新走向柜台：“会一点吧。”

　　新进店的顾客没有点咖啡，而是在选书区选了两本书就走了。女人只需要出示收款码。

　　于是苍露道：“我师姐，是个很牛的摄影人。专门拍自然灾害的。可以说她凭一己之力拯救了我们整个杂志社。”

　　“怎么说。”顾客走后，女子像是在回消息，没抬头。

　　苍露摆弄着桌上的装饰花，有一茬没一茬地说话：“她为灾害学家提供了不少一手资料。毫不夸张地说，现在学术圈只要是研究自然灾害，就绕不过我们杂志。”

　　女子抬眸：“你们整个杂志社就她一个人做这个？”

　　苍露道：“我师父也拍，但没师姐专业。师姐可以说是顶梁柱。只不过她本人太神秘了，一直出外摄任务，别说我一新来的从来没有见过她，我师父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女子笑而不语。

　　苍露自顾自说道：“我虽然是个新手，但我也想跟她学点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我才申请调来喀什给我师姐当助理的。”

　　女子认真看了她一眼，道：“这行很危险。”

　　苍露点头：“我理解，毕竟03年那场天灾是每个摄影人的痛。但是人嘛，在自己的岗位上牺牲也算是死得其所。”

　　女子目光沉滞，像是在思忆往事，没再说话。

　　苍露觉得这种话题有点沉重，她索性换了个话题：“除了这条街，这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女子抿了抿唇，道：“网吧。”

　　苍露：“……”

　　苍露道：“听说慕士塔格不错？”

　　女人答：“别去。”

　　苍露不解：“为什么？我听网上说那一块儿最出片了啊。”

　　女人言简意赅：“天气不好。最近有雪崩。”

　　苍露不禁露出失望的神色。女人迟疑，片刻道：“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苍露眼睛一亮。

　　女人道：“但我有条件。”

　　苍露迫不及待：“什么条件？”

　　女人说：“慕士塔格我比较熟，路上听我指挥。”

　　“没问题。”苍露信誓旦旦。

　　女人又说：“拍照可以，我不入镜。”

　　苍露“唔”了一声，像是被戳穿小心思似的，忍不住问：“为什么？”

　　女人一双幽深幽深的黑眸似乎能把她给看透：“我敢发誓最近这段时间的慕士塔格会让你失望的。天气不好，视野受限，拍不出什么好片子。”

　　苍露还在执着于刚才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能拍你？”

　　女人顿了顿。

　　女人道：“我有镜头恐惧症。”

　　苍露：“……”

　　鬼才相信。

　　女人将电脑关机，熟络地摸了摸柜台前小女孩的脑袋，又用当地语言跟那个本地妇女说了两句话，便挎上背包。这是一个巨大而松垮的登山包，松绿的包身边缘已经泛黄，看上去格外有年代感。

　　令苍露吃惊的是，包里竟然装着数不胜数的镜头和繁琐的登山设备。

　　“你……”苍露欲言又止。

　　女人走到门边，回眸看她。黄昏的光影将女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既然要登慕士塔格，你需要提前准备一套登山服。另外，我有一辆越野需要加个油。”

　　苍露只怔怔看着她，没说话。

　　女人补充一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苍露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立马跟上去：“不后悔。”

　　“怎么称呼？”走出咖啡店，女人问。

　　苍露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女人又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苍露听明白了，道：“我姓苍，叫苍露，露水的露。”

　　女人递给她一张卡片：“苍小姐，这是我目前的住址和联系方式，你先收好。”

　　一张很普通的小卡片，却清楚地写着住址和门牌号。下面的联系方式苍露看了一眼，莫名觉得眼熟。

　　待她一抬眸，女人挎着包，已经走了老远了。

　　苍露忙不迭跟了上去：“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称呼呢！我去哪儿买登山服？咱们什么时候去登山？最后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今晚我住哪儿？”

　　女人的脚步戛然而止。

　　苍露步子来不及收，差点撞到她的登山包。

　　女人侧眸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我姓师。”

　　“沿着这条街往前走五十米左拐，巷子里有登山用品专营店。老板不好讲话，但设备质量都不错。”

　　“明天不行，后天或许可以碰碰运气。”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酒店。”

　　虽然抛出去的问题一一都得到了解答，可是苍露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于是她道：“那麻烦你帮我联系离你住处最近的酒店。”

　　女人没说什么，拿起了手机。

　　“订好了。”片刻，女人道，“连锁酒店，离咖啡店只有二十米，你到时候直接出示身份证就可以办理入住。”

　　苍露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哦对了，你刚才说你姓师。”苍露想起来，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顿了顿，笑了：“我姓付，单名一个隽，隽永的隽。”

　　“那你刚才说你姓师？”

　　“是啊，”女人畅然一笑，“我还有一个称呼，那就是‘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