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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驰 ...

  •   还在城中,怕撞到行人,顾逾之松松地拉着缰绳,马还是在慢行。

      “方才你不用说那些话的。”陆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难得含着些别扭的意味。
      “哦?仗势欺人不是陆少爷惯做的吗,这时候倒是别扭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不是!我说的哪里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你不必说次子那番话。”

      正经过一个市集,顾逾之开始左顾右盼,只心不在焉地回他说:“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陆钟一时语塞,气急败坏拿腰扇敲了一下顾逾之的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不容易想说些道谢的真心话,现在全给这家伙败了兴致。
      “你现在有力气打我了?存着些力气,我们骑马去吴郡要四五个时辰。”
      说着顾逾之勒了马,在一处小摊边停下,下马去买了些糕点。

      看起来顾逾之也没要小贩找的铜钱,接过糕点扭头就走了,和他哥是一个德行。

      陆钟向他伸了手,顾逾之拿着糕点愣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陆钟。陆钟有些无语地撇嘴,“我是要拿东西,你把手给我干嘛。”
      顾逾之还是握着他的手借了点力上马:“我还以为你怕我一个飞踢上马会把你踹下去呢。”
      “……”陆钟手里抱着顾逾之放他怀里的糕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沉默了一下,“下次我也要去练,还挺能唬人的。”
      “别瞎练,我都摔了不少跤。”

      当初挑马时,云影并不是最温顺的那个,不是很服管教,脾气也有点暴。
      顾逾之挑了他,不过是因为阿良无心的一句“这匹马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拉出来的粪便没有那么臭”。

      不单是粪便一类,马身上也是实在有味道的。顾逾之有些介意,还特地把云影的马厩和府上别的马都分开,
      阿良每日行程中最重要三的事就是把云影捯饬得干干净净。
      就算是这样干净漂亮的小马,也难免还有些味道。所以顾逾之每日只要是出门,都会记得带上香囊,牢牢系在身上。如此这般,才总算是只可闻到香囊的甜味。

      建邺到吴郡一线商运活络,路也就宽敞许多。
      现下已经出了建邺城,云影跑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为什么我们不坐马车走?”陆钟没怎么骑过马,很难习惯这样的颠簸。
      “这样更快。”
      “哦……”陆钟蔫蔫地说,复而又问,“你知道去吴郡的路?”
      “不知道。”顾逾之笑。
      “……啊?”陆钟小小的脑袋冒着大大的问号。
      “乘车过来时,看了一路,记得大概。”顾逾之回答道,“这些问题你怎么早不问,现在人都在马上了又费口舌。”
      “这不是坐你后面没事干吗?”陆钟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方才的陆钟已经丢掉了脑子,唯顾逾之是瞻,哪有那么多问题。

      虽说脑门子一热已经坐在了马上,但陆钟其实并没有想好,真到了陆广面前自己该做些什么。
      有点想和顾逾之聊聊,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自己在心里想,七弯八绕,心肝脾肺肾一类的都像是绞在了一起。
      说到底,现在的自己,完全没有任何筹码和自己的父亲较量。

      想着想着,实在是疲乏。陆钟抓着身后马鞍的手松了些许,脑袋靠到了顾逾之背上。

      顾逾之感到身后一重,猜到陆钟似乎是睡过去了。
      在马上不好有大动作,顾逾之手腕一翻,绳子缠在腕间,改用单手拉缰绳。
      云影疾行。顾逾之侧了些身子,另一只手向后,轻轻摁在了陆钟的膝处。

      林间树木甚多,其间竟也有了些许微弱的蝉鸣。

      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迷迷糊糊睁了眼。天色暗了,陆钟抬起头,想要辨别时辰。
      竟见此刻天空中日月同辉。
      登时醒了一半,陆钟定眼看身前的顾逾之:“娘啊,我们这是在哪?什么时辰了,怎么天上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我们不会升天了吧?”

      顾逾之听他醒了,把放在他膝上的手收了回来。
      许是噤声了太久,刚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喑哑:“我得亲眼看着你没了我才能去呢。”

      陆钟直当作没听见,猜他嗓子干咳,拿起一边挂着的扁壶递上前去。
      顾逾之没有马上接,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才打开了扁壶喝水。

      “行程方过一半。”顾逾之在心里算了一下,“戌时会到。”
      陆钟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明日西樊的人就会到,我还不知陆广到底打算怎么样。”

      顾逾之听着,边想边说说:“我觉得……没那么容易。就算你父亲的意图如你猜的,想扶持程姓另立新朝。江左士族这么多,先不说吴郡四族,就算是近年新立的那些新贵世家,也怕没那么容易同意。”

      “这些我想过……只是陆家……他们的执念,只会比你想得更可怖。”陆钟顿了顿,继续说,“再说那张家,本在落魄败坏之际,要是能有这样开辟新朝的机会,只怕不假思索。”

      顾逾之沉默了一下。各家此时定是一样得到了消息,奈何心思不同,实在难以揣摩他们接下来的举动。

      “你可知你父亲兄长是如何想的吗?”
      顾逾之轻轻摇头,道:“不知。但是在我看来,兄长大概是不会同意的。西樊这番举动,搅乱江左。对顾氏似乎是有弊无利。”
      陆钟听了赞同地点点头,动作完方才想到顾逾之看不见,“你兄长向来靠谱,多谋善断。”

      “别想太多了,”顾逾之语气里带着安慰,“你长这么大了,还怕打不过陆广啊?”
      陆钟没憋住笑,又正色:“我只是浑!又不是真的不孝子。”

      拉闲散闷,天色是彻底暗了下来。

      身边飞驰而过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了起来,陆钟难免生了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前日那股子得瑟劲儿全然不见了,陆钟开始在顾逾之背后长吁短叹的。

      夜幕,行至城门之下。
      大概是在夜里没认出顾逾之与陆钟,城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们,问他们二人来做什么。

      两人皆沉默了一下。
      陆钟惜字如金:“回家。”
      听到此话的守卫把中的火把往上举了举,这才认出他们,道:“竟是二位公子。夜色太黑,在下方才没认出二位。”
      而后马上给两人放了行。

      顾逾之驱马向陆府而去。
      慢慢近了,陆钟扯了一下顾逾之的衣袖,道:“就送到这里吧。”
      顾逾之勒了缰绳,云影原地踏了几下便停了下来。

      陆钟下了马,也没和顾逾之再言语。只跟他抱了手后,自己一人往家中走去。
      风声作响,拂过陆钟在夜色下被浸得暗红的袖袍。

      顾逾之还是忍不住出声叫住他,“陆钟。”
      深深夜色。隔着几尺,陆钟转头看他。
      他像是不想让顾逾之担心一般露出了个笑容,道:“明天见。”

      在目送陆钟进了府中以后,顾逾之也没再作逗留,拍了拍云影,直奔自己家中。

      顾逾之牵着马,叩响了顾府的门。
      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本来只是稍开的门马上大开了。

      顾烨和顾逸之正巧在湖心亭中对弈。
      见门口有声响,两人均是放下手中的棋子,向那处看去。
      大门处并没有照明,昏暗不清。顾逸之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便站起身来。脚步稍显得急了,穿过贯穿湖面的长长的廊道,向他走去。

      顾逸之微微低头,定眼看了弟弟。头发全散落,平日白净的脸上兀然有着一条黑色的痕迹,看上去像是受伤了一般。
      语气有些不好:“脸上怎么了?”

      顾逾之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恍然想起那是翻墙而出时留下的墨痕。
      “只是墨水,不小心沾上的。”

      顾逸之轻皱着眉头,右手放在他的脸边,只用拇指,很轻地擦去顾逾之脸上沾的黑墨。
      还是有些印子。
      顾逸之看上去仍不满意。

      顾逾之笑,握住了兄长的手,拿开,这才拦下了兄长看起来还不罢休的动作。
      “我等会去洗脸,哥。”

      顾烨这时才慢慢地行至他们二人身旁。
      语气仍是如寻常一般,话语却像是问责:“你回来做什么?”

      顾逾之敛了神色,只回答:“送陆钟回来。”
      顾烨闻言竟然像是有些惊讶,一时间也没开口。
      一旁的顾逸之听了却是面不改色,看见门口的云影被小厮牵走,问:“你二人自己骑马行了一路?”
      顾逾之的身子站得更直了,神色隐隐有些骄傲:“嗯。”
      听了这话,顾烨上下看了顾逾之,视线也格外留意了一下顾逾之脸上的那道印子,却只道“不衫不履,快去洗漱”,就转身离开了。

      见顾烨一走,顾逾之才像全身松了劲儿似的,站也站不直了,微微靠在兄长身上,到现在才露了一丝疲惫:“累死了。胳膊和腿都要散架了,脑子也不动了。”言辞故意夸大。
      顾逸之扶着他,只是说:“辛苦了。”

      虽然有很多想问的,但是看顾逾之有些疲乏的样子,顾逸之还是先和他回了屋内。
      顾逾之一进门,马上找了床躺了下来,抱着被褥不松手。
      顾逸之无奈地笑着,轻轻摇头,在一旁坐了下来,看着顾逾之闹。
      过了没多会,顾逾之像是休息好了,坐起身来,手里仍抱着被褥的一角,晃了晃脑袋,看向兄长。

      顾逸之像是料到了他会开口,仍是看着他,眼眸如水。
      “兄长……你知道陆钟两个堂兄……”犹豫了一下,顾逾之问道。

      顾逸之神色未变:“知。”
      “西樊召而不扶,忠义之士深埋他乡。陆公子与其父相背,也有他的苦衷。”声音清冽。

      顾逾之没怪兄长没告诉他,想到陆钟,有些试探地问:“明日西樊人来了,兄长是怎么想的?”

      顾逸之起身,背对顾逾之而立。看向窗外深浓的夜色。
      眸色一沉,缓缓道:“西樊固然背信弃义。可这天下,朝政更迭,凡有权处,均有流血,一地白骨。”
      “兄长想的,仅有一事。不论江左未来是何走向,都保顾氏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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