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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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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伯那边安顿姑且不提,医馆这边是一夜无话,第二天天蒙蒙亮,宋甜宁又端着药来了。
这次的药还是乌黑浓郁,只是气味里多了一丝幽香。
岐予虽然废了,但见识还在,她将手头看了一夜的书翻了一页,不赞同地道:“这药是为了修复你经脉取的,你不吃就是白白多疼了这几年。”
宋甜宁见瞒不过她,笑着将药碗搁到案上。
“怎么算白疼呢,这不是用上了?”
岐予习惯她的阴阳怪气,只是淡淡道:“我灵根已绝,吃了没用。”
宋甜宁闻言嗤笑,“你没有灵根吃了没用,我一个全身经脉断裂的吃了就有用了?”
岐予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说:“至少续命一个甲子。”
宋甜宁被她气笑了:“那你呢?你还能活几天?!”
她气得不行,又不想岐予断了生机,强忍着怒意劝她:“你不为自己,也为秦伯想想,你忍心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岐予面色微动,不一会又恢复平静。
“秦伯想让我多陪他几天,我会尽力让他走得了无牵挂的。”
宋甜宁听着不对,她思绪一转,惊讶地吸了口气:“秦伯他……你这次回来,是因为他大限已至?”
岐予点点头,继续专心于那本破破烂烂的古本。
这古本是她在一个神界碎片里所得,据说是来自大世界的书籍,里面有一套与修行界截然不同的修行方式。
平常修士修炼,是将天地间的灵气转化为自身灵气,从而改变肉身乃至魂魄,以接近仙人。
而这套体系里力量由神仙掌控,人们可以向神仙暂借灵气为己用。
借的灵气不是自身所有,因此修炼这套体系的人虽然可以获得强大力量,却于得道成仙没有太大帮助。
她当初拿到这本古籍后只略看了一遍,她认为此书于世间有益,于是拜托友人将此书整理一番,理出一套能供凡人修炼的《化仙术》,《化仙术》交于友人布道,这本原本则送给了于成卓。
只可惜她以为的修炼与于成卓所求的修炼有所差别,他求的并非力量,而是仙途。
岐予专注地读着古籍,失去灵根后再看这本书,竟然别有味道,看着其中记录的咒语法术,就好像天地根本化作文字落在眼前,字字句句里皆是奥妙。
岐予看得入迷,被冷落一旁的宋甜宁快要气死了,她一想到岐予对生死的漫不经心,不由口不择言:“韶岐予,我真不知道你到底你在意什么!”
岐予翻书的手指一顿,她抬头看宋甜宁一眼,眼里有一丝不解。
“我在意你们。”她认真地说。
宋甜宁噎了一噎,更气了:“对,你也在意那只白眼狼,然后被夺了灵根变成了凡人!”
岐予浑不在意:“爱恨贪噌痴,人之常情,不必为此介怀。”她看宋甜宁快爆发了,赶忙找补了一句:“更何况凡人与修士并无差别。”
怎么会没有差别,凡人与修士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平日里她这态度宋甜宁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她是真的无法接受。
“你可是近百年来唯一有望飞升的!”她恨恨地咬牙道。
岐予见她神色有异,耐下性子正色劝解:“读书人皆知金榜题名,却也知道能当天子门生的寥寥无几。哪怕真到了金榜题名时,也不过是另一段路的起点。人有所求,却不能唯所求,阿宁,不可为此着了相。”
她见宋甜宁依旧愤愤不平,又感叹:“修士七成死在封印劽渊上,其中不乏天赋异禀者,她们又何曾执着过得道成仙呢?”
劽渊是一种不知道从何时突然出现的神秘裂缝,它会吐出黑气,凡人一旦沾染,不出三日便化作一团黑雾包裹的丑陋怪物,专以生肉为食。
修士有灵力护体,对黑气有一定免疫,哪怕沾染了也能拔除,因此修士担负起了封印劽渊的责任,以身铸成了阻止劽渊蔓延的防线。
宋甜宁当初也是因为拔除黑气出了意外,才导致经脉受损,由修行界风头无两的神医成了只能大隐隐于市的普通医者。
岐予的歪理一套套的,宋甜宁说又不过她,认同又万万不能,她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岐予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了口气。
人与人是不同的,世上有于成卓这样恩将仇报夺她灵根的,也有宋甜宁这样恨不得以身替她受难的。人与人又是相同的,大家都受着求而不得的苦。
她并非对失去灵根毫不在意,只是受伤的是她,要她们看得开,只能是她先看开。
岐予看了看天色,外头已经不知不觉铺满阳光。她伸了个懒腰,溜溜哒哒出了门。
街上热热闹闹,丝毫没有因为某位修士遭逢大变所影响,大家饭照吃,活照做,昨天起的摩擦今天继续相互戳指头。
顺着宋甜宁的医馆外的巷子走到头就是东大街,拐角处有家包子铺,闻着扑鼻而来的香味,岐予摸了摸肚皮。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变成凡人后其他还好,就是饥饿感有些麻烦。
摸摸身上,半个铜板没有。那是自然的,修士几乎用不到金银珠宝这些“俗物”。
岐予站在原处看了会,忍着口水挤出人群,过了一会回来了,身上少了块玉牌,手上多了几两碎银子。
花三十文钱买了一屉肉包,两口一个没一会就下去一半,又喝了碗老板送的豆浆,混了个半饱的岐予打包起剩下的包子继续溜达。
岐予是土上土长的本地人,但她长大后不怎么在本地待着,又生的普通,融入人群连亲人也不一定找得出来,哪怕有几个街坊邻居觉得她眼熟,主要也是看一眼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包包子。
一个字,香,一闻就知道是刘嫂家的。
边吃包子边转悠,很快到了县前街,县前街顾名思义就是县衙在的街道,能居住在这条街道的人非富即贵。能开在这条街道的酒楼也不容小觑。
汇东酒楼是这县城唯一一家有品级的酒楼,虽然是甲乙丙三等级里最低的丙级,但整个立州都只有一家甲级、三家乙级和八家丙级,这水准也不算低了。
汇东酒楼右边台基下,布告栏里贴着招跑堂的告示。岐予三两口干掉最后一个包子,拍拍衣摆踏上台阶。
好酒楼代表好服务,哪怕她是来问招工的。小二麻溜地把她请到侧堂,没一会掌柜就进来了。
双方见礼,岐予报了自己凡间本名齐玉,这名字普通,没人会联想到馆驿那消失多年的小姑娘。
掌柜的不着痕迹打量岐予一眼,看她一身短打却腰板挺直,身材削瘦但肌肉紧实,心里有了底。
“齐玉姑娘,”掌柜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待到两人落座,才道:“这跑堂虽然不是什么贱职,但姑娘一看就是有手艺的人,做这行不会觉得委屈么?”
岐予眨一眨眼睛:“为何会觉得委屈?”
掌柜看她眼里干干净净,更确定自己心中猜想:这明显是有家传的,长年累月只对着自家手艺,并不怎么与外人接触。
“实不相瞒,虽然咱们酒楼有些底子,等闲闹不得事,但难免会有客人多喝了几杯,行事无状,姑娘可受得了?”他说完,又补充:“当然,我们自然不会让人欺辱了你,只是这言语上的委屈……嗨!”
岐予懂了,跑堂说到底就是伺候人,哪怕没人敢闹事,也总归会有人摆谱。
老掌柜看说透了,又换了个语气,带着点亲切笑着说:“人呢,总归会有起伏,姑娘若是有什么难处,老朽手头还有几两碎银子,权当与姑娘结个善缘,姑娘是蛟龙潜伏,相信不久自有东风再起之日。”
岐予忽然笑了。她好些年没遇到过这种事了。
她当年刚开始修行没多久的时候,连辟谷都做不到,穷困潦倒只能靠打猎为生。
混了一阵子,她摸出了行走江湖的门道,她们江湖人能打的猎物不必沿街叫卖,直接去找本地大户,敲开角门,等门房看到那威武的老虎豹子巨蟒,自然会请管事的来处理。
一般大户人家遇到行走江湖的人,不论是怕惹事还是想结个善缘,都会给钱给粮好好打发,猎物所获取的价格往往十分公道。
但是如今不同,她是要个安稳工作。
掌柜见她坚持,也不多劝,他态度依旧和善,给岐予开了个三两二钱的高价。
岐予跟掌柜的讲定上工的日期,出了酒楼径直寻了间成衣铺。
这家成衣铺店面不算大,倒是干净,人也不算少,做的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意。
岐予稍稍看了眼,里头卖的多是粗布麻衣,有新有旧,新的尺寸少,反而是旧的大大小小挺齐全。
倒也有绸缎,就是花色都十分喜庆,大约是为嫁娶准备的,数量不多,除开这些,剩下的物件里带颜色的就只有几方绣工一般的帕子了,也不知道是寄卖还是自家女眷做来补填家用的。
齐玉拿了两件短打,又拿了一件深色对襟衫和一条月牙白的下裙,刚好把手头那点银子花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