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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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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磅礴而下,寒意带着密集的疼痛不间断地击打着岐予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片萧瑟中,她眼皮微颤慢慢清醒过来。
于成卓正隔着雨幕居高临下看着她。
于成卓表情狂喜且矜持,他正为力量充盈的感觉感到无比畅快,又顾着仙人身份的体面不肯仰天大笑,矛盾的心情使得他原本清秀的脸庞扭曲成了混乱线条。
获得力量的于成卓轻松觉察到岐予的气息转变,他努力调整好表情,准备迎接她的悔恨。但岐予只是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疑惑地问:“你修魔?”
于成卓泛着猩红的眼珠子猛地一缩,被喜悦压制的仇恨轰然炸开,他像被戳到痛处一样气急败坏地吼叫:“什么是魔?什么是仙?因为你们修行之路平坦,就大言不惭自称仙?就因为我们只能像狗一样向天讨一点点可能性就是魔?你们怎么敢?!”
岐予沉默了一会,面上疑惑更重:“不是吗?”他这一身的修为,是刚刚偷袭她从她身上获得的,这怎么算都是歪门邪道吧?
“哈!是啊,我修!可这怪谁?”于成卓连连冷笑:“我求你想办法让我能修行,我向你讨了这么多次,你怎么做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用力摔在岐予身上:“你就拿这么一本破书来糊弄我!你这么做的时候,想不到会有今天吗?!”
当年他家破人亡,从一个知府公子沦落为驿站里的仆役,而那个一直被他维护的区区马仆的女儿却被测出灵脉,成了高高在上的修士。
原本,他也为她高兴,可她不应该骗他,她不应该拿一本不知道哪里捡的破书告诉他凡人也可以修行!既然她愚弄他,就理应付出代价!
从幻想里清醒后,他为了修行想尽办法,他伏低做小,结交杂碎垃圾,从淤泥里苦苦挣扎,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终于拨乱反正,让自己的人生重新踏上正道。
那本破书承载了他太多屈辱,每次看到他都想要踩上几脚,但现在跟这本破书一起躺在他脚底下的岐予的惨状取悦了他,他高高仰起头,不无讽刺地道:“你说过对着这玩意儿练凡人也能修行,这大机缘就还给你了,让我看看你怎么从一个凡人得道成仙的。”
说完,于成卓收回视线,在倾盆大雨里衣不沾尘地转身离去,从背影看,身形飘逸倒有几分神仙模样。
一旁堆叠了好几重碎瓦的屋檐上,一个红衣人闲适地坐着,他看着脚底下那两个上演着爱恨情仇的人,勾起嘴角笑着摇了摇头。
“痴人啊痴人。”他感慨着,“可惜了,长的不怎么样,不然倒是一段美谈。”
一个一心一意为男人付出的女人,哪怕被背叛也毫无怨言,如此品德,值得高看一眼。
可惜这样一个忠贞的女人只长了一张平凡的脸,不然他倒是不介意救一救。
红衣人看完这场不算有趣的闹剧,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里,随着他的身影消散,驿站后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年迈的老仆推着一辆铺着稻草的板车颤巍巍地来到岐予身边,他看着岐予血肉模糊的样子,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小姐,小姐啊!公子怎么能这么对你?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啦!”
凄惨地哭声让脑袋有些昏沉的岐予清醒了些许,她抬手无力地拍了拍老人,只是重伤的她力气太小,没能引起悲痛欲绝的老人的注意。
岐予无奈地叹了口气,咬咬牙拖着沉重的身躯爬起来,把自己拍进没几根木头的板车。
老人被她的动静吓一跳,哭声噎在喉咙里,直愣愣打了个嗝。
“小……小姐?”他呆呆地问。
“嗯。”岐予费力应了一声,她还想安抚老人几句,恰巧此时天际轰隆一声雷,所有声音都被淹没在震天的巨响里。
算了,晚点再说。岐予这么想着,贴着稻草昏睡过去。
岐予再次醒来时是个黄昏,阳光从半开的窗子斜斜投入房间,给床边坐着的明媚女子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温暖的氛围里,宋甜宁端起冒着热气的药碗,一双细长美目冰冷刺骨。
岐予心里打了个突,翻身坐起,起到一半“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停住了。
疼,非常疼,浑身上下就像被无数根针扎进经脉里一样疼。
她抬眼偷偷瞟了宋甜宁一眼,看她脸上冷意更盛,忍着痛慢慢爬起来,轻轻靠在了靠枕上。
宋甜宁神色平和,像喂婴儿似的温柔的拿起勺子搅拌搅拌浓如墨汁的药,舀起一勺递到岐予嘴边。
岐予望着乌黑的药汁心里打颤,她用眼神暗示她可以一口闷。宋甜宁很好的无视了它,将勺子往前递了一递。
岐予哭丧着脸乖乖张开嘴,一口下去:“呕!”当然她没敢吐出来。
盛怒之下的宋甜宁熬的药意料之中的难喝,酸甜苦辣咸味道齐全,还额外加了个臭,一碗药下去,岐予从半死不活到了了无生趣。
宋甜宁面不改色收了碗勺,捏捏腕子上的袖口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回事?”
岐予:“也没什么……”
宋甜宁轻飘飘地瞧过来,岐予干咳一声,敷衍立马得到改正:“于成卓趁我重伤,用秘法夺走了我的灵根。”
“于成卓……”宋甜宁点点头,“哦,那个因为卷入党争被灭门,躲到你家避难的公子哥。”
她扯起嘴角冷冷笑了笑,“胆子不小。不过区区一个于成卓,我还杀得了。”
“这事不急。”岐予右手食指搭在左手手背轻轻敲打,“当务之急是……”
宋甜宁盯着她的手指,脸色虽冷,眼眶却是一红,她没好气地道:“行了别算了,你一个肉体凡胎,还算得了么你?”
岐予手指一顿。
虽然正说着她失去灵根的事,但她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想到什么就不自主地开始掐算。
“是不能。”她无奈地笑笑。
宋甜宁心中又酸又恨,她最看不得她为了他人拼命却从不顾及自己的样子,赌气撇过脸去不看她。
“我会让人去查他有没有残害无辜的。”她卸下那份强装的冷漠闷闷地说。
岐予知道宋甜宁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她答应下来的事,必然是不需要她操心的,赶忙答应下来,狗腿地样子看得宋甜宁眼睛疼。
不一会,岐予那位老仆来了,他叫秦伯,因为岐予在馆驿挂了个馆吏的名头,他就跟着住在那里,平日里帮忙喂喂马匹扫扫地。
如今岐予势弱,于成卓虽然瞧不上那破烂馆驿,也不愿意知道他丑陋过去的人在里面待着,他一句暗示,岐予主仆两的家当立刻就到了大街上。
秦伯突逢大变,不知所措,想到岐予那一身的伤,更是满脸愁苦,他在门口长吁短叹一阵后掀了帘子进了门。
老人家小心看着岐予的脸色,见她神色平静无澜,在落日余晖里更显落寞,不由心中悲戚。
“小姐,您放宽心,卓少爷只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等他冷静下来,必然会后悔回来找你的,你想想,他小时候多么疼你,你们差点儿就议亲了,他必然不舍得你的。”秦伯老泪纵横,颤巍巍地劝着。
岐予正在看那本“破书”,闻言“嗯?”了一声,皱着眉头想了想,好一会才理解秦伯所说的意思。
当年她父亲救过知府一命,为此,知府那边对她家多有照顾。作为两家晚辈,于成卓平日里遇到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也不会缺了她的份,这在当地算是一桩美谈。
后来她父母双双仙去,知府怜她孤苦动过结亲的念头,只是她性格沉闷、长相普通,与温柔娴淑、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没有半点关系,这念头只提了一提就消了,除了知府与两个当事人并未与外人知晓。
她对俗事并不在意,这些事早就抛诸脑后,如今秦伯会提及,应该是于成卓隐匿馆驿时跟秦伯提过。
她知道这是于成卓有意为之,只是她并不清楚这种事意义何在,哪怕没有这些关系,只要他还在驿馆,她必然是会护他周全的。
这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事,岐予只略想了想就放过了,她无所谓地摆摆手:“秦伯,不论于成卓跟你说过什么,这些年我看护他并不存在私情,这种话不必再说。”
秦伯哪里肯信,他只当他家小姐是为情所伤死了心,不敢再刺激她,擦着眼泪喏喏应了。
他怕再引起小姐的伤心事,没敢告诉她他们被赶出馆驿的事,翻来覆去嘱咐岐予多休息,满腹心事地走了。
秦伯离了医馆,打算趁着天色还有些日光去牙行租个院子。
他知道宋神医是小姐的朋友,所以昨夜走投无路之时将她送到了宋神医的医馆,可朋友救急不救穷,哪有长居的道理,他得尽快为小姐寻个落脚的地方。
找房子的事意外顺利,他只说了要求,甚至没给出多好的价格,牙行就给他找了个宽敞干净的大院子。
这院子虽然是竹屋,但由于是有钱人家谈诗论道的别院,十分清幽雅致,不算委屈了小姐。要说有什么不好,就是远了点,在城外三里地的琼林镇,不过他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套驴车,倒也不至于不方便出行。
秦伯只觉得好运,却没有把这份好运往其他方面想,在他眼里,小姐成了修士依然是他家小姐,她虽多了些本事,能用修士的身份轻松要了老爷的位置继续留在馆驿,但也就这样了,否则也不会被成卓公子轻松夺了灵根。
想到这杀千刀的于成卓,秦伯又是一连串叹气,他只希望被鬼迷了心窍的公子能早日幡然醒悟,他这般疼惜小姐,等他醒悟,肯定会来向小姐认错的。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小姐余生也就不愁了。
想到这里,秦伯合掌诚心诚意向诸天神佛拜了拜,祈求上天怜悯他那可怜的小姐,他发下宏愿,只要小姐能一生安康,他愿意用十世福源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