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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珠玉·第五章 ...

  •   与别郡名士相比,谢元所建私园虽遍植草木,却并不奢靡,入园只觉清幽,一片自然气象。谢瑛顺着卵石路走向流杯亭,远远看到两个纤瘦的身影对面相立,知是二妹三妹在此叙谈,便不由得心中一轻,快步走向流杯亭。待得到了近前,却又放轻脚步,借着山石掩护,靠近两个人影。
      “阿姐,你别担心了,兄长定然无事。”方才的清亮女声再度响起。
      “珧儿,你不知道,自兄长去往洪将军处,我便日日悬心。那前线岂是轻易玩闹的地方?何况此次兄长回来,一路独行,又不知要惹多少事端。”另一个声音响起,比前一个更加温柔,隐隐带了哭腔,“还有珣弟,一月前便出去游历,至今没有给家中捎来书信,你不知我有多担心。”
      “阿姐,你想得也忒多了,我虽不知珣弟,但兄长,呵,”那声音突然笑道,“他可不知道你为他日日悬心,虽已回了府中,却连我们都不见,方才正高枕无忧呢。”
      “珧儿你如何知晓?”另一个声音急切问道。
      “自然是看到他了,藏头露尾,方才便露了一片衣角在假山边,如今还在人背后偷窥,亏得一把年纪了,还这般躲躲闪闪。”那声音陡然提高,转向谢瑛的方向,“我若是他,羞也羞死了!”
      谢瑛知道已被人看穿,便步出藏身的山石,清了清嗓子:“珂儿,珧儿,兄长回来了!”
      背向谢瑛的女子听闻此言,连忙转身,行了个礼道:“拜见兄长。”
      “珂儿,你不必为我挂怀。便是为了谢氏,我也会保重自己。”谢瑛笑道,看着面前一身天青色衣裙的谢珂。她面庞比上次离别时又消瘦了几分,此时乍见兄长又惊又喜,泫然欲泣,目光流转处越发显得一双杏眼如春水宛转,便关切道:“上次一别,你越发消瘦了,还是要放宽心。”
      谢珂道:“兄长日日在前线,我又岂能不挂怀?”
      谢瑛正要说些什么,谢珧却道:“阿姐,你看这人,只顾着自己高兴,都不知道先来让我们放心,你挂着他又有什么用?”
      谢瑛无奈笑笑,上前几步,敲了敲谢珧额头:“你啊,牙尖嘴利!”
      谢珧正要还嘴,谢珂却一声惊呼,上下打量:“兄长,这血迹……你没事吧?”
      谢珧便改了说辞:“看他脸色红润,想必这血迹是别人的。”
      谢珂抬眼看向谢瑛,谢瑛反拍拍她肩膀:“无事,这确是敌人血迹,我一向安好。”
      谢珂松了一口气:“那便好了。”
      谢瑛略迟疑了一下,问:“叔父还未回来吗?”
      谢珂望着谢珧,亭中一时沉默。
      “我明白了。”
      “既然兄长知道了,可千万记得不要在父亲和祖母面前提起此事。”谢珧语气中也有一丝无奈。
      谢瑛点点头:“这点事情我还是知道的。”
      谢珧故意叹了口气:“唉,就怕你到时候又冲口和父亲吵起来,搅得家里不安宁。还得我来调停。”
      “知道了,我的谢管家,瞧着几年,珧儿都能来说教我了。”谢瑛笑道。
      “我既然管家,兄长现在在家便要听我的。宴席快开了,兄长也该赶紧换了衣服来。这一身血迹,若是惊扰了宾客,甚或惊扰了祖母,那时可怎么好?”谢珧似是全然不在意。
      “好,我马上就去换衣服。只是还有件事,”谢瑛轻易便妥协,“阿珣呢?他怎么连祖母寿宴都不赶回来?”
      谢珧冷声道:“他?他正像兄长你当年一样,在覃州玩得忘乎所以呢,哪里还记得这个家?”
      谢珂知道妹妹仍为了当年兄长不肯带上她一起出游,此次弟弟出游也不让她跟随而赌气,看着谢珧笑道:“珣弟一月前来信说,他骑射大有精进,此刻正是打猎的好时候,要给祖母猎一头熊当做寿礼呢!”
      谢珧即刻接话道:“是,半月前又飞鸽传信说,宜象郡近日因雨水增多,山洪爆发不能前行,怕是不能在祖母寿辰之前赶回来了。”
      谢瑛一听,急道:“山洪爆发?那阿珣无事吧。”
      谢珧撇了撇嘴:“放心吧,他左手还好好的,能写信呢。”
      谢瑛无奈:“珧儿你……”
      谢珂知道兄长担心幼弟,忙道:“兄长放心,珧儿可关心珣弟呢,还专门上山一趟,请奚先生一路照应着珣弟呢。她呀,就是嘴硬。”说着向谢珧腮上轻轻拧了一把。
      谢珧拍开谢珂的手,仍反驳道:“谁关心那个麻烦精了?”
      谢瑛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了,珧儿刀子嘴豆腐心,我先去换衣服了。”
      眼见谢珧又要反驳,谢珂忙开口:“兄长快些,寿宴三刻后便要开始了。”
      “遵命,我的谢大将军。”谢瑛笑道,说着便转身步出亭外。
      谢珧对着谢珂抱怨:“你干嘛不让我说话?”
      谢珂揶揄道:“兄长哪里说错了?难不成你是豆腐嘴、刀子心?我倒要看看你这豆腐嘴是南豆腐还是北豆腐。”说罢又伸出食指戳戳谢珧脸颊,只觉得软弹,忍不住多戳了几下。
      谢珧反应过来,便抓住谢珂的手:“够了,别闹了!”说着又向谢瑛远去的背影喊道:“干净衣衫我已经命人备好放在你房中了,就知道你回来定是一身脏污。”
      “大恩不言谢,在下定不负先生美意!”谢瑛摆摆手道。
      “还说我,自己还不是没个正形。”谢珧悄声道。谢珂早对此见怪不怪,也不理会二人的唇枪舌战,只是笑了笑,挽起谢珧道:“珧儿,我们同去寿宴吧。”谢珧道一声“好”,双手却去挠谢珂腋下,谢珂不防备,当下连忙笑着躲道:“珧儿,别闹了!”
      谢珧却仍不肯放手:“刚才你戳我脸,又伙同兄长欺负我,我非给你个教训!”
      二人在流杯亭中追逐了好半晌,谢珧的贴身侍女红苑来提醒:“二位姑娘,寿宴即刻开始了,还请姑娘们去渡荷堂。”说罢又低声加了一句:“不然来不及了。”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挽着手便往渡荷堂去了。
      渡荷堂在园林西侧,为水面围绕,清爽宜人,且借着水声,丝竹管弦之声更加清越,正是赏玩乐舞的好去处,因此寿宴便被安排在此处,以便客人能尽情游乐。
      姐妹二人沿着石板路向前,行至蒹葭坞时,却有人挡住了她们的去路。来人是谢珧的贴身侍女红苑,她红着脸,显然是方才一路小跑过来的。红苑喘着气开口道:“姑娘,方才姚善公子带来了一班歌舞伎,说是为老夫人贺寿来的。那领班说怕她们长途奔波劳顿,关节僵硬,影响献舞,不知能否找个所在让她们排演一番。”
      谢珧听了,便转向谢珂道:“阿姐,你先去渡荷堂,我安排好了便去,定不会误了时辰。”
      谢珂看看谢珧,知道拗不过她,便道:“那你安排好了便来。”
      谢珧应了一声,跟着红苑走了。
      那班歌舞伎暂且安顿在后厅,谢珧远远听到有管乐之声,进门看到满眼珠翠,香气浓郁,一个浓妆女子疾步上前道:“女公子,我这手下的舞姬乃是从临清郡赶来,一路车马劳顿,恐怕四肢僵硬,有损老夫人寿宴,不知可否借贵府一片宝地,让她们排演一番,好令妾身无忧。”
      谢珧环视一周,这些舞姬挤在后厅里,有的吊嗓有的下腰,着实不成样子,便向那浓妆女子道:“娘子所言,皆是姚家一片苦心,我又岂能不体谅?”说着唤来红苑,“红苑,你带她们去临风轩,那里邻水,大小也与渡荷堂差不多,她们在那里排演正合适。”
      红苑答了一声“是”,那浓妆女子道:“妾身孙氏谢过女公子。”
      谢珧略一颔首回礼,便站在门边,看着舞姬排成一列鱼贯而出,这些舞姬皆着异域服色,身上香气近乎刺鼻,过到最后一个舞姬时,谢珧似乎终于无法忍受,略微皱了皱眉。
      此时已近寿宴开始,谢珧却并未前往渡荷堂,只是跟在那一队舞姬身后,同孙氏攀谈起来:“不知孙娘子家住何处?”
      孙氏道:“我们这样的人四海为家,哪里还有个家?带着这班小娘子四处勾留罢了。”
      谢珧笑道:“如今战乱年景,四海为家者当不止孙娘子一个。既然如此,不知孙娘子带着这个班子却有多久了?”
      孙氏道:“三年总有了。这些孩子都是我从各郡搜罗来的,一点点把她们养成今天这个样子,只盼有王孙公子青眼相加,那便是她们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了。”
      “不知孙娘子最近收的是哪个?”
      孙氏伸出手指点道:“喏,就那个,队列里第三个,我是在商阳郡买下她的,那时候瘦得都不成样子了,还是我慧眼识珠,将她从人市上买来,如若不然,谁知道她下场是怎样?不过这孩子倒也争气,一年的工夫,就跳得很不错了。”
      “哦,那还有别人吗?”谢珧若有所思。
      “没,没有,女公子关心这些做什么呢?”孙氏赔笑道。
      “没有什么,只是不忍见这些女子埋没一生罢了。”谢珧笑道。
      “女公子真是才高德厚啊。”孙氏附了一句。
      谢珧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落在了孙氏身后,看着那一队舞姬远去的背影,排在最后的那个舞姬,背脊格外挺拔,仿佛不曾受过这乱世的重压。
      红苑小步上前,凑在谢珧耳边道:“姑娘,老夫人寿宴要开始了,您该去筵席了。”
      谢珧看着那些舞姬道:“不忙,我得护我兄长周全。”
      红苑有些惊愕地抬起头,只看到谢珧深如古井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她顺着谢珧的目光看去,远处临风轩中,十二个舞姬已经开始排演,穿着胡服翩翩起舞,轻纱遮面,体态窈窕,便是在一箭之外也能闻到他们身染浓香,如云鬓发斜插步摇,赤红纱影衬着婀娜体态,直看得人心醉神迷。歌声借着水波传来,亦是婉转多情,响遏行云。红苑近乎痴迷地看完了一支《采薇》,到乐声终止,才回过神来,看向谢珧。谢珧却皱着眉头,不知又看出了些什么。
      一曲罢了,谢珧回头低声向红苑道:“你去跟祖母说,我最近日夜操劳,适才觉得身体不适,想回屋歇息片刻,望祖母允准。”
      红苑不知谢珧如何想来,只能依照吩咐,屈膝一应,往渡荷堂去了。
      谢珧看着临风轩中的舞姬皱眉道:“你们一路追杀还不够,竟要闹到我祖母寿宴上来么?”

      谢瑛在房内换了衣装,便听得有人叩门,开门一看,却是谢珧立在门前,便道:“珧儿来这里做什么?”
      谢珧没说话,只是进了房门,又对两侧仆从道声:“你们先下去,我与兄长有话要谈。”
      谢瑛笑了笑道:“我们珧儿长大了,有机密事务了?”
      谢珧睨了他一眼道:“洪将军此次退敌,想必兄长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才会引得章冲不满。这次兄长千里回程,除了为祖母祝寿,想必也是存了心思结交士家,好为洪将军多拉拢几个盟友。”
      谢瑛神色变了变,正要开口,谢珧却制止道:“兄长不必诧异,我如今已过了及笄之年,世道艰难,凛川并非能长治久安之地。兄长在外,阿姐体弱,珣弟出游,我又岂能不多用心思。”
      谢瑛皱了皱眉,打量着三妹,发觉眼前之人已非他记忆中的小姑娘。谢珧两腮虽然留着幼儿般的圆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英气,一双圆眼虽澄澈,却也多了些思虑,举手投足间更有当家人的果决。谢瑛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些许难过,些许讶异,些许懊悔。
      谢珧笑道:“兄长不必多思,还有些事我们晚些再议,目下有件紧急的事,还望兄长给我交个底。”
      谢瑛见她问得郑重,便道:“什么?”
      “这一路上,你们究竟遇见了几次截杀?”
      “……五次。”
      “都是章冲吗?”
      “是。”
      “如今是否可保无虞?”
      谢瑛心知不止章冲一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便皱了皱眉:“最后一次陆校尉已经斩杀了章冲的副将陈随,章冲处可保无虞。”
      “兄长可还有别的仇家?”
      “那便多了,只是知道我此次行踪的,应当只有章冲一处,其他人若要动手,必是在潆阳城内了。”
      “前几日我已向父亲提议加强城门守备和城中巡逻,除却前来祝寿之人外,当无人能入潆阳城中。府门前也有唐叔亲自盯着,不认识的人、没有请帖的人一概不放进来,但我仍不放心。”
      谢瑛看着谢珧皱起了眉,伸手去她拍拍她前额:“你啊,就是操心太过,这些事情自然有我和父亲打算,你本就要操持府中事务,再想这些岂不耗费心神?”
      谢珧却似没听到一般:“我方才看到一名舞姬,行迹有些可疑。”
      “舞姬?”谢瑛疑惑道:“何处来的舞姬?”
      “是那姚善带来的,想是借此讨好,以便求娶阿姐。”谢珧神色间露出一丝鄙夷:“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尊荣,也配得上阿姐?”
      谢瑛在脑中回想了一下这位姚善公子的相貌,登时一阵恶寒:“我自然不会叫珂儿嫁与那等人,你不必担心。”
      谢珧转了转眼珠,笑道:“这就要看兄长今日,能不能同我演出戏,若是演好了,阿姐自然名正言顺不必嫁他。”
      谢瑛对谢珧这副神情再熟悉不过,一见便知她不安好心,只得无奈道:“说吧,你又有了什么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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