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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还是不穿 ...


  •   淳祐六年,临越国以收成不好为由,拒向景朝朝贡。

      此消息一传出,景朝上下,议论纷纷。

      “蛮夷小国,狼子野心!”

      “当年就不该和谈,一举歼灭哪还有这么多事儿!”

      甚至有上书者,“臣请兵十万,东征踏平临越!”

      ……

      崇德殿内,景衍翻看着大臣们的奏折,冷哼道,“真是安逸久了,想要朕打仗给他们看热闹呢。”

      大太监申玉膝盖一软,就要跪下,慌忙间看了景衍一眼,发现景衍面上并未动怒,眼神还十分温情地看向左侧。

      左侧是侍奉的湛大人。

      申玉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湛大人在。

      湛矩右手持墨缓缓研磨,左手端着衣袖,露出一小节皓色手腕。

      景衍抬手握上去,轻轻揉了揉,“别磨了,手累不累?”

      湛矩摇摇头,答道,“陛下,臣不累。”

      景衍又问,“怎么没穿新官服?不合身吗?”

      湛矩无奈地望着景衍,略略用力从景衍手中抽回自己的右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方才开口,“陛下,您送的新官服,无论是颜色还是用料,臣不配。”

      湛矩今早上朝前,对着新旧两身官服正着转了三圈,又反着转了三圈。他问管家,“何叔,你说陛下他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何智也知道穿紫衣服的官比自家大人的官要大,眼珠一转,便有主意了,他堆起满脸笑,开始道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圣上这是要升您的官啊!”

      湛矩叹气,“上个月咱路过回宁街,张家小姐在那儿抛绣球……”

      “对对对,您后悔没接那个球了?我就说那张小姐是故意在那儿等大人您呢,不然大老远她跑回宁街仍干啥?这事儿还有余地……”

      说起婚事何智就来劲儿,在湛矩越来越凶狠的眼神中还是闭了嘴。

      湛矩扶额,头疼得很,“对你个头!我是想说,你见有穿着喜福在下面抢绣球的吗?”

      “哦哦,那倒也是。”何智挠着后脑勺,才反应过来还是在说皇帝的新衣,他灵光一闪,猛拍一下自己脑门,“大人!我又知道了!”

      湛矩直直地盯着衣服,眼神都没给何智一个。

      忠心的管家忍受着东家的冷眼,尽职尽忠道,“大人呐,我看过话本子,圣上这是要诬陷您谋逆啊!说不定马上就会有禁军来抄家了,大人,咱还是快跑吧!”

      湛矩翻了个白眼,那得送龙袍吧?留下一句“少看点话本子”,就更衣上朝去了。

      景衍没有接着说官服的事,反倒是问,“临越之事,爱卿怎么看?”

      湛矩不得不跟着景衍的思绪走,但他一时也摸不清帝王的心思,只保守说道,“臣以为,应该先探查真情,万一临越果真是因为收成不好呢?”

      景衍大手一拍,赞叹道,“爱卿所言甚是!”

      他走下台阶,扶湛矩起身,拍着湛矩的肩膀委以重任,“爱卿,此事就交给你了,朕再找两个人跟你一起出使临越,回来就给你升官。”

      湛矩惶恐,“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臣方束冠,担不得更大的任了。”

      景衍拍着湛矩的手背劝慰,“无妨,卿在御史台已经有些时候了,瓦故老了,等卿回来,朕就让他回乡养老,御史中丞的位置给卿。”

      瓦故乃三朝元老,却罔顾先帝所托,结党营私,御史台曾一度成为他的一言堂。

      景衍登基以来,一边逐步瓦解瓦故的势力,一边安插人进御史台,现在的瓦故,已经是一个空壳子了。

      湛矩明白景衍要根除瓦故势力,便也不再推辞。只是……

      “陛下,恕臣直言,您这样说,有损于您英明神武、高大伟岸的形象,申总管已经痛心疾首到面部扭曲了。”

      申玉连忙放下捂着被酸倒的牙根的手,哈腰请罪,“奴才不敢,奴才是牙疼。”

      景衍面色一冷,“殿前失仪,拉出去斩了。”

      申玉震惊到忘了求情,难以置信,自己突然间就要死了。

      湛矩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能让大总管没了性命,忙声说道,“陛下息怒,牙疼发作之时,实在不是人力所能控制。臣前些日子牙疼时……”

      景衍伸手抬起湛矩的下巴,问道,“卿也牙疼?”

      湛矩被捏着下巴,不敢大幅度说话,含糊道,“牙疼会被拉出去斩了吗?”

      景衍语气略带责备,“朕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斩了爱卿,来,张嘴给朕看看。”

      申玉垂下嫉妒的脑袋,内心一片凄凉,安慰自己:算了算了,脑袋保住了。

      湛矩张大嘴巴,露出一排小银牙,景衍仔细检查每一颗牙齿,白白净净,“哪颗牙疼?”

      没有牙疼,那是为申玉求情的托词。

      为了不担上欺君之罪,湛矩舌头一卷,继续含糊道,“最里面那颗。”

      心想反正也看不清。

      景衍果然没有再追着牙看,只盯着一晃而过的舌尖愣了神,片刻,他松开湛矩,叮嘱道,“少吃糖果子。”

      湛矩称“是”。

      这时,门外的小太监进殿通报,“陛下,国师求见。”

      景衍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湛卿,你先回去准备吧。”又吩咐申玉送湛矩一程。

      “臣告退。”

      “奴才领命。”

      景衍看着湛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宣国师进来吧。”

      “嗻。”

      小太监福身退下,随即国师捋着胡子悠哉悠哉踱步进来,一进殿就哈哈大笑。

      “哈哈哈,陛下万福。”

      “国师好兴致。”

      “是陛下好兴致!”

      景衍挑眉,“国师竟有听墙角的癖好,什么时候到的?”

      “陛下莫怪,臣记性不好,大概是在‘瓦故老了’的时候。”

      景衍无言。

      先帝病重时曾召见景衍,要传授他一个锦囊,景衍颔首去接,半晌两手空空,疑惑地抬眼,只见先帝伸出一指指着站在床尾的国师。

      “衍儿,得国师者得天下,父皇知你不信鬼神,但国师,无论如何,你得留住。”

      这些年景衍一直把国师当吉祥物摆着,一方面先帝遗诏不可不听,另一方面,每当景衍想大刀阔斧做些什么,却被一众老臣反对时,就把国师推出来卜卦。

      景衍不愧是天选帝王,占卜结果总是与景衍的想法不谋而合。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怕扰了陛下雅兴。”

      景衍担心湛矩被误会,澄清道,“湛矩本就是朕安插在御史台的人,迟早要接替瓦故,况且他自小在朕身边长大,朕待他亲厚些也是人之常情。”

      国师笑得神在在,“臣明白,臣也知道湛大人兢兢业业,对陛下尽心竭诚。”

      想了想还是有心提点一句,“湛大人年少便身居高位,日后可还甘心屈于人下?”

      少年人的眼底总是带着掩不住的桀骜和倔强,景衍看得见,也知道不在他眼前的湛矩会卸下乖巧,甚至张牙舞爪得像一只小狼。

      “日后的事日后在说,先说说眼前事。”

      景衍不欲多说自己的心思,“国师是算到朕要派你出使临越了?”

      国师摆摆手,“臣哪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臣来是向陛下辞行,臣的小徒弟在北霁有些麻烦。”

      景衍蹙眉,“你要去北霁?如今我朝与临越关系紧张,国师身为重臣,这个时候去北霁,怕是不妥。”

      “陛下说笑了,臣一无兵二无权,去哪都只是个神棍,况且臣打算私行,不会在北霁暴露身份。”

      “多久?”

      “最多三个月。”

      “朕本想让国师去临越一趟,”景衍叹了口气,“罢了,你且去吧。”

      国师谢恩后,宽慰道,“陛下不必担忧,臣来之前为湛大人卜了一卦,大吉。”

      景衍嗤笑,“你为朕卜过很多次卦。”

      景衍第一次想让国师以卜卦堵悠悠众口的时候,还忐忑了一下。世外之人都有些犟脾性,据说礼部尚书跑了三次,那城外法光寺的和尚仍是不肯为他卜上一卦,只说无缘者不待,何况这位做到一国之师的高人。

      当时景衍言辞肃然,“朕要改制,你去司天台卜卦,然后告诉朝臣朕的做法顺应天意。”

      不曾想国师二话不说就应了。

      “陛下行事,一向顺天。”

      申玉福身跟在湛矩身后,出了崇德殿便开始道谢。

      “多谢湛大人求情,否则奴才的脑袋就没了。”

      湛矩认真看了下申玉神色,确认他是真心道谢,而不是反讽。

      “申公公客气了,本也是我牵扯了申公公。”

      申玉身子福得更低了,“呦!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奴才的脑袋在不在,全是看圣上的心情。”申玉边说着边向崇德殿的方向拱手,“只求湛大人常来宫里坐坐,有您在,圣上心情就好些。”

      何智已经远远地在招手了,湛矩停下脚步,扶申玉站好,“申公公说笑了,陛下召见,我自然会来。留步吧,管家在前面等着了。”

      “是,湛大人慢走。”

      申玉直起身子,回崇德殿复命。

      何智送湛矩上朝后就没回,一直在宫门口守着,生怕自家大人因为没穿新衣服出什么事。此时看到湛矩全须全尾的出来,还有大总管相送,悬着的心才咽下。

      “大人呐!您可算出来了,奴才都快急死了。”

      湛矩躲过何智伸过来的爪子,看了看天,到晌午了。

      “饿得很么?车上有点心,不让你吃?”

      何智的爪子握紧又摊开,摊开又握紧,“不是这个急,是,是……”

      宫门口他又不敢乱说话,只能双手从上到下划来划去。

      湛矩终于想起来早上的事了。

      “哦,瓦大人已经领着人去抄家了,你没看见吗?”

      何智大惊,“什么!真就因为一件衣服?”后不解发问,“但是为什么是瓦大人?”

      言官怎么还管抄家的事?言官的头头也管不着吧?

      湛矩皮笑肉不笑,“因为我穿了瓦大人的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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