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边的人》远见山

2、第 2 章

　　窗外划过一道惊雷，轰隆隆隆——

　　江谦华被惊醒，猛的直起身，心脏一阵阵抽痛，心悸的像是要立马死去的样子。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感到好受点了才发现有人一直在摁门铃，没有询问，只是铃声。

　　他打开门，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布满皱纹，但温和不至让人生厌。

　　侧开一个身位，让人进来，“刘叔。”

　　来人强颜欢笑，鞠了一躬，道：“小少爷，现在该叫您老爷啦。”

　　管家纠正的话落在江谦华耳边像一个哑炮，有惊心无威力。江谦华冷冷点了个头，他当家，管家自然是跟着过来的。

　　门外下着瓢泼大雨，淅淅沥沥的砸在地上，油柏路渐起水层，工人们小心翼翼的搬着被白防水布罩着的东西进进出出，水渍漫延。

　　江谦华按了按自己的大拇指，直到按出骨脆声。

　　管家笑了笑，心道小少爷还是没改这个习惯。今日乍一见有几分老爷的沉稳…他想到这又不免悲哀一瞬。

　　别墅内不着痕迹的填了不少东西，老宅里不好搬的老物件也只好留在那里积灰，管家叹了口气，恭恭敬敬的站在江谦华身后，随时待命。

　　江谦华看了眼时间，才发现自己睡了一整个白天，睡姿不正腰酸背痛一齐席卷上来，他没精力管这些，洗了把冷水脸，独自一人在卫生间稍微舒展了一下身子。

　　天是暗沉的，东西都安置好后雨渐渐停了下来，天边露出一丝昏黄的光，日薄西山，照在白墙上极具温柔。

　　陈年将他需要的文件资料摆放整齐就站在一旁等待问话。

　　陈年虽是助理，却也有不同的职位需求，几乎全能，对上忠心耿耿，对下铁面无私又圆滑世故。

　　江谦华把刚接手的公司的资料过了一遍，心里有了点底，前任董事长江敬遗留下大量资产，却也给他留了个烂摊子——江氏并不是全部股份都在他手里。

　　有异心的董事会就等着江敬下台自己再刮点好处。

　　“呵。”江谦华不咸不淡的冷笑一声，声音低不可闻。陈年跟在他身边许久，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老板的心情很不好。

　　陈年幽幽转了转眼珠，不知道该不该把之前老板要求搜查的情报现在交上去。他吃不准江谦华会不会拿他撒气。

　　忠心耿耿的陈助理心里纠结着，就听到江谦华说了一声。

　　“拿来。”

　　咯噔的心跳漏了一拍，陈年稳住表情，双手将一堆文件里的其中一叠抽出来摆在江谦华面前。

　　“老板，您……”陈年犹豫的说话，却没有听到江谦华的任何一点回应。

　　耳边只有越来越快的翻页声，最后终于停下，修长的手指用力攥紧纸张，陈年吞了口唾沫，识趣的退了出去。

　　关上门，书房里的暴虐才真正开始——

　　管家听到声音，匆匆走上来，同陈年对视一眼了然一切。两人同时叹口气，身后的房间里不知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动静，靠脑补是想象不出来的，管家搭上陈年的肩膀，两人一同走下楼。

　　一张复印纸飘在地上，又被人狠狠撕碎，原本清晰的内容支离破碎，堪堪看到四个大字。

　　——死亡证明。

　　*

　　周悯死了，就在两个月前。

　　这事儿但凡有点脸面的人都知道，周家的长子，周氏的继承人，风风光光活了小半辈子的耀眼的一颗星陨落。

　　不少人惋惜，却又没有多少人真正痛心。葬礼办的很隆重，一直到头七哭天抢地的声音几乎压过了夜半热闹的美食街。

　　据说是自杀，警方判案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指向自杀，似乎只有这一个选项。只是这样一个令人艳羡的贵公子有什么理由想不开呢？普通人想不明白，他的好友更想不明白。

　　“人死如灯灭…怎么就走了呢？”魏阳又灌了口白酒，嘴里模糊的念叨着。

　　桌上红的白的都有，酒撒了一地，昏暗的包厢里零零散散的躺着坐着几个人，无不端着酒瓶子喝，有晕过去的倒在地上也没有人在意。

　　薛木城知道他是说给江谦华听的，只是对方喝的最凶，迷迷瞪瞪的垂着头，听到这句话有了点反应，一拳挥过去，砸空，随即无力的垂下手臂，嘴里模糊的说道：“谁死了？你他妈才死了呢！”

　　这句话才有了点以前乖张的气焰，从国外回来阴沉的不像话，整个人煞白煞白的狠厉。魏阳勉强看了他一眼，边笑边流泪，“对，我死了…好吧…”

　　江谦华听到一个死字，又激动起来，手里的酒瓶子就要砸去，在场唯一清醒的薛木城连忙拦住他，抱着他的腰大声叫道：“谦华！”

　　江谦华听了这声，安静一瞬，又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十分不安稳。

　　又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被拔了塞子，打开的那一瞬，酒泼了出来，醇厚的酒香四溢，扑面压过糜烂的味道。

　　薛木城对嘴猛灌，有些不想做收烂摊子的人了。

　　今天聚了所有熟人，除了再不能来的，这一桌酒既算是告丧又算是迎归。

　　场面混乱，倒在地上的柯越卓醉的生死不知，魏阳踢他一脚，他抽动几下后又翻身抱住魏阳的脚作势要吐 。

　　强忍着恶心，江谦华往自己头上倒水，好不容易清醒一点又被呕吐物的酸味冲晕。几人喝酒的架势就好像要把自己喝死似的。

　　头顶空调的风吹过来一阵，江谦华胸闷气短的打开手机，屏保上的照片亮的晃眼，却又实在吸引人。

　　江谦华此时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在哪，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人笑，脑子里只有酒味儿和一张脸。

　　“周悯……你去哪了？”

　　声音里带着委屈不满，像被水冲开了的堤坝，汹涌的情绪在眼底翻腾。

　　江谦华习惯性的淡下脸，脑子里一片糊，晃晃荡荡站了起来，向前走两步，脚下一拌，直直倒了下去。

　　眼前的一切闪了闪，黑暗充斥了脑子，最后只听到刺耳的尖叫声。

　　一切归于平静。

　　*

　　“江夫人，很抱歉……”医生站在李月明身前，微微弯腰，似有无限歉意。

　　“我不要道歉，只要结果。”李月明抓着手里的包冷冷说道。

　　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称了几声是。

　　“可是，这只能自然醒过来，不好靠外力的啊……”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对面的人一脸不耐烦只得招来护士看着，自己和李月明走出去拿片子好说服对方。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江谦华的眼皮上，他抖了抖，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

　　护士看见了，连忙放下手中的器具，想跑出去告诉门口的医生，然而刚到门口就被突然砸到门上的包吓住。

　　玻璃窗外李月明面目狰狞，手颤抖着指向医生。

　　“你说我儿子摔一下摔出问题了？”她的语气似疑惑又似不屑。

　　“……是的夫人，初步判断是轻度脑震荡，可能还有点认知不清的问题…这些在我们医院有先例，所以……”医生摸了摸自己的秃头，勉强在李月明的怒火中说出这句话。

　　“好…好！”李月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可能是太过气愤太过不可置信，她现在就有点晕过去的冲动。

　　护士在门后偷偷望着这一切，捂着嘴，有点不敢相信平日在医院横着走的老资历医生被人指着鼻子骂不还手。

　　李月明发了一通火才渐渐冷静下来，她低垂下眼睑，看着黝黑的片子眸光不定，最后叹息一声，“抱歉我太激动了，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毫无诚意，但医生不得不受着，接着他就听到面前这位尊贵的江夫人问：“认知不清是什么意思？”

　　“啊啊……就是有些事情会辨认出错，主要是大脑相关区域受损导致，这类病症会慢慢减轻，长期看没有什么大问题…”

　　李月明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说：“我知道了，我会捐一些医疗器材，希望…这件事在外界没有人知道。”

　　医生眯了眯眼，又不敢笑，连忙附和：“是是，我明白，没有人会知道的…”

　　“……”

　　江谦华醒来时周围没有一个人，一睁眼就看见太阳半藏在树枝间，移开眼时仍有花影在视线的某个位置。

　　他缓缓坐起身，有些茫然的发呆，头是习惯了的痛，此时有点发胀，后脑勺那块尤为重，像被人拿棒子猛敲过。

　　一阵脚步声响起，很熟悉，他抬起头，发现是李月明。

　　“你怎么来了。”这句话像只是一个问候般平常，听不出一点疑问，江谦华是一点不关心李月明来不来的。

　　李月明全然没有在医生面前那般随意，她笑了笑，笑里好似藏着慈爱，却无端令人做呕。

　　“我是你妈，当然应该来的啊…你这问的什么话？”

　　江谦华点点头不说话了。

　　李月明又道：“医生说你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不影响事儿，别担心，公司那边我找人看着，你好好养养。”说着，打开手中提着的保温盒，浓郁的香味飘出来，很快填满了整个病房。

　　“来尝尝，我特意熬的。”她用轻柔的声音说话，想获取江谦华哪怕一点好感。

　　江谦华拿起尝了一勺，很淡但又很引人胃口。他一直知道李月明手艺好，当年抓住江敬的就是这一手，只是他很少吃到，大多是沾了江敬的光。

　　李月明又坐了会儿，等到有人打电话找她才离开。

　　江谦华独自躺了会儿，他的上半部分头被纱布包裹，闷闷的有些难受。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回国了，也和好友吃过团聚饭了，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进了医院，而且也周悯没有来聚聚。

　　是不想来见他吗？

　　江谦华垂下眼睛，视线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