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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师徒 一饮一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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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
在千年老古董缨儿的眼中,正应了那句古话,师徒如父……母子。况且黄玥儿不过百多年岁,是对她极为敬重的小辈。
现代人文学影视作品看多了可能会觉得,师徒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始终作为黄玥儿出席人生的百年小鬼接受了太多新鲜事物,也深以为然。
可事实却是,在传统观念中,师者传道授业如再生父母。一旦拜师,那是比亲生爹娘还要亲的长辈。有不轨之心,便是欺师灭祖,有悖伦常,人人得而诛之。
对缨儿来说,她正像黄玥儿的母亲,黄玥儿就是她的孩子。
那时黄玥儿静心修炼,身上的凶戾之气洗去大半,灵台还算清明,将自己的妄念掩饰得极好,连缨儿都无从察觉。
且他虽为女身,魂魄却是个男人,自然不欲与人结缘相守。
就这一世,只与缨儿相依为命。等他阳寿耗尽,饮孟婆入轮回,一切也就罢了。
黄玥儿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加倍卖力地去讨缨儿欢心。
不问前程,只争朝夕。
缨儿对这个儿子……女……好吧,徒弟,万分满意。她活得久了,因着功法上佳,修心养性也越发通透,懂得珍惜眼前的风景,却不会执迷。
缘起缘散。
一切止于黄玥儿的离群索居被家人看出端倪。
女儿很怪,不与家人亲近,也几乎没有社交。
旁人在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该有三五好友,倾慕的对象。可黄玥儿容貌出众,仪态端方,却完全不和人交际。
这样就罢了,毕竟女儿从小就有些孤僻,除了好奇心之外很少有其他情绪,为此父母专门还带她看过心理医生。
可终于有一天,黄玥儿的窃窃私语被人发现。
只见妙龄女子端坐在梳妆台前,时喜时悲,近乎痴迷地望着镜中之人——那是和缨儿的魂魄一模一样的脸。
缨儿虽然与黄玥儿居于一体,却几乎不过问外界的事,只潜心修行。因为她知道,那是属于黄玥儿的人生,不会贸然插手。
是以,缨儿并不清楚黄玥儿的反常,和对她的爱意。
可黄玥儿的表姐看到此情此景吓了个半死。
她不动声色地远离,没告知任何人,而是暗地里先上近左的寺庙请了个签。
孤舟寺香火鼎盛,都说这里求签最是灵验。
表姐展开签文,大凶。
卦象显示如今的黄玥儿并非真正的黄玥儿,而是被孤魂野鬼占了身子。且此鬼日后凶戾,必灭黄家满门。
这下表姐可不敢瞒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黄家众人一番观察分析,四处扣问,不得已信了签文,也因此为黄家招来灭顶之灾。
因果轮回,天地至理。
若非黄氏请人对付黄玥儿,此卦便不会应验。可又有谁不惧怪力乱神覆灭之险,又有谁任凭血亲儿女被冤魂占了肉身呢?
一饮一啄,天意使然。
黄玥儿那时转修正道不过十余载,怨气消散大半,只是比凡人多了几分敏锐。又兼魂魄有损,自然是敌不过有备而来的高人。
缨儿虽对徒弟的心思有了那么一二分隐约的猜测,但黄玥儿发乎情止乎礼,未做逾矩之行,未出妄言之语,因此也不放在心上。
毕竟是她儿……徒弟,缨儿不会以恶意揣摩,更不忍见他受此折磨。
眼看黄玥儿在阵法中哀嚎,又被那高人激起了凶性,缨儿叹息一声,欲以身相替。
可黄玥儿不愿。
他不要死,也不要独活。
高人虽有些能耐,却也有业务套路。
激起邪祟的凶性一方面可以向世人证明自己确为除魔卫道,另一方面失了理智的秽物自然更好对付。
黄玥儿此刻就毫无理智可言。
他忍住业火焚灵之痛,死死卷携着缨儿的魂魄,叙叙诉说着爱意与痴迷。
“一起死吧,永远不分开。”
他魂魄残损,戾气萦绕,急急地去亲吻心上人。
缨儿可是古人,哪能受得了他这般亵渎。
一时羞愤交加,又不忍徒儿陨落当场。缨儿以念力束住黄玥儿,又强行压下他的凶戾,将一个死灵伪装出生气。
身体本该是缨儿的,自然缨儿是生魂,黄玥儿是死灵。可自从缨儿被迫离体封印,活的也就变成死的了。
高人并不知害死生魂妄造杀孽,却也折损了道行功德。
之后的事情,就如黄玥儿所说。他蛰伏多年,终于为缨儿和自己报了仇,将黄氏全族连同那所谓的高人一锅端了。
按照玄门论调,黄玥儿杀生过百,业已成魔,堕落成厉鬼是正常现象。
不过魔嘛……也就是后来看不见了,没有魔族只有魔修。魔族其实憨着呢,个顶个良民,比起人族来简直是缺心眼。
咳,跑题了。
眼下怎么处理这俩鬼就成了问题。
跟我交易的是黄玥儿,以出路、浣魂珠和自封百年作为代价要我救出缨儿。现在缨儿是救出来了,但一则容器已毁,二则缨儿打死也不跟黄玥儿共存,这就不好办了。
我看着阿七。
阿七叹气。
我觉得他叹气是因为之前不小心暴露,不能继续装傻充愣了。
“我有个玉扣,成色不怎么好,作为暂时的容身之所还是可以的。”阿七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钥匙链,叮嘱道,“用完记得还我,值不少钱呢。”
我接过玉扣打量,婴儿拳头大小的一片,通体莹绿,上雕儵鱼。成色不怎么好是放在几百年前,如今倒是得有个六位数了。
可阿七历来视金钱如粪土,不论从前还是现在。
我疑惑,也就这么问了。
阿七又叹一声:“没办法,以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以后要养兔子了”
嗯,他说得对,珍宝珠嘴快,吃得多,还不知道饱。
我以玉扣轻触纸人,将缨儿的魂魄引渡过去。玉养魂,比不匹配的肉身更加合适。
看到这一切,黄玥儿双目赤红,却被阿七封了舌头和四肢,只能在地上扭来扭去。再配上此刻青色的脸和弯曲的肢体,这就……
惊悚喜剧片?
出于看热闹没看够,啊呸,是出于鬼道主义,我决定征求一下缨儿的意见。
“一切皆因我这个做师父的没有教导好玥儿,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缨儿自知罪孽深重,肯请大人为我二人超度,入地府受刑赎罪。”缨儿的意念从玉扣中传来。
黄玥儿听了这话,更加疯狂地挣扎着,一时间鬼气四溢,可惜都被阿七一巴掌拍了回去。
我想说你扭早了啊,我又不会超度。
我看向阿七,阿七摇摇头,他也不会。
那就要拿去寺庙道观作法。没本事的作法无用,还得警惕着黄玥儿反扑伤人;有本事的又得跟他们解释这俩鬼哪来的,忒麻烦。
对了,做完法还得把阿七的玉扣要回来,这可不是布施给他们的。
通常住过恶鬼的东西都会镇压在超度之地附近。倒不是人家贪图这个,而是出于安全起见不能被普通人得了,容易出事。
更麻烦了。
虽然浣魂珠难得,足够抵消这些代价,但有选择的话我还不如在家图个清静的好。
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我低头盘算着要不还是直接灭了他俩算了。
倒是还有个办法,不过就得看运气了。
权衡片刻,我还是认可了缨儿的想法。直接灭了他们容易,可二鬼身上沾着罪孽因果。因果之道最为神秘莫测,万一因此找上我们又是不知道多少麻烦事。
于是我看向黄玥儿,诱哄道:“你出来,我送你进玉扣。这具肉身损毁严重,已经不能用了。”
黄玥儿不能言语,只是一个劲儿地挣扎摇头,发出无声的嘶吼。
得,把这茬忘了。
“赶紧给他解开。”我招呼阿七,“能说话就行,胳膊腿儿的不用解。”
随着阿七一个掐诀,刺耳的哭号就传遍了整个空间,吓得我连忙把兔子塞给阿七,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鬼哭狼嚎,多少年没听过了,还是这么酸爽。从脚底顺着脊椎麻到脑子,简直像是要掀了天灵盖一样。
“闭嘴!”我大声喊道,“你再闹我把玉扣摔了!”
尖叫声戛然而止,看来缨儿对黄玥儿来说真是命门所在。
黄玥儿的身体抖动几下,一双血红的眸子渐渐淡去。
“缨儿给我,你答应我的,玉扣。”他低声下气,近乎哀求。
我摇头:“我答应的是救缨儿,并没有保证把她交给你。至于将她的魂魄导入你的身体中,只不过是一种保存方法,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给我!缨儿是我的,你答应我的,给我!”黄玥儿不断重复着,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
看来脑子还是不好使啊。
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弃了友好交流的方式。一个眼神过去,阿七果断运起灵力打晕了黄玥儿。
阿七果然是杀人越货必备好物。
趁着黄玥儿昏迷,灵魂波动趋于平稳,我连忙将他的魂魄从这具尸身中引出来。再打上三层封印,同样丢进了玉扣,等日后有机会一并送去超度。
支撑行尸的厉鬼离体,被浊气浸染的尸体飞快风化。皮肉尽去,内脏消融,最后连坚硬的骨骼都化为粉末。
幸而此地无风,否则了无痕迹。